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七.交接
2024-08-01 00:00:23
作者: 鐘山隱士
說著,她身後下屬已押出兩人,走上前來。
江朝歡急忙湊近了縫隙去看,只見兩個人被黑布包著頭,手腕、腳踝皆重鐐加身。看身材似乎是一男一女。
兩人站定,被帶著轉向黑袍女子,祭司下屬便退下了。
「請吧。」祭司依舊穩坐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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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無意中掃過二人背後,倏然間,江朝歡心裡一緊,幾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其中女子身形之人的右手,二三指自第二關節齊斷,看創面是一年內新傷,竟與當日他傷羅姑的一模一樣。
世間不會有如此巧合。震驚於竟和羅姑堯叟在此處重逢的同時,他醍醐灌頂,也明白了拜火教遠來中土、在此集會的目的:
捉拿叛徒,在此移交。
素聞拜火教對叛教之人極為嚴苛,縱是天涯海角也要追殺到底,卻不想時隔二十多年,他們仍不肯放過。甚至連祭司和神官都一齊派出,只為將教坊九人捉拿回西域。難怪他這一個月來滿天下找,硬是找不到羅姑堯叟二人。
可是,若無一點線索,他們應該不會突然在二十年後冒昧前來。難道,是兩人還活著的消息被人透漏給了他們?甚至連他們的蹤跡也是有人故意泄露給了拜火教?
不可避免的,江朝歡第一個想到了神秘人。
因為,羅姑堯叟已在潮生崖底躲了二十年,連顧雲天都不知他們的存在,估計拜火教在當年助顧雲天設下幽雲之宴後,也以為教坊已盡數伏誅,所以這些年並未再來中原追查。
除了他和顧襄,就只有神秘人清楚兩人現在活著、所在何處。甚至,會不會那日墜崖後,也是神秘人救了他們……
他,又想幹什麼?
未及細想,便聽那黑袍女子躬身告罪道:「屬下須得以鷲毒驗證,還望祭司賜予。」
祭司沒有為難,伸出玉指,擠破了一顆紫色漿果,放在一隻金杯中,遞給了身後一名下屬:「桑哲果然謹慎。」
「請祭司見諒,神官大人不是不相信您…」
「我是誇他呢。」祭司打斷了她。「驗得越細越好。這裡三十多雙眼睛看著,你把貨真價實的叛賊帶走,出了這個門,再有什麼不對可就得跟主教分證了。」
「…祭司說笑了。」
那女子僵硬地行了一禮,突然覺得此行是個錯誤。只是此刻已經來不及叫停,她的身份也沒有資格做主。她只能硬著頭皮接過對方遞來的金杯。
這金杯里已蓄滿了酒。那名祭司的手下在後面遮遮掩掩地動作,卻叫江朝歡看了個分明。
原來他自懷中取出一隻羽色漆黑的鷲來,把金杯湊去,那鷲便伸長了嘴進杯中啄食紫色漿果。待它吃盡,手下才往杯中倒酒。
拜火教以鷲為圖騰,教中奉養許多,皆以百種毒藥飼之,其羽毛泡酒便是鷲尾劇毒,唾液更是烈性毒物。神職司一路漫漫,帶不得鷲,祭司的神鷲卻是一日不可離身的。
黑袍女子把酒分成兩杯,揭下了兩名叛徒頭上黑布,果然是羅姑和堯叟。
「喝吧。」
金杯遞過,兩人卻都不喝。羅姑哼了一聲,將臉撇過。遠遠看到她秀美的側臉毀於五道猙獰傷疤,眉目掩在滿頭白髮中,一如當日。
「若你是我拜火教中人,自小飲鷲尾毒酒超過十年,那你服這點神鷲之毒絕不會有事。」
她好心解釋道,然而羅姑臉上鄙夷之色更甚,哼了一聲,說:「我不管你是拜火教、拜水教還是拜狗教,總之與我毫無關係。我勸你趁早在這殺了我,否則路上我自盡了你沒法跟上面交代。」
「你…」
