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不要他的燈
2024-05-03 14:21:38
作者: 三奈
靠岸了,船上的人三三五五的下了船,李淳風的臉上布上了一絲紅暈,伸出一隻手指了指下船的人,道:「咱們走吧,時間也不早了。」
蘇落音聽著點了點頭,鬆開了他的手,由著他去挑扁擔。跟在他的身後,她正要下船,忽的,聽見二虎子的聲音傳來了:「蘇小姐,這黑燈瞎火的,還是拿一隻燈籠去吧。」
回頭,二虎子站在她的身後,不知道何時,已經將船頭上的燈籠弄了下來,正站在岸邊,語氣中帶著懇求的聲音。
莫愁女正站在一旁,見蘇落音向著這邊看來,她忙衝著蘇落音勾了勾唇角,面帶笑意。
「虎子哥,你還是自己留上吧,放在船頭上,也看的清楚方向,我和淳風看的清楚路,你不用擔心了。」這說著,她已經下了船。
身後傳來了一陣耳語,也不知道莫愁女跟二虎子說了什麼,不多時,只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莫愁女已經拿著燈籠追了上來。
「蘇姑娘,你還是拿上吧,你幫了我不少,我拿個燈籠給你照路你都不能拿了?如今去集市的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您要是就這麼摸黑的去,那可不行。」
蘇落音根本就沒有想到莫愁女會追上來,而且,她追的那麼的快,顯然是邁著大步子過來的。
蘇落音愣了愣,頓時大聲斥責道:「莫愁,你這是做什麼,你明明就知道肚子裡壞了孩子,你還這麼不愛惜你的性命,你非得將自己折騰不好了,這才能放心不是?」
莫愁女經她這麼一吼,嘴角浮現一絲笑容,她笑著搖了搖頭,輕聲道:「我知道你對我好,放心吧,我心裡還是有著分寸的,拿上吧,不要讓人擔心。」
莫愁女話里的人雖沒有點名道姓的說出來,但是,蘇落音聽得出來,正指的是二虎子。
面容微頓,好半響之後,蘇落音終於還是伸出了手。
莫愁女的面上一喜,以為她這就接受了這站燈籠,可是,她怎麼也沒有想到,蘇落音根本就沒有要她的燈籠,只是反手,輕輕地一推,將她的燈籠往她的懷裡推了去。
「你?」莫愁女不解。
蘇落音輕笑:「天都亮了,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有的東西,不能拿。」
說了這話,她衝著莫愁女擺了擺手,示意她回船上去。
李淳風等在前面,直到她跟上來了,這才開始走。
一路上,他倒是並不多話,直到他躬身下來拴麻繩,蘇落音終是忍不住的開了口:「李淳風,你。」
穿多大的鞋。還沒問出口,李淳風已經開了口:「餓了?」
蘇落音搖頭。
「一會兒我去賣了羊肉就去買包子,你去藥鋪,咱們就在包子鋪見。」他淡淡的說著,蘇落音悶悶的點了點頭,越走,天色也漸漸亮堂起來了。
一到街頭,人就開始多了起來,李淳風指了指往日分開的方向,讓她路上慢一些,蘇落音點著頭,走了一陣,又似想到了什麼,趕忙不動聲色的跟在他的身後走。
隨著他入了市場上,不多時,他就將肉賣了個精光,坐在扁擔上,將錢數了好幾次,終於放在衣兜里,往外頭那道熱鬧的街道上走。
以往,蘇落音和他來了集市,從來都是各自賣了自己的東西,然後就在包子鋪集合,她從來不知道,原來,他竟也能在那裡等上一等的。
蘇落音這心裡頭忽然有了一種古怪的感覺,好半響,終於見得他挑這擔子進了一家裝點的還算大氣的鋪子裡,蘇落音抬頭一瞅,只見得那鋪子門前有一個很大很大的字眼,上面寫著一個當字。
腦海里,田半仙說過的玉佩之類的話語再次響起,蘇落音恍惚之間,似又是明白了什麼一般,當鋪門口,李淳風走了出來,挑這扁擔,重新又將自己之前裝在衣兜里的銀錢拿出來數了數兩次,終是搖頭離開了。
遠遠地,看著他離開了,蘇落音一個快步往當鋪里跑去,只見得小二正坐的端端正正的,很官方的說著:「當東西還是贖東西?」
蘇落音左右環顧了一圈,指了指外頭道:「可不可以向你打聽打聽,剛剛過來那個人,就是挑這扁擔那個那人,他是過來幹啥的。」
