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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遭遇

2024-08-01 00:00:42 作者: 鐘山隱士

  湖邊不遠處,顧襄果然正靜靜躺在貨箱裡。不過一日未見,她的臉頰似乎都凹陷了下去,面色慘白如紙。

  雖然確認了她的確受傷不重,但江朝歡是經歷過羅姑堯叟音殺的,知道音律損傷的痛楚,絕非輕描淡寫。

  利用了她一次又一次,除了傷害與背叛,自己又曾帶給過她什麼?江朝歡的指尖停在她髮鬢寸許,卻終究不敢落下。

  有朝一日,不,或許很快,她就會得知一切真相。

  他不敢再想下去,怔忪之間,只是漠然起身,向鄭普林問道:「掌握這音殺之術的,世上能有幾人?」

  「這種高頻振動雖然未成音調,但我確定是管樂器才能發出來的。據我所知,當年拜火教中也只有三個人習得而已。至於中原,我就不知道了。」

  鄭普林轉過身來,擔著一肩沉黑,在幽暗中凝固了二十年的歲月。他仍只是平淡地說:「不過,這人於此道的精熟,不在我之下。」

  

  江朝歡心底默默嘆了口氣。卻只是說:「此事我會去查。我們且按計劃行事。」

  顧柔近日一直在暗中襄助謝釅。若不把她支開,以她的機敏警覺,計劃絕難順利進行。是而,江朝歡只能再一次利用顧襄,逼她危急時向教中求援,鄭普林再於關鍵時刻放出是他擄走顧襄的消息。

  離此處最近的高手是顧柔,她定然不能不顧妹妹安危。想必,她現在已經被引離謝釅身邊,在趕來的路上。

  正沉吟間,面前遞來一個酒壺。

  「喝點嗎?」鄭普林望著他:

  「我覺得你很需要。」

  江朝歡接過酒壺,轉身慢慢走到岸邊,良久,卻並沒喝。

  「這二十年,你就是這樣的嗎?」

  「萬事皆有代價。或許,當你試圖拿回失去的東西時,其實你已經失去了更多。」鄭普林慢慢踱近,與他並肩站在寂滅的湖畔。

  「你在勸我收手?」

  「不,我希望你做好準備。」

  「早就做好了。」江朝歡手腕一傾,酒水自壺中流逝,融入平靜的湖水,無影無蹤。

  「無論怎樣的結局,我都絕無怨言。」

  匯聚著酒水的湖面倒映在鄭普林眼底,是一種新的光彩。或許,可以叫做希望。

  睽違二十年的,希望。

  ……

  二十年前,幽雲之宴,唯有鄭普林未去。

  雖然也因此沒中折紅英,武功仍在全盛之時,但他還以為所有師弟師妹、包括親妹妹都死於那場陰謀……心灰意冷、萬念俱滅,他覺得世間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就算報仇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於是,他將姓名顛倒過來,藏身與中原相距甚遠的崆峒派後,終日酗酒,企圖用酩酊大醉來麻痹自己,就這樣渾渾噩噩過著。

  直到再過五年第一次重回中原,與謝桓偶遇。兩人一見如故,痛飲了三天三夜方休。

  從謝桓口中得知他正和淮水派組織正道聯盟,準備誅殺顧雲天、為武林除害,鄭普林的心再一次燃起了希望。

  他留在中原四處奔走,暗中助力謝桓成事,可不到一年後,還是一樣的結局……

  拜祭過謝桓的墓碑,他決然地離開了中原,這次,再也沒回來過。

  沒有意義。沒有希望。

  只有酒,只有酒能讓他暫且忘記這一切。忘記是他把八個師弟師妹帶出拜火教,是他提議在幽雲谷住下一陣子,是他將妹妹交給顧雲天。

  也是他,最後沒去赴宴。

  他就是這麼當大哥的……

  每次他都希望自己能喝死,但不幸的是,每次他又會醒來,重新面對這一切。且永遠只有他自己。

  夠了。

  是成是敗,是生是死,至少這次,他不會再缺席。

  ……

  鄭普林已帶著顧襄離開良久,周遭重又歸於死寂。夜風微涼,吹皺了岸邊淺淺一彎湖水,盛住了漸漸湧出來的星光。

  一切開始明晰起來了。

  在這向來靜謐的湖濱之地,此刻卻如趕集一樣,武林中三教九流的各式人物都在往這聚集,只因那路白羽就在此處的傳言。

  而此刻,廣袤的天地之下,范行宜站在顧襄出事的岸邊,手裡拿著判官筆,正撥弄著屬下尋到的信彈印記。沒錯,是魔教才有的三把青。

  路白羽,真的在這裡嗎?

