第一百一十八章 禧奪寵
2024-08-09 04:41:20
作者: 朱鈺
就如那通往昭陽殿的路途一般,長長的,沒有盡頭,連著地上鋪就的萬歲萬壽團圖案的猩紅毯子亦是長長無盡。
那是最好的面料加上蜀中最好的繡娘的手藝才能織就而成,寸寸皆金,極其貴重。
這才應當是皇后應該有的氣派。
終於,她看見了遠處一座巍峨的殿閣,以及殿閣之前寬廣的廣場。
廣場之下,京城之中的文武百官、嬪妃娘子、以及王妃命婦都緊緊按著位份資歷排列,按品大妝,皆是穿著隆重的禮服,戴著貴重的首飾。單單只將其中隨意一個人拎出來,都足夠光彩照人教人心生艷羨。
只是無論他們今日如何光彩奪目,也終究不及自己萬分之一。
自己才是今日典儀之上的主角。
穿花疊山檐下,皇帝李淳身著冕服在等著自己,此刻二人離的極遠,看不見面容,更是看不清神情,只能略微看的見一個人影。
明明自己才是與這個眼前男子最為相配的女人。
若是他能伸出一雙手,對著自己溫和淺笑,再用就輕柔的語氣輕輕喚道:「皇后。」。
那又該有多好。
只是遠遠不會是這個樣子。
眼前的男子,名義上是自己的丈夫。然而實際上,那心裡一定是再想著旁的女子。
輕輕對著李淳屈膝,李淳再對著自己行一個揖禮,便算是禮成了。
然後李淳便是緩緩地伸出手來,帝後二人緩緩步上昭陽殿的台階。
終於走上了那正殿之前,旋即便是眾臣嬪妃命婦的山呼參拜,「恭賀陛下,恭賀皇后殿下。」
三跪九叩,是只有帝後才能享受到的禮節。
終於走上了這一步。
自身期盼許久的榮華高位,家族所期盼的榮耀門楣,在這一刻,終於實現了。
若時光能夠停留在這一刻,又該有多好。
只是美夢向來是只有一刻的,待到夢醒時分面對現實那一刻,只會是更加痛苦。
清漪穿著嬪妃的大衫跪在下首,因著嬪妃隊列是排在最前面的,而自己又是妃位,所以觀禮的位次排序僅僅是次於容妃世薇,守在最前面,看起來是榮耀。然而到了觀禮時刻,心中卻也是會不自覺地隱隱泛起酸楚來。
帝王之家,便是齊眉舉案的夫妻都是意難平,更何況自己也不過是個妾室。
國朝禮法,身為妾室是一點尊容也沒有的。
她跪在那個地方,為著皇帝新冊封皇后而潔淨清潔無比,便是跪在那裡也沒有一絲塵埃,這是皇室威儀尊貴的所在。
只是這威儀尊貴,卻遠遠不是為了自己。
自己今日身在此處,也不過是為了做一個旁人的陪襯。
儘管她自信李淳的心是屬於自己的,然而此刻映在眼中的則是自己心中的那個少年郎於旁的女子執手並肩的畫面。
看起來,真是和順恩愛,真真是一對璧人,無比相配。
不知怎的,心中竟是泛起不平來。
清漪也不知道到底是怎樣一回事,其實究其本源,齊氏才是那個守在李淳身邊最久最早的女人。
十五歲入東宮,如今也十載有餘。其實侍奉十年,這宮城之中便也只有齊氏有資格能夠坐上皇后之位。
家世顯赫,資歷深厚,德行出眾,美貌處於上乘。種種種種,加起來便足夠打造一個最為完美無缺的皇后。
而自己,其實也不過是侍奉四年而已。資歷最淺,美貌不是一等一,家世更是不值一提,如今卻也能夠登上妃位,其實已然應當是滿足了。
可是心中依舊是不平,更是隱隱地泛起來了一種名為嫉妒的東西,自己本來應當沒有理由去嫉妒的。
跟著一眾嬪妃娘子跪倒行禮,做出一副卑微臣下妃妾應當有的樣子,這不但象徵著恭喜祝賀,更是象徵著臣服。
臣服,真是人人命運都不通的。
她攥緊了手心,長長的指甲掐進皮肉,帶來疼痛與清醒。
恍然間一抬頭,便看到了那熟悉的目光。
那最是柔和的溫情,好似含著脈脈一汪春水,帶來周身的溫暖更是心頭的暖意。
那目光是對著自己的,四目相對之間,不用言語便是心頭暖漾漾的感覺。
這可是在繼後的冊封儀式上。
女主角,並不是自己。
隆重的封后典儀終於是在一片鼓瑟聲音中結束,到了晚上宮城上下依舊是焚椒燒蘭的奢華貴麗,皇后卸下了沉重的釵環首飾,長長一嘆:「終於是結束了。真是勞累。」
一邊的雙雯接過鳳冠,將鳳冠裝在檀木盒子之中,對著新後盛萱道:「如今,才是真正的皇后娘娘了呢!」
芸芝亦是滿面喜色,是真心為著盛萱高興:「這個位子本來便應當是娘娘的。如今終於是等到了,奴婢們恭喜皇后娘娘。」
盛萱疲倦地睜著雙眼,只是疲乏:「罷了,都恭喜過了。明兒個,可少不了你們的賞賜。」
「那娘娘便安歇罷。」芸芝在一旁道。
盛萱卻是搖搖頭,「今日是本宮封后,應當……再等等罷。」