黑袍女子氣結,忍了又忍,覷著祭司無動於衷的神色,終是擺了擺手,命人將毒酒硬是灌了下去。
一時室中復歸靜默,唯有一個沙漏記錄著時間。江朝歡緊盯著眾人身影,一邊暗自揣測為何羅姑堯叟對拜火教如此牴觸。
教坊九人之慘烈結局,泰半由顧雲天一人造就,拜火教實則並沒有太多對不起他們。
之所以兩人懷恨至此,想必是因當初教坊叛教出逃正由兩人相戀為始。而當時主教還曾秘令余者取他們性命,甚至或許她毀容也是拜火教所致。至此,引開了一切悲劇的序幕。
這樣說來,兩人皆是性子剛烈之人,只怕真的會在途中自行了斷。他本想等祭司和神職司交接結束,在路上解救二人,現在卻不得不擔心晚這一步釀成大錯。
可若在此劫人,成敗則難以逆料。
他見識過七殺殿的手段,各種花樣防不勝防,對上四值功曹他已險些將命撂進去。而現在祭司一人就深不可測,何況還有神職司等下屬數十之眾。無論怎麼看,他的勝算都是寥寥。
他敗了不要緊,可上面還有嵇無風兄妹,總不能再牽連他們……江朝歡想了又想,終是忍住了立刻搶人的衝動。
這時,沙漏已然漏完,羅姑堯叟並無異狀,那黑袍女子面露喜色,取出兩套新的戒具道:「他們是我教叛賊無誤。還請祭司開釋二人,由我神職司重置鐐銬。」
祭司嗯了一聲,自懷中取出鑰匙,由下屬遞給了她。
黑袍女子一絲不苟地將神職司的精鋼鐐銬套在兩人身上,隨即便去開他們原帶的鎖鏈。
自服下毒酒後,羅姑堯叟便失了神一般,不再掙扎。那女子改換神職司鐐銬後,鄭重地取出半片火焰形狀令牌,雙手伸過頭頂,躬身遞給祭司。
拜火教嚴明賞罰,每次任務若有交接,需兩方聖火令合璧,方可代表承接結束。
這時,便見祭司將那半塊聖火令與自己的半塊對合,立刻嚴絲合縫地契上。她收起令牌,這才第一次起身,與堂中眾人一齊轉向西方,左手覆上右肩而拜。同時口中喃喃禱告,這次說的卻不再是漢語,江朝歡聽不懂,只是仔細瞧著他們動作。
熙熙攘攘的室中,唯有羅姑堯叟仍背對西方而立,與所有人相對。
東曦既駕,驅散了夜幕濃濃,山色湖色被映得霞光萬道,璀璨如金。每個人的面上都覆了一層稀薄的微光,令他們的神色更為虔誠,愈發有種如夢似幻的光景。
人生一世,草生一秋,物人之別,只在信仰,或自以為神聖,或被視為骯髒,又有何本質區別……
交接完畢,兩方作別。祭司先行,臨走前吩咐道:「上面的人都迷暈後扔在湖岸,這裡燒了便是。」
「是,祭司放心。」
眾人躬身長拜,列隊恭送之中,綠衫飄動,卻突然駐足,祭司款款回頭,向著江朝歡的方向盈盈一顧。
美目盼兮,巧笑倩兮,雖是宛然嬌笑,眉目間卻散出傲人的英氣,那摧人的威勢讓人全然忽略了她秀氣的漢人少女面容,直不敢逼視。顯然是自小身處高位養出的氣度。
不知她到底是否發現,江朝歡既不敢閃身躲回樓梯後面,也不敢稍動,唯握緊劍鞘,全神以待。良久,祭司卻只是嬌柔一笑,轉身而去。
江朝歡鬆了一口氣,正待離開,卻聽到:「任…呃…」一聲滿是不敢置信的驚呼從身後樓梯轉角傳來,又即刻被截斷。
江朝歡一驚,劍已出鞘,橫在了來人脖頸之上。
那人云鬢濕濡,眉目間一片焦急,竟是嵇盈風。她愧疚地低頭:「…對不起…我…」
未等說完,她的胳膊已被拉住,拽進了隔壁最近的房間。
「樓上出什麼事了?」
知道祭司定然聽到,時間不多,而嵇盈風絕不是其兄那般自作主張的人,無事不會不聽他的話下來,江朝歡急忙問道。
「是哥哥,他傷得太重,呻吟之聲引來了守衛,結果露出了馬腳,我和雲迢不得已殺了他們,我怕待會兒有人上去會發現,想先來問問你怎麼辦…對不起…」
嵇盈風慌忙解釋著,卻突然想到適才所見,臉色瞬間煞白,幾乎連不成句來:「任…她是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