小二抬頭,很是凝重的看了她一眼,似乎沒有想到竟來了個打聽的人,正要說話將她打發走了,不曾想,這時候,她終究又是開了口:「其實吧,事情是這樣的,剛剛過來的人,他是我相公,他瞞著我典當了東西,我心裡頭很是愧疚,就想過來問問價錢,準備幫他贖回去。」
聽蘇落音這麼一說,小二扭頭,果真給她拿了一塊玉佩出來。
蘇落音面上一喜,連忙道:「對,對,掌柜的,就是這個,就是這個。」
「十五兩。」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傳來。
蘇落音儼然就像是聽錯了一般,瞪大了眼睛,好半響,終的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道:「你說什麼?十五兩,我相公來當的時候,根本就不是這個價錢,你這漲的也太不合理了吧。」
那小二聽得這話,這就將那碧綠色的玉佩收了起來,很是淡然的道:「這就是咱們當鋪的規矩,當初,什麼都跟你相公說好了,他可是簽了字的,沒有反悔的餘地。」
蘇落音垂著頭,心裡終究是明白過來,為何剛剛李淳風出去的時候,面上似是很是沮喪。
長長的呼出一口氣,好半響,李淳風終是悠悠道:「他當時過來當的時候,你給他值的多少錢。」
「四兩。」依舊是不帶一絲情緒的聲音。
蘇落音看了看玉佩,又想了想的自己藏在李家的銀錢,那數字離這十五兩還真是有些差距。
腆著臉,蘇落音笑了笑,道:「可不可以便宜點,您看,我這也沒有當多久,便宜點吧,我手頭上也沒有那麼多錢。」
那小二看了蘇落音一眼,直接不搭理她了,徑直的幹著自己的活兒,儼然她這個人在他看來,根本就不存在的一般。
蘇落音頓時就十分惱火了,她哪兒想過這些,如今,莫名其妙的,有多了這麼個事情,她還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出的門,她徑直往楊氏藥鋪走,將藥材拿給夥計,帳房一共支了四十個銅板,蘇落音掂量著手上沉甸甸的銅板,心裡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這心裡頭實在是太清楚了,十五兩銀子和這麼點銅板比起來,真是比不得的。
這就要走,夥計忽的開了口:「蘇姑娘,你最近可是看見過我們公子,他也許久沒有來過這裡了。」
忽然被問起了楊凌,蘇落音有些晃神,回頭,衝著那人搖了搖頭。
夥計似乎是有些失望,好半響,終是低聲道:「掌柜的這些時日也問起過,原本以為您知道,這還盼著您來呢,結果不成想。」
蘇落音乾笑,心裡則有些愧疚,楊凌怕是再也不想見到她了吧。
從藥鋪出來,她心事重重的往包子鋪走。楊凌的事情早就被她忘到了腦後,她擔心李淳風的玉佩,那是他娘留給他的東西,若是讓別人給買走了,那可怎麼辦。
經過一個鞋攤前,蘇落音估摸著李淳風碼子買了一雙鞋子,這就匆匆的往街頭走。
遠遠地,早就看見李淳風在等著她了,他面上帶著平常溫和之色,根本就看不出來之前從當鋪出來之時的擔心模樣。
「讓你等久了吧?」收斂了自己的情緒,她笑了笑。
李淳風搖頭,遞了一個炊餅給她,蘇落音一愣,卻見得他指了指包子鋪的位置,輕笑道:「老闆有喜事,回家辦酒去了。」
蘇落音恍然大悟,接過炊餅,又忙拿出自己手裡的鞋子:「現在試試?要是不合適,還可以拿回去退。」
「你咋花這冤枉錢。」李淳風有些不贊成,濃黑的眉頭緊緊地皺巴在了一起。
蘇落音不管他怎麼說,已經蹲在地上要去解她腳上的麻繩了。
李淳風盯著她的後腦勺,目光有些證愣,快速的退後了一步,連忙搖頭道哦:「不了,應該還是穿的上。」
雖然,面前的這個女子已經是他的媳婦了,但是,他又覺得她離自己很是遙遠,這麼久了,從來就不敢輕易的做點唐突的事情,只怕嚇著她。
自己不願意被迫娶妻,同樣的道理,他自然也是明白,蘇落音也不可能想要隨便嫁人,讓她嫁過來,實在是委屈了她。
一直以來,他的心裡都不踏實,他始終覺得她應該是看不上自己的,但,蘇落音卻不嫌棄自己,嫌棄這山里窮苦的生活,反而關心自己。