『』娘娘可是要等陛下?」雙雯好似是猜出來了盛萱的心思。
盛萱微微有些怔住,過了片刻才輕輕點著頭,」是,本宮如今是皇后,今日冊封,按著規矩,陛下是該來的。」
事實上,李淳本來也是打算如此,只是宮中政事繁多,他便也不得不去在乾元宮中處理政事,待到處置完畢,夜已深時分。
他卻是不自覺地想到了清漪來,便下令輦轎繞道而行,先經過關雎宮,再去新後的坤明宮。
夜色落下來的時分,其實與往日也沒有什麼差別,不過都是一樣的琉璃金瓦,飛檐疊嶂。
宮城之中無論何時何地都是有繁華巍峨的氣派景象的。
耳邊好似聽到了熟悉的琵琶樂曲聲音。
是《秋風詞》。【注1】
那聲音極其具有穿透力,只是覺著聲音走了心裡一般似的。
輕攏慢捻,便是華音。
明明是春日裡的時分,此刻聽起來卻當真像是秋日裡一般。
淒涼之感,油然而生。
秋風清,秋月明。
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
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
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琵琶琴音輕緩無比,竟是別有憂愁暗恨生。
那自然是了,今日是自己與旁人的歡娛時刻。
她如何能夠不傷心感懷。
想到此處,好似周身都疲倦軟乏一般,便是再也行走不動。
腳步不自覺地便往那座宮室裡面移動而去。
親眼所見,是那伊人輕撫琵琶。
修長的手指挑撥琴弦宛若翻飛的蝶飛舞在花叢之中,柔和的月光照應下更顯得她膚如凝脂玉色,斜飛寶鴨襯香腮。
略帶著憂愁的雙眼,眼波流轉之間,更是勾魂攝魄的美麗。
庭院之中,清漪坐在花叢之中自顧彈奏著,一點也沒有察覺到李淳的到來,一闕詞畢,便是輕輕嘆息。
然後復又是一遍。
目光四散,卻是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倏地停住。
「怎的不彈奏了?」李淳輕緩緩地問道。
「陛下……」清漪怔在原地,只是空抱著玉石琵琶,痴痴地看著李淳,更是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情。
「我想著繞道走,這樣好歹能夠離你近一些。只是……」李淳極力憋住笑容,「你的琵琶聲音,吸引了我。」
他緩緩地上前,輕輕地挽著清漪的手:「怎生是好?我可走不動了。」
清漪將琵琶交給一邊的秋娘,旋即秋娘等人便極其識趣地退了下去,如此庭院之中便只有帝妃二人。
並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是熱烈的吻。
陷進去,剝奪腦海之中存著的那幾絲理智。
「清漪,我想你。本來,今日應當是你我在一起的。」
「可今日,是冊封皇后的日子,陛下應當去坤明宮的。」
李淳點點頭,過後卻又是緊緊地搖著頭:「不,除了妕櫻,我心中的妻子,只有你一個人。」
她忍住心中的感動,面上依舊是一副鎮定樣子:「可終究今日是新後冊封的日子。陛下總該給些面子的。」
「可我只想要你,那個皇后,我甚至都不想冊封的。」
清漪一怔,便有些呆住。
「怎麼,你不想我麼?」李淳復出言,用就戲謔調戲的語氣與清漪玩笑。
清漪想要推開李淳,卻是被李淳更加用了力氣給緊緊保住。
那來自對方身體上的某些變化便讓她感受到了情誼。
便是將理智給驅散了。
再也顧不得體面規矩,便是緊緊相擁。
李淳更是忍不得,只將清漪抱起,便是大闊步走入內殿。
紅帷帳一層層落下,鵝梨香氣便是沁入心脾。
催生出更多的情誼。
「便是今日,我想要你。」
「那……我便明日再去給皇后娘娘請罪。」
「宮中並未有規矩,說是一定要去皇后宮中。更何況,我也實在是不想去皇后宮中。」
帳中纏綿相擁,帳外便是有內監爬到高處取下門口掛著的兩隻大紅紗籠。
繼後冊封之日,竟是禧妃得寵。
「娘娘,今日……關雎宮,落燈了。」有小宮女小心翼翼地上前道。
「啪」的一聲,便是瓷器碎裂的聲音。
那是裝交杯合卺酒的白玉酒壺。
碎裂成片,恰如內心。
【注】長相思:出自唐代李白的《秋風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