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救贖

  荒野。

  風呼嘯。

  紫色的電蛇於雲層不斷遊走。

  坐在高台之上的天一裹緊了身子，臉色已白到無法再白，他已能感覺到這高台在這狂風中晃來晃去。

  雖然高台雖在晃，但他們二人與眼前的棋盤卻是紋絲不動。

  女子還是微笑著，目光集中於這方圓之內。

  

  天一掃向現在的戰況，發覺莫說收官，連中盤還未到。

  但是，這並非是女子下棋過慢，她幾乎是不假思索，接過天一給她遞來的棋子就當即落下，落子如飛的樣子，讓人覺得她根本沒有思索的時間。

  她下的很快，但她的對手卻下的很慢。

  它在思考，在思考如何戰勝這名女子！

  念及於此，天一吞咽了一口唾沫，內心狂吼，但表面卻又不敢說話，端端正正地跪坐，如同鄉下書塾全神貫注讀書的學子。

  距離女子上一子落下，已過了一個時辰。

  這一個時辰，天一等的仿佛熱鍋上的螞蟻。

  終於，一顆黑子從空間裡慢慢凝聚，出現在了棋盤的某一處。

  天，落子了……

  女子見之，笑了笑，一雙秋水吟吟的眸子看向天一。

  天一苦笑。

  他明白又該他鑄子了。

  很快，他體內閃過一抹波動，他手裡又凝出了一枚白子。

  「如何，還有氣力嗎？」

  面對女子的問題，天一老老實實道：「還能凝聚十几子。」

  女子想了想，道：「差不多了，這次辛苦你了。」

  天一苦笑。

  他被女子強行拉來，替她鑄造棋子，其本身相當於成了女子的備用丹田，行的是那些草原上的乳牛之事。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白子，只覺得這顏色如同奶水一般。

  這種事，很沒有格調，尤其對他這位天下前十的高手，又是天下第一的鑄造師而言，簡直好比讓力能開山斷金的高手去田裡耕作，不是說不能，只是太掉價了一些……

  但是，女子要讓誰幹什麼，他就只能幹什麼。

  天一看著棋局，提心弔膽問道：「這……還有多久下完？」

  女子再次接過白子，「啪」的一聲直接落下。

  「下完？都未開始，不過下了十六子，尚未廝殺。」

  「那為何要下這麼久？」

  「圍棋本就是布局與收官最難。」

  天一不懂棋，只好裝作聽懂了，點點頭。

  不過，就算他聽懂了，也無法理解。

  縱然是天下頂尖的棋手，也不會在布局浪費如此之久的時間，因為只要是人，就無法算清這縱橫十九道的棋局，他們做出的優勢解，只不過是局面上的最優解，放之整片棋局，就有可能是一記昏招。