他的鞋,已經許久沒有洗過了,每日的上山,壞了就一直用麻繩綁著,這倒不是個稀罕事兒,可,忽然之間讓自己的小娘子來幫自己解鞋帶,她這心裡頭又開始擰巴起來了。
他是捨不得啊。
將雙腳縮的遠遠地,李淳風這就去攙扶她,想要將他扶起來:「沒事兒的,我看著合腳,你也不要擔心了。」
蘇落音聽著,忍不住的,又是一笑:「什麼叫做你看著合腳,這合腳不合腳,哪兒還能由著你來估量,你就聽我的,一會兒試著要是不合腳,咱們就拿去退了就是。」
李淳風仍舊是搖頭:「真合腳。」
蘇落音看著他,不說話了,只蹲在地上,也不起來。
李淳風意識到自家小娘子似乎是慪氣了,只能一併蹲下了身子,妥協道:「我自己來解,我這麻繩我自己捆的,你也解不開。」
言語之間,蘇落音已經將麻繩解開了,李淳風覺得不自在,自己腳上的麻繩已經髒的看不見本色了,他真不捨得讓她蹲著來解這麼髒的麻繩,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占據了他的心窩,幾乎是下意識的,他就要將腳縮回去,說什麼也不能再讓她這麼解。
蘇落音似是早就意識到了她的不對勁兒,這就趕忙的用手按住他的鞋子,道:「別動,已經解開了。」
李淳風的耳後根頓時紅了起來,耳朵上也是一片的滾燙,他長這麼大以來,還從來就沒有一個姑娘家和他這麼的親近過,此時此刻,他的心,再也不能平靜,垂頭望著這個身材纖瘦的女子,他能看的見得,也只有她的後腦勺,以及她專注給自己解另外一隻鞋袋的模樣。
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已經漸漸地進入了他的生活里。恍惚之間,連著他自己都會覺得不敢置信,這是他的娘子?
每每想到這些問題,他的心裡就有一種心酸之感,自己出生貧窮,雖空有一身抱負,卻始終沒能幹出點大事兒出來,如今窩在這窮山旮旯里,倒是委屈了她。
她原本可以不用跟著自己受窮的,雖總是猜測著當初她嫁過來的真實原因,可他卻只是猜測猜測,從來不敢開口,只怕一開口,又提醒著自己是如何的無能。
「你這是怎麼了。」忽的,蘇落音湊到了他的面前,仔仔細細的將她的面容看了看。
李淳風回神,支吾道:「沒,沒事兒。」
蘇落音古怪的看了他一眼,隱隱的,只覺得李淳風的臉似是有些紅,原本想要看的真切一些,李淳風已經轉開了腦袋,看向了身後的街道:「集市上的人也漸漸多起來了,我還買了米,正好你吃了好些天的麵粉,也是難受。」
他說了這話,已經快步的向著前方走去了,蘇落音看了看他腳上的新鞋子,又趕緊的跟了上去,追問道:「鞋子穿上感覺怎麼樣,我也不知道你該穿多大的尺碼,估摸著應該這個尺碼也是合適的。」
「合,合適。」簡短的回答,語氣中,帶著一絲難得的羞澀。
蘇落音並沒有多想,猜測著他是不是穿著不合適,忙追上去:「當真合適不,要是不合適,現在我就拿去換,這樣走回去,磨了腳就不合算。」
山里路原本就不好走,而且他常年在山裡頭走動,要是鞋子磨腳,走動起來多不方便。
李淳風擺了擺手,含糊道:「合適,合適。」
「當真合適?」
「……」這次,李淳風並沒有多說,只是淺淺的點了點頭。
遠遠地,集市被她們甩到了身後,青翠的山巒也不再是之前那般若隱若現了,蘇落音望著對面的山邊,全是些色彩明亮的野花,有黃色的,有紫色的。這要是放在現代,根本就不會看到這樣的光景,誰讓她那個時代有農藥。
「對了,咱們地里要施肥怎麼辦?」想到了現代的東西,蘇落音冷不丁的問起了施肥的問題。
顯然,李淳風對於她說的施肥有些困惑,扭頭看了她一眼,此時,他的耳後根早已經沒有之前那麼的滾燙了,只是,他似乎看到了她又想起了之前她幫著自己換鞋的親密狀,心裡好一陣的波濤涌動,忙挪開了目光。
蘇落音阻止著言語,解釋道:「咱們想要地里的莊稼長得好,該撒點什麼不?」
「大糞。」李淳風堅決不看她。
大糞?蘇落音重複著這話,心裡想著,這倒也是,現在這個時代,什麼都是原生態,不用大糞,難不成還能有化肥不成。
默默地點了點頭,遠遠地,已經能看見岸邊了。
