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半碗面

  絢麗的落花化作骯髒的塵泥，黑袍人踉蹌而行。

  他的衣衫極為破爛，已經成為了一縷縷的布條，但其精良的做工看著便覺得華貴，向來身份定然不凡，只不過他如今的模樣太過悽慘，胸腹正中有一條從肩胛劃到臍斜著往下的烏黑傷痕，仿佛被雷電擊過，而且因為天寒的緣故，這道傷痕不僅沒有化膿也沒有生蟲，被凍成了醃肉般的事物，看上去異常恐怖。

  武藏眼窩深凹，骨頭突出，原本就有些陰厲的面龐變得更為陰測醜陋。

  他路過了幾家麵攤，但都由於這狼狽的相貌，以及沒有一文錢的處境，沒有一家麵攤老闆願意給他下一碗最為普通的陽春麵。

  他很餓，餓到幾乎想將自己身上的肉也啃食下來。

  

  他身上沒有中原的銀錢，財物向來由同行的鬼束幽花掌控，這倒不是鬼束幽花不曾給過武藏銀錢，只不過作為上士的驕傲，武藏從不會去接受別人的憐憫，而且作為東瀛年輕一代的佼佼者，他也從來不必去考慮帶錢的問題。

  可他真的要不行了。

  他軟軟地站起來，才發覺自己的虛弱，飢餓竟已使得他幾乎不能再支持下去。

  如今他已行走在遠離落英山莊的偏僻小路上，路旁只有稀少的人家，他路過一家時，正巧聞到了破舊的窗戶里散出了一陣油蔥煮麵的香氣，就仿佛比剛從火上拿下的小牛腰肉還香。

  他全身都仿佛軟了，連手指都仿佛在發抖。

  他第一次發覺，原來飢餓竟是件如此無法忍受的事。

  沒有過多的猶豫，武藏推開門，走過陰暗的小院，他總算找到了廚房。

  一名半聾半瞎的老頭，正將一大碗粗湯麵擺到桌上。

  在昏暗的燭光下看來，麵湯的顏色就像是泥水，上面還飄著根發了黃的蔥葉。

  可是在他看來，已是一頓很豐富的晚餐──在武藏眼中看來竟也一樣。

  武藏挺起胸膛走過去，大聲道：「這碗面給我，你再煮一碗。」

  直到現在，他說話的時候，還帶著種命令的口氣，只可惜現在已沒有人將他的話當作命令了，因為他唯一的資本已經蕩然無存。

  變得無比落魄的他，已經沒了那可以讓人畏懼的威脅。

  就連這半聾半瞎的老頭也覺得如此。

  老頭聽著這話，艱難地轉過頭，然後搖了搖頭。

  武藏皺眉道：「你聽不見？」

  「聽得見，聽不見，都一樣，這碗面不是你的，是我的。」老頭子露出一嘴殘缺發黃的牙齒，兩隻枯槁如朽木的手牢牢地抓著面碗，堅定不移。

  武藏沉下了臉，道：「我可以付錢。」

  老頭嘆了口氣，道：「你不會有錢的，來到這個地方的人絕不會有錢，如果你有錢，這街上那麼多家麵攤，你早就坐下吃食了。」

  武藏心裡揪了起來，他不敢相信眼前這上了年紀的老頭還有這樣子的邏輯。

  老頭撥拉了一下麵湯上的菜葉，然後嘆道：「我知曉你是個落魄人，就和我一樣，但這碗面你不能吃，因為我不吃，我也絕對會死掉，倒是這破屋，你可以隨意住下，睡個幾日也無所謂。」

  這屋子幾乎是滲著外面呼嘯的秋風，待在外面和待在裡面都無法取暖，甚至這房屋的屋頂都在搖搖欲墜，似乎隨時都會倒塌。

  武藏低下頭，沉聲道：「我不在這裡睡，我只要這碗面。」

  老頭搖了搖頭，臉上擠出幾分譏誚的笑，皮包骨的臉，使得這場面愈發驚悚，他彎下腰，吐了幾口口水在面碗裡。

  「你若真要吃，就吃我的口水。」

  武藏怔住。

  他怔在那裡，緊握著雙拳，幾乎忍不住想一拳將這老頭子胃裡的苦水打出來。

  可是他忍住了。

  他現在竟連怒氣都發作不出，只覺得滿嘴又酸又苦，也不知是該大笑幾聲，還是該大哭一場。

  縱橫東瀛年輕世代的武藏，難道竟會在這又髒又臭的廚房裡，為了一碗泥水般的粗湯麵，殺死一個半聾半瞎的老頭？

  他實在覺得很好笑。

  他忍不住笑了，但這種笑卻實在比哭還哀痛。

  鬼束幽花走進破舊的廚房，她依舊維持著那副優哉游哉的態度。

  廚房裡餘下的場景引入眼帘：

  爐膛已冷，燈也快滅了。

  一個滿頭白髮，身形佝僂的老人，仰面倒在地上，咽喉上一塊瘀血，手裡還緊緊地握著雙筷子，人卻已冰冷僵硬。

  距離他屍身不遠處，就有已被撕裂的破舊銀袋，卻是空的。

  這老人顯然是在吃麵時，被人一拳打在咽喉，立刻斃命。

  他手裡既然還握著筷子，顯然還沒有吃完那碗面。

  碗裡的面是誰吃光的呢？

  銀袋裡的一點碎銀子，想必是被那殺人的兇手拿走了。

  可是他殺了人後，難道還會將死人吃剩下的半碗面也吃了下去？

  老人冰冷僵硬的臉上，也帶著一種恐懼和不信的表情。

  甚至連他自己都不能相信，世上竟會有人為了半碗被他吐過口水的面，幾枚破舊的銅錢，就忍心下毒手殺了他這個已半聾半瞎的可憐老頭子。

  他實在死不瞑目。

  「你覺得如何？」鬼束幽花仍舊輕笑著，但如果仔細瞧著，她眼角的笑已變得極為凝重。

  站在她旁邊的是一名黑衣少年，他看著地上的這具屍首，淡淡道：「一個人若還沒有走上絕路時，是絕不會做這種事情的。」

  鬼束幽花點了點頭，然後取出一張符紙，無風自燃，地上的屍首同時間化作了青煙。

  她將這老頭最後的痕跡也從世間擦拭而去。

  「武藏估計沒走多遠。」鬼束幽花看著面碗上還殘留的熱氣，想了想，走了出去。

  黑衣少年望著這碗乾涸的面，心裡想著武藏在殺過人後，吃這半碗面時，心裡是什麼滋味？想到他過去那些輝煌的往事，這半碗面吃在他嘴裡時，又是什麼滋味？

  武藏自己吃下這半碗面後，是不是也會覺得要嘔吐？

  或許吧。

  他吃進去的不止是這混雜著老者口水的面，還吃進去了他僅存的尊嚴。

  黑衣少年想了想，嘴角也翹起了一道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