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五章 我的邊城

  世間。

  有人甘於平淡。

  有人只求轟轟烈烈，不留遺憾。

  有人簞食瓢飲，活得自在。

  

  有人非要凌駕於眾生之上，讓別人頌讚他有多偉大。

  有人一生，情願平凡。

  有人一生，不甘心沉淪。

  這些都沒錯，因為人，在這一生不得不做出許多選擇。

  而選擇了一條路，就必須捨棄另一條。

  這很無奈，屬於人的無奈。

  縱然是威加海內的帝王，也渴望農夫家的日子，縱然是舉世無雙的強者，也想有片刻放下一切，沉浸在平淡無奇的生活之中。

  原先，趙客對意境的認識本是粗淺的，覺得意境不過是一種手段，一種源於精神層面的手段，可是隨著他漸漸的開悟，他卻明白了意境的高遠意義。

  它代表的是另一種人生，另一種選擇。

  若是他選擇了銘記仇恨，他將如風雪月里的自己一樣，不斷走上復仇之途。

  若是他繼承了止字刀意，他將如公孫止一般叱吒風雲，止字刀出，鬼神驚。

  可是，他沒有選擇這兩種。

  於是，這就成了他的意境，而非他的現在。

  意境是遺憾，是缺漏，是求而不得的可惜，也是幸運。

  走上一條路，還可以回首沉浸回憶的幸運。

  意境，是探求人本身意義的道。

  「因為見過太多，也知曉每一種選擇，所以才能在上三品境界，磨練出可動天地的意志？」

  趙客忽然對天下九品的劃分有了新的認識，武道之壯麗，非肉身之壯麗，而在於人的靈魂。

  「我既入江湖，那便是選擇了那條最精彩，也最險峻的路，而不入江湖，選擇平淡的日子，則成了我的遺憾，我的意境，我的造化……」

  入江湖已有數月，可趙客卻沒有感覺到一點江湖的快活，而只剩被束縛的難受。

  這種心意，將催生出對邊城生活的嚮往。

  而這，也將成為趙客的造化！

  「我的意境，是我選擇的體現……」趙客雙目光芒越加明亮，在其瞳孔深處，似存在了一些畫面，那些畫面深深的烙印在他的腦海里，一生不忘。

  「它不是刻意求得的強大，而是放棄了強大，甘於成為平凡之人得到的弱小。」

  趙客喃喃著，閉上了眼，他的刀已不再嗡鳴，似乎是明白趙客已經進入了那造化之道，那頓悟的狀態，小心翼翼地避免驚動主人。

  這種狀態很難得。

  只有悟性最強的那批人，才有機會踏入的領域！

  ……

  處於山坡上，關注趙客動靜的胡樓蘭驀然回首，看向仍在布陣的胡三刀。

  胡三刀很認真，很專注，臉上出現的是前所未有的表情，這時刻，他才有了陣法大師的氣質，胡樓蘭雖然知曉打斷刺客的胡三刀會令他分神，但還是道：「你曾說，他是將星華蓋的命格。」

  胡三刀放緩手上的動作，想了想，道：「準確說，應該是十年前，在公孫止的影響下，他的命格已經深藏血海之底，我耗費不少壽元，都無法精準探查出。」

  胡樓蘭道：「那十年前，他是將星華蓋？」

  胡三刀道：「沒錯，這有問題？」

  胡樓蘭吸了口氣，他明白問題出在哪裡了，「此命格，你說是可入意境之道，但是他的根骨天生不適合練武，甚至可以說就連入門都難得，那麼他如何能入意境。」

  面對這問題，胡三刀也是為之一怔。

  是的，只能煞氣入體，方可練到七品的廢材體質，如何能入意境？

  將星華蓋的命格不算極貴，但也難得，不是常人可以擁有，對方能有此命格，說明了他未來註定能入意境。

  「資質由根骨和悟性構成，他的根骨極差，卻依舊能入意境，說明了一點。」胡樓蘭頓了頓，道：「他的悟性遠超我們的想像，甚至可以說，一點也不比那頂尖的幾位要弱。」

  根骨差的可憐，還能擁有將星華蓋命格，只能說明趙客的悟性，甚至能將這根骨的劣勢硬生生彌補回來……

  天下會有此悟性？

  胡三刀乾脆停止了手上的動作。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這未來要侍奉的繼承人似乎並沒有他所想的羸弱，甚至可以說，遠超了他的意料……

  命中注定可踏意境，卻因為根骨被拖累，可是憑藉其悟性，卻可輕鬆入中品，這種悟性，就算女子親來，或許也無法分出高下。

  更何況，根骨只在磨鍊肉身時期有用，入了意境，悟性才是唯一的判斷。

  「發了……」

  胡三刀眼裡露出狂熱，趙客日後越強，便說明了人道門日後越興盛，能振興宗門，可是他夢寐以求的未來。

  心念於此，他的手又動了。

  這一次，他動的速度比過往還要快上三分。

  他下定決心，一定要保下對方！

  ……

  隨著體悟的進行，趙客身後的虛影越來越凝實，城牆變得越來越栩栩如生，城內的百姓也越來越活靈活現。

  意境雖然奧妙，但從來只是抓住幾個關鍵點進行描繪。

  放在詩詞裡，便是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構成的意向，越簡潔，越能概括便越好，但是如今，趙客構建的邊城，卻與化繁為簡的宗旨背離了開來。

  豐富到城鎮裡的每一棵樹，每一個人都惟妙惟肖，一些百姓的動作神態，皆與真人無異。

  畢竟，邊城本就不大，人與人之間的聯繫很多，這就導致了趙客這十年，幾乎認識了邊城的所有人！

  而這些，就是他的造化。

  身為平凡人的造化。

  他目中露出了柔和與追憶間，心神化筆，漸漸的一筆一筆，在心裡畫出了……一座城！

  這是邊城，也是他的故土，這裡有他，也有他所熟知的人。

  江湖裡，不會有人像他會構建出這樣的意境。

  除非那個人瘋了。

  因為越是複雜的意境，便需要更多的心神去維持，這種耗費，幾乎不是常人所能支撐得下來的，當然，如果能支持下來，如此龐大的意境將成為最強！

  嗡的一聲，趙客終於憑藉堅強的心性維持住了這座城。

  而同時間，他的心神就自發融入這構建出來的世界。

  趙客只覺得眼前生疼，仿佛盲人重現光明，靜待片刻，當光線不再刺眼，他方睜開眼。

  只見，街上有男女老幼，三教九流，無所不有，轎子、駱駝、牛馬車……形形色色，樣樣俱全。

  再往兩邊看，更是有各色房屋，多用石料建房。

  遠處，正在搬運貨物的人正指指點點像在大聲吆喝著什麼。後面等待著的馬夫也伸頭探腦緊張議論，期盼早點運輸完畢。

  看到那人潮洶湧的院落牌匾，趙客一怔。

  他沒想到就連這也具象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