  可是，這是天在下棋，它有把握將一切都做到完美無瑕。

  天一下視，發覺殿內的士卒們仍然沒有離去，反而升騰起一股驚天的戰意。

  女子也注意到了。

  「這些士卒們很不錯，很難讓人覺得你竟然是這群人的殿主。」

  聽到前面半句話，天一的心情是很愉悅的，但後面半句話，卻讓他耷拉了下去。

  他臉色一紅，竭力去辯解道：「他們是很不錯，但他們不懂，不懂自己要面對的是什麼，無知者無畏，如果他們意識到了這一點，或許他們也會像我一樣抱頭鼠竄。」

  但這些話，女子卻好似沒有聽見。

  她只是悠悠然，端起了桌上準備好的茶，品了一口。

  這樣的表現，令天一被氣得半死。

  他握緊拳，拳上凸起青筋，但下一刻又平復下去。

  他忽然意識到，眼前的這名女子其實並不比他們即將要面對的東西遜色多少，甚至在某些方面，更為可怕……

  天一訕訕然，連忙轉移了話題。

  「我聽說，你在蒼江設了局，還弄了個水月洞天出來。」

  「那是給他的禮物。」

  天一點點頭，他知曉女子所指的「他」是誰。

  「他不過是地上的螻蟻，就算他曾經救了你的命，但你該償還的都償還了，你走後，甚至將太吾閣都傳給他，你又何必在這種關頭，還要分心在他身上。」

  「我的命難道不值這些？」

  「值，但你若是與天對弈而敗，或許就有因為你分心的緣故。」

  「我不可能敗。」

  女子淡淡一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所說之話卻如同石破驚天，令天一身體擺了三擺。

  天一抿著嘴，聲線顫抖，既覺得不可思議，但這些話從女人口中所說，又似乎有著極強的說服力。

  「你有何依仗？」

  女子笑了。

  「我需要依仗？」

  剎那間，天一覺得呼吸有些困難，汗水從他的每個毛孔溢了出來。

  他已是天下四極的霸主之一，卻在女子面前，沒有任何所謂的氣勢，反而像初出茅廬的愣頭青。

  女子微微仰頭，望天。

  她感覺到了，一股無由來的暴躁雷意開始在天空醞釀，似乎是因為她這一句話，變得坐不住了。

  女子輕笑，她很明白，一旦有人坐不住了，那麼便說明對方也沒有太多的底氣。

  她用一種只有自己聽見的聲音，低喃道：「放心，我會將所有的荊棘為你劈開，就像你當初為我做的那樣……」

  旭日東升，輕雲，微風。

  趙客揮出那一刀之後，每個毛孔都發出了哀鳴，他跪倒在地，仿佛脫力了一般。

  倒在地上的方英傑睜開眼，摸著沿著他中線的刀痕，只覺後怕不已。

  雖然有著血霧的補充，他能以一種極為可怕的速度復原和進步，可那一刀，卻如同划過天際的閃電，不僅將他的肉體一刀兩斷，更是好似要抹除掉他的存在。

  抹除存在？

  這種感覺很奇怪，但方英傑卻真的這麼感覺到了。

  「這不可能，我應該是不死的……」

  方英傑重新站了起來，一步一步地走向趙客。

  「很可惜，站到最後的人是我。」方英傑咧開了笑容，他已瞧出，趙客揮出那一刀也頗為困難，這一刀幾乎耗盡了趙客全部的體力。

  「意境，那就是意境？」方英傑砸吧砸吧嘴，他對眼前這半跪的男子有了深深的忌憚，至今，他還無法忘卻那刀的風華。

  「以七品境界，強行揮出中三品的刀，你很可怕，可怕到我如若並非不死之身，只想離你越遠越好。」

  趙客握刀，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

  他已經揮了九十九刀，而且他也明白只要再揮出一刀，這道死靈虛影就會徹底化作泡沫，這個大陣的血霧就永遠無法補充一個擁有如此之多真氣的虛影。

  可他已經無法揮出那第一百刀了。

  方英傑微笑道：「很可惜。」

  趙客道：「是，很可惜。」

  方英傑道：「我要謝謝你，如果不是你這麼強，我也不會變得這麼強，我有一種感覺，這大陣里，我已成了最強之人。」

  趙客輕聲道：「或許吧。」

  方英傑道：「為了表示我的敬意，我會給你最痛快的死法。」

  趙客眼前閃過了一幕幕的畫面，孤寂的雪山，沒有鳥啼，沒有人聲，兩名孩童艱難地拖著木橇，其上裝著從木屋裡搜集而來的食物，一步步，留下一連串的腳印，女孩哭了，但男孩自始至終一直保持了堅毅。

  那種處境，都活過來了。

  結果竟然要死在這裡……

  好不甘心。

  趙客調用起體內僅存的內力，決心用自己的生命揮出那最後一刀。

  「動手吧。」

  「好。」

  方英傑吐了口氣，真氣激盪，臉上掛滿了得勝的笑意，眼前這刀客的頭顱，很快就會在他這一拳下，變成了砸爛的西瓜。

  拳頭砸出，五指如牙，張口撕咬！

  虎咬拳的精髓被他輕鬆化用，可在一瞬間，他的胳膊卻轟然倒地。

  先是他的左臂，然後是他的右臂，接著他的四肢全部脫落。

  他臉上寫滿了不甘，可已為時已晚。

  血霧漸漸散去。

  長街上已沒有多少人站著，而遠處站著一名趙客覺得眼熟的劍客。

  「薛無憂？」

  之前在望江樓，趙客見過這花錢為自己造勢的公子哥。

  而此時，薛無憂一臉漠然，手裡用著一柄劍，而他對面則站著一名使著雁翎刀的少年。

  少年的臉色非常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