  他手心微微發顫,又不禁想到了女兒。據任瑤岸說她被魔教擄走,可魔教卻不肯承認。一個月來他找遍了中原,卻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他已經快瘋了。

  儘管敢做不敢當的確不是魔教的作風,范雲迢又年少多智、武功不俗,但他無時無刻不在擔心,甚至重新開始懷疑是馮延康黃雀在後,扣下了她。

  可如今魔教、女兒,都來過這裡,這裡到底有什麼秘密?難道女兒真的還是在魔教手中?

  他知道,他必須要去一探究竟了。

  可是,馮延康就在左近,他很快也會發現這些殘痕。若女兒在他手上,那到時候與他爭路白羽時,豈不是要被威脅?他在這件事裡,到底扮演著什麼角色?

  不行,一定要先下手為強,在他之前解決好一切。范行宜略略思索,當即派人通傳落在稍遠處的獵鹿聯盟——自江湖中又現出路白羽蹤跡後,聯盟和丐幫都在追蹤,只是范馮兩人先行被江朝歡設計引了過來而已。

  當范行宜告知聯盟馮延康發現了路白羽蹤跡,那聯盟定將加快行進,追上馮延康。兩方都覬覦丐幫幫主之位,自然會互為拖滯,而他趁此機會正可捷足先登。

  他盤算的很好,而事情也一如他所計劃的那樣順利。天光大亮之時,他已經帶著弟子登船,眨眼之間湖岸就如後退的幕布消失不見。

  而弟子探報,馮延康也的確被絆住了手腳,與聯盟糾纏起來。這其中,當然少不了任瑤岸的挑唆與授意。

  范行宜此刻雖牽掛著女兒,但心內隱隱涌動著某種期待。他立在船舷之上,江風習習吻開波浪,身後是林立著的一眾弟子。他低下頭望著自己腰間插著的判官筆,三年來沉浮得失一路走馬觀花般地在腦中浮現。

  一切就快結束了,他確信。

  船如離弦之箭般,眨眼就行到湖心。他收回遠望的目光,隨意掠過腳邊的湖水。這時,一個黑點讓他有些怔住。他警覺地折回目光,竟看到船後不遠不近的水面下,正隨著湖水起伏飄著一條白色的飄帶。

  心念電轉之間,他當即命人調轉船頭,張網打撈。不過半刻鐘時間,竟真在水中撈出了一個女子。

  髻插白羽,腰纏雙劍,眉目緊閉卻仍脈脈含情——整個武林全力追緝的目標路白羽竟然就這麼簡單地被他找到。

  范行宜此行幾乎帶上了門中所有弟子,此刻他的大弟子付承其最為鎮定,已依照他的吩咐,先行將昏迷中的路白羽用重鐐銬住,又為她逼出肺中積水。

  這個暗殺之術名冠江湖的女魔頭為何會淪落至此,范行宜心裡已大概有了輪廓。從岸邊的痕跡上看,很可能是她遭遇了仇家不敵,被打落湖中,隨水漂遠,卻恰好被他遇到。

  誰能料想,三年干戈都未曾到達的那個位置,今日,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范行宜心神大暢,運起內力推向路白羽大椎穴,只見她吐出數口湖水,便即醒轉。

  即便剛醒來就發現已落入人手,這位路堂主仍無絲毫驚慌。她並不掙動,只是很快將目光定在一群弟子身後那中年男子,腰間的判官筆上。

  「金錯刀,傳功范長老,久聞大名。」

  路白羽嬌柔一笑,好似和老友打招呼般自然。

  兩人從未正經打過照面,此刻卻毫不生疏,范行宜也只是含笑臻首,客氣道:「十六堂路堂主,幸甚得見。」

  他走上前,一眾弟子自動分開兩列,只見路白羽手腳皆被死死綁縛,用長鏈系在樑上。雖然簡陋,也絕難逃遁。

  「得罪了,路堂主。」范行宜滿意地坐下,說道:「雖然不知堂主因何失手被擒,但這樣的機會絕無僅有。范某也只能在旁人發現之前將你正法,以免節外生枝。路堂主還有什麼想說的,請儘管吩咐。只要范某能做到,絕不推辭。」

  他的話音未落,路白羽竟失聲而笑。水珠順著她的眼睫顫動滾落,滴在她的白紗罩袍上。明明是這般狼狽的必死局面,她的神情卻比范行宜更為明快。

  「范長老既知我近日拋頭露面,行蹤顯露,就不好奇我是在做什麼嗎?」路白羽笑夠了,語調一轉,眉間流轉出一股媚態:

  「就算范長老不想知道這個,那令愛的下落,也不感興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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