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交易
2024-08-01 00:00:43
作者: 鐘山隱士
范行宜聞言心中大震,如炬目光當即凝在路白羽臉上——他自然聽出對方話中之意。
「時間不多,路堂主不妨明示。」
「范長老爽快人,那我便直說了。」路白羽目光陡然一閃,仰頭道:「令愛范小姐與令徒嵇氏兄妹三人,在我手上。」
聽了這話,范行宜面色鎮定如前,半晌,卻只是轉過身,聲音低沉了下去:「路堂主可有證據?為何擄他們而去?他們現下可好?」
「一開始,是教主下令捉拿嵇氏兄妹。我一路尾隨他們兄妹,伺機下手時,貴幫的趙舵主卻先一步動作,做了場戲把他們劫走。」
與他所知一樣,范行宜默不作聲,等著她繼續道:
「我偷偷跟上,明白了趙舵主是想假借七殺殿名義,栽贓給馮延康那老頭,差點把我搞暈了。范長老,你們丐幫的人可真複雜。」路白羽嬌笑著,聲調似嗔似嘲,在場之人無不心弦一顫。
「我本懶得再看她做作糾纏,便現身奪人。誰知她這人十分乖覺,立刻說要與我聯手,還主動把他們三人給了我。」
竟然真的是這樣?范行宜心內一震,轉過身來。
「我倒也不是非殺她不可,只是不巧的是,你們任大小姐此時也追了來,發現了端倪。我怕趙舵主會助任瑤岸對付我,局勢更為麻煩,所以只能搶先一步把她殺了。」
「後來嘛,就是任瑤岸打不過我,我也奈何不了她。而我的手下已經趁我們交手時轉移了雲迢妹妹三人,任瑤岸只得舍我而去,追擊他們。不過嘛,當然她是追不上的……」
與任瑤岸告訴他的絲毫不差……看來任瑤岸沒有騙他,女兒真的是在魔教手裡,只是:
「既然你早就扣下了他們,為何遲遲不用他們來威脅我,或做交換?你們魔教又不承認此事,你們,到底要做什麼?」
「別急嘛,范長老。現在和你談判的不是我們,是我。」
在范行宜不解的目光中,路白羽悠然靠坐,眼波流轉,極為鬆弛,仿佛不是落入人手,而是被丐幫請來的座上賓:「最鋒利的劍,總要最後才刺出……想必你是不會懂的,范長老,我自知前路未卜,也想給自己找些籌碼傍身。」
「什麼意思?」
「其實,我沒有將他們送回教中,而是偷偷藏了起來,就是等著這麼一天,幫自己保命啊……」
嬌笑聲中,路白羽足尖一點,挑起白紗下裾,露出了一截腳踝。「范長老且看看,這是不是令愛常戴的東西?」
范行宜目光一沉,卻聽鎖鏈叮鈴作響,路白羽又從懷中掏出一個銀盒,裡面是范雲迢的親筆信。每天一封,內容只有報平安。
再無懷疑。
「今天的信還在這裡,就是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寫出來了……」路白羽皺著眉頭,悠悠嘆息,仍不減嬌媚,卻讓所有人心中凜然。
情勢急轉直下,適才捉到路白羽的喜悅倏然消散。
只剩下凝重的沉默。
門下弟子皆臉色沉重,看看路白羽,又看看范行宜,不知如何是好。
和路白羽一樣,他們都很好奇,當苦苦追求的東西近在眼前、垂手可得,他們的師父,是選擇幫主之位,還是女兒?
而讓所有人驚疑的是,僅僅片刻猶豫,范行宜便答應了路白羽的一切條件,只要能換回女兒。
沒人注意到,適才還坦然自若的路白羽面色僵硬了一瞬,隨即眼裡浮起了一絲悲涼,笑容也變了意味……原來在有些人的眼裡,所謂親情真的比利益還重要嗎?
