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撥雲
2024-08-01 00:00:36
作者: 鐘山隱士
沒有。
什麼都沒有。
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
乾乾淨淨的頭皮上,別說什麼紅色胎記,就是一點印痕傷疤都沒有。
謝釅的頭髮散開著鋪在枕上,顯然已經被兩人仔細檢查過不止一次。而他昏迷著,一無所知。
「不是他,會是誰?」任瑤岸難掩失望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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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一直虛虛凝在謝釅臉上的江朝歡沒有說話。任瑤岸又問道:「那接下來怎麼辦?」
「接下來,按原計劃進行。」
等了很久,他終於活過來似的,與她目光接上,毫無感情地吐出了幾個字。
任瑤岸不解:「可是明明不是他?」
「就在剛才,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江朝歡慢慢地坐了下來,很疲憊似的,嘆了一口氣。
「什麼?」
「如果每條路都只通往一個終點,這時出現了一條死路,你覺得,你會走上哪條?死路,還是硬著頭皮繼續走之前的?」江朝歡低頭望著自己的影子,聲氣里含著似有似無的笑意。
「你的意思是沒有胎記不能代表什麼?」
江朝歡點頭,條分縷析地解釋:
「首先我們可以明確一個前提:二十年前顧雲天用顧襄換走了自己的親生孩子,這件事的知情人包括當時入谷朝拜的洞主慕容義和他的義弟莫龍。」
「在這個前提下,有三件事是絕對正確的:第一,不管顧雲天出於什麼目的,但絕不可能讓事情脫離他的掌控。所以他一定知道他的孩子現在在哪、是誰、並且沒有死。」
「第二,謝釅婚禮,顧雲天讓我解決掉謝家所有人,唯獨除了謝釅。而之後,他就派顧柔接近了謝釅,幫助他奪得了獵鹿聯盟的盟主,並在這幾個月內對他寸步不離。」
「第三,我曾最不理解的,慕容義在聚義會上的種種動作,為何皆是針對謝釅一人。以及顧雲天為何時隔十二年重新踏出幽雲谷。
兩者的答案,其實也都是謝釅。
慕容義千方百計陷害謝釅,就是為了釋放一個信號:他知道謝釅的身份。而接到這個信號,不能任謝釅陷入險境,才是顧雲天出幽雲谷的理由。否則,解決一個區區慕容義,顧雲天絕不至於親自出手。」
說完這些,他話鋒一轉:
「當然,慕容義的布置對顧雲天來說仍是以卵擊石,不值為提。而隨後我們查到了莫龍,他好像看到了事情的另一面,那就是他所畫的狸貓換太子圖中,那太子的頭頂有個紅色胎記。所以我們認定,顧雲天親生子的頭頂,也一定有個紅色胎記。」
接下來沒用他說,任瑤岸已經反應了過來,接口道:「但是,胎記有辦法抹掉,人的行為卻一定是隱含著某種邏輯的。連貫而一致的是內在邏輯,並不一定是表徵。」
「沒錯。」江朝歡欣賞地點了點頭:
「我們的眼睛可能會騙我們,但頭腦不會。其實除了這些事情,很多細節也印證了我一直以來拒絕去接受的猜測:
比如在聚義莊覆滅後,顧雲天不殺近在咫尺又昏迷著的謝釅;又比如謝釅兩度當面挑釁顧雲天,顧雲天均放過了他;還有顧雲天主動進入慕容義的陷阱,只為了那份解藥,我當時以為是為了給顧襄……」
「由三個絕對事實推理出的人選,重疊的就是謝釅。而也只有把謝釅代入進去,才能完美地解釋一切細節。」
他又輕輕吐了口氣,周圍的空氣更加沉滯了:「其實答案早就呼之欲出了。只是我一直排斥著這個可能,仍留存著一線希望,我一直在努力尋找的證據,只為了證明我的想法是錯的。直到剛才——」
任瑤岸隨著他的目光,又轉頭看向了床上昏迷著的人。
「當我看到他頭頂什麼都沒有的時候,那一刻我是很慶幸的。」他毫不避諱地說。
「只是我卻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心底隱隱有個聲音在跟我說,你錯了,你努力去證偽,而忽略這兩年來你發現的一切真實……你看到的,只是顧雲天想讓你看到的,或者說,你自己想看到的……反而,是這個對立的答案警醒了我……」
「也是。」任瑤岸苦笑一聲:「怎麼想,顧雲天也不可能把孩子交給慕容義養,還讓那孩子死掉了。這可是顧雲天啊……」
「我不能再騙自己了。」
江朝歡合上眼,轉過了身去。雖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任瑤岸卻從他的周身見到了濃重的悲傷。
她不由問道:「對謝釅來說,你可是他的殺母仇人。你還真把他當朋友?那你當時捨得下手,現在怎麼……」
儘管對兩人的關係仍看不太明白,但謝家一事江湖上是人盡皆知的。顯然,江朝歡並非惺惺作態。那他為什麼一定不願去相信謝釅是顧雲天的孩子呢?
江朝歡極輕地笑了一聲,略側過頭:「他所擁有的一切親情友情愛情,已經毀得差不多了。如果二十年來堅守的信念也背叛了他,我不知道他還能不能挺過去……」
「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就有點奇怪……」任瑤岸倒也不避諱地說。
「你也覺得,人性這種東西,早就不存在於我身上了吧。」
對方雖然沒應聲,但她心裡的想法是顯而易見的。
「如果我說,謝夫人不是我殺的,謝家的另兩個子女也不是我抓走的,你信嗎?」
「這……」
未等任瑤岸回答,他已經自嘲一笑,擺了擺手:「我自己都不信。算了。」
他屈起手指敲了兩下窗戶,門應聲而開,葉厭快步走了進來。
「接下來,我只會用我的心去看。沒有任何人,能阻止我,殺了顧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