「村里人閒暇起來,會有人專門去隔壁村撿糞。」李淳風的聲音傳來,蘇落音扭頭,瞪大了眼睛,驚訝道:「撿糞?在山裡?」
李淳風點了點頭:「家裡的不夠,就去隔壁村撿,他們那裡的牛羊多,比咱們村富裕,他們那邊糞還能賣咱們村的錢,不過,因著路不好走,咱們村的光景也不怎麼好,再加上大部分都種了茶,能去買糞的,倒也不算多。」
蘇落音聽得津津有味,第一次聽說大糞都還能賺錢的,心中想著,不由會信笑道:「那不是說,咱們要是當真沒飯吃了,還能去隔壁村子撿了糞回來賣?這樣一來,再怎麼說,也是不容易被餓死的。」
李淳風扭頭,看了她幾眼,這個問題他從來就沒有想過,山裡頭抓獵物,咋的都比去撿大糞強吧。不過,看著她那眼珠子裡全是難以抵擋的興奮之色,他還是點了點頭:「確實。」
蘇落音總覺得李淳風想著自己看過來的時候,目光都不敢正對著自己,只是草草的看了自己幾眼,就挪開目光,像是在躲散著什麼一般。
正要多問幾句,李淳風早已經指著不遠處的船隻道:「船來了。」
蘇落音恍然回神,言語之間,都已經到了岸邊了。
遠遠地,只見得對面的船隻漸漸近了,船頭上沒有二虎子,蘇落音頓時覺得自然多了,二虎子對自己是什麼態度,她不傻,心裡隱隱的,也能從二虎子討好的言語之間感受到他對自己的情愫,對此,她雖然不反感,但的確談不上喜歡。
李淳風摸出兩個四個銅板,握在手心裡,船隻一靠了岸,等人都走完了,他和蘇落音雙雙上了船,將銅板遞給划船的人,這就找了兩個位置坐下。
蘇落音放下空背簍,剛剛坐直了身子,想用手垂垂小腿,目光卻被岸邊上的一抹藍衫的男人吸引住了,那身影,分明就是楊凌的身影。
他似乎在河邊站了許久,隱約之間,還能見到他身邊的小廝正拿著一盞花燈。不對,如今早已經天亮了多時,他要是當真一早就在這裡,她為何沒有看見他。
船隻漸漸地離岸邊遠了起來,那抹藍色的身影也漸漸遠了起來。
剛剛回家不久,天就開始下起了大雨。如今入夏,正式狂風暴雨的季節,李淳風做了飯,兩人吃下後,蘇落音找不到機會出門,家裡連個像樣的油紙傘也沒有,李淳風原本坐在屋裡看書,蘇落音蹲在柜子邊上整理衣服,屋外忽的打了一個大雷。
山裡的雷跟外頭不同,一聽聲音就是悶哄哄的,格外的壯觀。
蘇落音自來怕雷,外頭一陣陣的轟隆隆聲響,她在沒有整理衣服的心思,退到了床邊。
風將窗戶吹打開,正好一陣閃電划過,雷聲驟起,原本此時也不過是晌午後,日程還算是早的,但因著這狂風暴雨的緣故,天已經陰沉下來了,灰濛濛的一片,十分的可怕。
之前,若不是因為李淳風的存在,蘇落音早就蝸在被子裡了,如今,窗戶被吹開,閃電似是就要落入她這矮小的土牆屋裡,蘇落音再也顧不得其他,趕忙拉著被子,將自己裹在被窩裡,一句話也不說。
李淳風聽見響動,回頭,往床上看去,就只看見吧被子外露出的一雙鞋子,外頭的雷聲越來越劇烈,李淳風趕緊起身,將窗戶關緊,連忙去看查看床上的人。
「沒事兒了,沒事兒了。」他一句句的說著,心裡實在是有些納悶,之前自己剛回來,可沒少聽到關於她的傳聞,從來就沒有想到如此膽大的人,竟會被雷聲嚇成這樣?
蘇落音雙手緊握著被褥,說什麼也不鬆開,任由著李淳風在耳旁輕聲安慰著,她終究還是不鬆開,外頭的雷聲越來越大了,根本就沒有要停下來的趨勢,原本,之前還顧忌著面子,不想在他的面前表現這麼慫的一面,但是,現在既然也已經將自己慫的一面表現出來了,索性就根本顧不得那麼多了。
李淳風見她被嚇成了那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自己和她說了那麼多的話,估摸著,她是根本就沒有聽到耳朵里的。原本想要伸手去拽她的被褥,但想了想,他還是取消了這樣的想法,索性,也就躺在塌邊,淡淡道:「那好,你要是害怕,我就躺下來陪陪你,山裡的雷就是這樣的,是比不得鎮上的溫柔。」
他的言語之間,全然沒有嘲諷的意思,蘇落音能聽得到的,也全然是體諒的話語,此時此刻,聽著這沉穩的聲音,蘇落音竟難得的覺得心安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