很快,在她的吩咐下,范行宜傳訊謝釅,讓他以最快速度來欹湖湖心亭相見,有要事相商。
屏退眾弟子後,范行宜與謝釅二人密會。依路白羽的要求,他此時只需與謝釅做一個交易:范行宜將自己擒獲的路白羽送給謝釅,而讓謝釅幫他殺死馮延康。在殺死馮之前,路白羽由兩人的手下共同看守。
謝釅自然會懷疑他的用意,果然,即便親眼看到了被擒住的路白羽本人,他仍不置可否,問道:「貴幫早早告示天下,殺路白羽者得幫主之位。如今既然你已抓到了她,又為何將這機會讓給我?難道你對幫主之位毫無想法?」
范行宜在這被一把火燒成了斷壁殘垣的湖心亭中隨意坐下,望向這個當下執掌獵鹿聯盟、權勢最盛的年輕人,道:
「那個位子,我謀求三載,曾是我朝思暮想的目標。但今次無意中抓到路白羽後,我思量再三:現在我和馮延康之間,是因為地位相當才能勉強保持微妙的平衡。但,就此將她殺了容易,可勝負一朝既定,我坐上幫主,馮延康說不定會無所顧忌、瘋狂報復,甚至累及我的女兒弟子。屆時連最後的一點安寧也沒有了。」
他眼風一轉,繼續道:
「可我也不甘為此將幫主讓給馮延康。何況一旦他執掌丐幫,那也便是我的終結之日。思來想去,唯有讓一個外人來解決這一切才行。謝盟主,你幫我殺馮延康,我助你登上幫主之位。你我雙贏局面,何樂而不為呢?」
小船漫無方向地飄在湖面上,微風吹皺了這一池春水,空氣極是清冽。船艙中透過陣陣芳香,是范行宜無論去哪裡都要先擺上的一束紫藤花--范雲迢從小最喜歡的香味。
謝釅沉吟著開口:「那麼范長老,你為什麼不能自己去殺呢?」
「我二人嫌隙頗深,他對我防範極強,絕難下手。而你,他是不會太多戒備的。」范行宜解釋道:「待你得手,我們可以一起把他的死推到路白羽身上,然後,我會幫你製造時機,讓他們親眼看著你手刃路白羽,而不給她開口的機會。」
「我又如何相信,你借我之手殺了馮長老後,不會背叛我,再與我搶路白羽?」
「我若想殺路白羽,自己早就殺了,又何必單單請謝盟主過來?若我真的背叛了你,你對天下英雄說出此事,我也無法再立足江湖了。」
天衣無縫。
謝釅雙手扶在桌面上,終於點了點頭。
自顧柔離去後,他已能熟練處理聯盟事務。但這次,是他第一次自主做下這重要的決定。
雖然馮延康無冤無仇,但眼下這絕佳的機會擺在面前,他沒有理由拒絕。
母親慘死的畫面又不聽話地在腦海中浮起,報仇的路,遠的看不到盡頭。這一次的決定,母親會站在他這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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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幕,江朝歡與鶴松石按約返回二人失蹤處碰頭。還沒能找到二人下落,只怕真的凶多吉少了。
接下來該當如何,儘是未知。兩人相對無言。看著沉沉的天際,鶴松石倚樹而坐,驀然說道:「那個奏樂之人若是為路堂主而來,為何還要擄走二小姐?既然擄走了二小姐,為何卻放過了我們兩個?」
他的話似在不經意間,卻又意有所指。江朝歡盯著他右頰上那道長長的疤痕,神思卻已飄遠。
即便這盤棋能按計劃下到最後,但這樣多的巧合疊成的結果,有心之人終會察覺一二。
不過,還好,他要的就是這樣。
就在鶴松石以為等不到回答了的時候,身邊那人卻悠悠開口:「很像什麼人精心設計過的,還遠遠沒有結束一樣,是嗎?」
鶴松石一怔,正不知如何作答,卻聽到他又笑了一聲,起身走出幾步遠,又回頭道:「今天遇到附近漁家,聽人說這欹湖有個罕為人知的湖心島,我要去看看。鶴護法是一起,還是現在離開呢?」
天色陰沉,慘白的月光透著窸窸窣窣的樹葉映在江朝歡臉上,將他那似有似無的笑意也染上了一層陰鬱。
理智告訴鶴松石該走了。這個每次同處都讓他越發陌生的人,也自顧自地轉頭走遠了。可他不知怎的,還是提起劍,趕了上去。
在盛大的陽光無法照到的地方,也許夜晚的黑寂能使之顯然。
就這樣,二人乘船開舷,夤夜而動。與此同時,剛收到一封密信的馮延康也在星夜前來。而他趕到岸邊不久,任瑤岸就把路白羽在欹湖一事告知了聯盟一眾。
長夜,星光都不敢亮出明眸。那一點燭熒,卻引得無數飛蛾撲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