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不速之客

  林雲舒苦笑了一聲，然後揮了揮手，示意不要提及此事。

  林允澤只當自己提到妹妹的傷心事了，就沒有再說。

  只當自己妹妹情根深種捨不得京都的那位五皇子。

  殊不知能讓林雲舒不高興的，卻是另有其人。

  現在誰也沒有來得及說清這個誤會。

  

  接下來的日子，一切都按照林雲舒所想的那樣，逐漸開始行動起來，大家基本上都進入了正軌。

  就連那些土匪也逐漸卸下了心中的憤怒，變得專心致志，一絲不苟，他們比任何人都要珍惜這次機會。

  在他們心中，這不僅僅只是一次反抗，也是他們贖罪的機會，等這件事情結束後，就算是要他們死。

  也沒有關係。

  他們只是想死的時候，能多為父老鄉親多做些事讓自己身上的罪孽少一點，這樣就算是在黃泉路上遇見了那些因為自己而死的人，也能對著他們說一句。

  他們知道錯了。

  林雲舒知道他們心中的想法，也知道他們是懷著贖罪的心情在做這些事兒。

  於是也給他們分配了許多任務，那些任務都是跟死去的父老鄉親們有關。

  比如說為失去孩子的母親添磚加瓦，照顧她的起居飲食，給她的房間裡抓一些小魚，平日陪陪那位母親給她解煩憂。

  又比如說為那個失去了丈夫的寡婦砍柴添水，幫他家那個凍得硬邦邦的地，除去冰渣，買來新鮮的種子，來年開春也方便他播種。

  又用自己身上僅剩的銀兩給這些人買了些衣服。

  這些人不知道這些土匪是殺害了自己親人的人，他們甚至還覺得這樣的人都是一些善良之輩。

  每日兩者之間，一方懷著愧疚，一方懷著感恩。

  終於在第一批魚和人順利地運輸回來的時候，這群土匪手裡舉著酒杯，留下了悔恨的淚水。

  為首的人是一位四十來歲的漢子，他哭得幾乎沒有了人樣。

  嘴裡還在說著。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家裡唯一的男丁……」

  「我不知道，古大娘是讓自己的孫子去看病，但他孫子因為被大夫說治不好了，所以就想尋死……」

  「我們想著他既然是尋死，那不如就便宜了我們，於是就把他殺了，然後拿了他身上僅剩的銀兩。」

  「要是那個時候我們能多勸勸他，他是不是就不會這麼容易死了？」

  「古大娘是不是不用憂愁，白髮人送黑髮人了？」

  「我們甚至沒有帶回她孫兒的遺物！」

  漢子停頓了一下，說完這些話，他就開始默默飲酒，一言不發，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中。

  他身邊另一個看起來雙十年華的男人也開口說著：「我也不知道，秀娘家裡的勞作全靠她丈夫一人。」

  「她的孩子才剛剛滿月！」

  「我！我！我怎麼可以做出這樣的事？」

  林雲舒一言不發地聽著他們心中的悔恨，眼神之中帶了些悲憫。

  但可惜的是死者已逝，無法回頭。

  這些時日的生活，也讓他們逐漸找回了一些身為人的模樣。

  那幾日因為憤怒失去人性的他們似乎已經被丟到了角落之中，如今留下的是原來的他們。

  那幾日的時光已經在他們的身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陰影，他們也回不去了。

  在這讓人窒息的沉默之中，突然有人抬起手給了自己一巴掌。

  「該死的人明明是我呀！」

  「是我，是我該死！」

  所有人都泣不成聲，在一遍遍悔恨之中，他們灌下了自己一壺又一壺的烈酒。

  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他們忘記那些噩夢，讓自己麻痹在酒精里，醉生夢死。

  然而這一切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林雲舒看著他們這副如同爛泥一般的模樣，終於忍不住地開口。

  「難道你們就這般放棄了？」

  「難道你們忘記了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誰了嗎？」

  他們當然沒有忘記造成這一場悲劇的罪魁禍首是誰？

  如果他們恨自己是因為做錯了事，那麼他們心中更恨的還是那個不把人命當成一回事兒的黃虎！

  他們若是死在戰場上，誰也不會抱怨，只會覺得自己沒有取得敵方首級浪費了自己一身肝膽。

  但他們卻是死在了黃虎的折磨之下！

  他們在黃虎的一手遮天之下，變得逐漸不像自己！

  他們對手足自相殘殺，為了活下去不擇手段，甚至失去了人的尊嚴。

  他們是恨的。

  心中的恨才是支撐著他們走到今日的原因。

  他們身上的酒似乎也要散盡了。

  為首的男人站起身來，將手中的酒倒在地上，嘴裡用苦澀的聲音說道。

  「這一杯，便是敬我殺死的百姓，等我報完仇，一定會親自下地獄向你們賠罪。」

  說完他又倒了一杯酒，然後倒在了地上。

  「這一杯，是斷絕自己後路，永不回頭的決心。」

  「黃虎不死，我便不會退縮半步。」

  其他人也被他這樣的欺負，被他所感染紛紛將自己手中的酒一飲而盡，他們像是隔空和人對飲又像是在發誓。

  林雲舒不是第一次見到這樣視死如歸的人。

  可以說在邊境幾乎所有人都是這副模樣。

  他們雖然不會什麼大道理，也或許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很偉大的事情。

  但他們只需要記住一個念頭就行了。

  那就是活著。

  像一個人而不是像一頭牲畜一樣活著。

  月光灑在了他們身上，就像是一群不回頭的戰士。

  林雲舒也舉起了自己手中的酒杯，與他們隔空相撞。

  大概這一次，她也從心底把他們認為是一群合格的兵吧。

  他們可以上陣殺敵，可以飲酒作樂，可以對月發誓。

  他們可以把自己的背部交給對方，成為真真正正相互信任的人。

  林雲舒想到這裡，抬起自己手腕上的酒碗，準備將最新的這碗酒一飲而盡。

  卻在抬起手的時候，用餘光掃到了邊緣，看見了一個黑影一閃而過。

  趕忙放下酒碗，順著黑影的方向飛奔而去。

  坐在她身邊的林雲舒有些摸不著頭腦，下意識地想要去追自己的妹妹。

  但他還沒有邁開腿，就被這些大漢們拉住了。

  「來來來，林將軍，我們再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