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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一.相爭

2024-08-01 00:00:14 作者: 鐘山隱士

  路上櫛風沐雨,不敢耽擱,連行一日兩夜,江朝歡才下馬休息片刻。顧襄雖對他突然掉頭返回頗為不解,這次卻未相問,只是常常綴在他後面,目光默默追逐著這個讓她看不透的人。

  鴻毳性輕,積之沉舟。懷疑的心思生根發芽,把她的信念毀了個七七八八。她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她想開誠布公問個明白,可當日答應過不再深究江朝歡所為。又知江朝歡若想,能編出一萬個嚴絲合縫的理由應付她。因此,直到重新上馬,她也沒能問出口。

  夏日的微風拂不去燥熱,顧襄越來越煩悶,終於打馬追上一步,說:「嵇盈風好像很信任你。」

  話一出口,顧襄自己先愣住了。她不知自己怎麼問出的是這句話,一時尷尬地手足無措,拼命想著怎麼描補。沒想到江朝歡微微勒馬,轉頭望著她,認真地回道:「你若不喜歡,此事過後,我不再見她。」

  「不…不必…」顧襄有些不好意思,可轉念一想,理虧的明明是他,於是硬氣起來,挑眉問道:「我是說,你捨得?」

  「實難割捨。」江朝歡有心逗一逗她,故意說道:「只是有人太善妒,我只好…」

  話未說完,已見顧襄眼刀殺來,他住了口,卻轉而問她:「若有一日,你我偕歸山林,遠避人間,再不理前塵舊事,你可願意?」

  他全然收起了往日的漠然與散漫,眼中唯有迫切的期待,把他的眉目都染上了幾分灼熱。顧襄心裡一顫,幾乎化在他的深幽眸光中。

  

  「現在這樣,不好嗎?」顧襄忍住慌亂,終是有幾分遲疑。

  她本該驚喜江朝歡此時已幾乎言明的告白,卻實在無法忽略他話中的意味。他想離開,想逃避現有的一切,為什麼?

  江朝歡也覺察出她的猶疑。或許,現在說這些的確太早了。對她來說,那是她的父親,她的家,怎能輕易捨棄?總要給她一個慢慢接受真相的時間。

  見他不說話,顧襄有些不安。她踟躕良久,勒馬止步。

  「你生氣了嗎?君山之約將至,我總覺得四周充斥著不尋常的味道,令我無法不多想。」顧襄扯著韁繩,抬眼望著與她並轡的那個人,她最信最愛的那個人,卻沒來由地感到一點陌生。她想求證,想聽他親口起誓,想告訴自己是胡思亂想。

  「你說過,你永遠不會背叛父親,對嗎?」

  林間彌深,蟬鳴愈靜。空氣一時間冷滯了下來,把破碎的日光一點一點揉進了眼裡,幾乎看不清對面那人的神情。顧襄只看到他的手背青筋盤踞,死死攥著韁繩,勒出了一條紅印。

  「我不會背叛教主,背叛聖教。」他漠然笑了一下,又變成了以前的樣子:「若違此言,我願摘膽剜心,灰身粉骨,死無葬身之地。」

  顧襄急忙掩住他口,作色道:「我信你,你何須這樣咒自己。以後我再不問就是。」

  他又笑了笑,艷烈的日光灑在他的身上,給他的一身玄衣披了一層薄金,幾乎消融在這濃郁光華中。直到他打馬走遠,顧襄才回過神來,懨懨跟過。

  ……

  「你們是誰?你不是七殺殿的人,休想騙我。」

  眼前一絲光亮不見,被這樣蒙住眼睛已經兩日了,嵇無風又一次不死心地叫了起來。

  自那夜沐雨鏖戰,趙圓儀重傷之下拼著性命護嵇盈風突圍,這夥人便抓了嵇無風和范雲迢去。一路雙眼不可視物,顛簸了兩天,不知被運到了哪裡。

  還好嘴沒被堵上,嵇無風攢夠力氣便踢打嘶叫一番,誰知既沒有招來毒打,也無人回應,這般漠視叫他更是氣怒。

  一旁的范雲迢忍不住勸他:「省省吧。都兩天沒吃東西了,你還有力氣喊叫。」

  「萬一路邊有人呢,說不定會來救我們。」嵇無風還不死心。

  「人家又不是傻子,會怕你叫來人的話早就堵住你嘴了。」范雲迢無奈地嘆了口氣:「說起來我們還真是難兄難弟,上次臨安,也是我們一起被乾主抓住。唉,也不知這次有沒有那麼好運。」

  「呸,別提那晦氣的魔教。」

  范雲迢癟了癟嘴,壓低聲音道:「依你看,外面的人…是誰?」

  「反正不像七殺殿,更不像魔教,倒有些…玉面之佛…」

  范雲迢心領神會,點了點頭。又想到他看不見,遂湊近在他耳邊,輕聲說道:「這些人左手四指指腹都有厚繭,分明是丐幫人人都習的蓮花掌所致。他們卻瞞不了我,定是馮長老想用我們要挾於父親。如此看來,恐怕要遭了。」

  「唉,但願如此。我只怕事情還沒這麼簡單。」嵇無風也搖了搖頭。

  「什麼?難道還能更壞?」范雲迢一驚,不知他發現了什麼。

  誰知嵇無風神秘一笑,卻沒解釋,只極輕地說道:「先別做聲,不管怎樣,我都相信他能找到我們。」

  正說著,嘩啦一聲,帘子被拉開,一束光透過眼前的黑布微微晃眼,車停了。

  ……

  此時江朝歡已到了當日出事的地方,只見帳子被兵刃打鬥割得七零八落,地上依稀還有沒沖盡的血跡,可見當日一戰的慘烈。

  他正俯身檢查遺蹟,葉厭匆匆趕回,稟報導馮延康那裡本是毫無異動,昨日范行宜卻不知怎的得了消息,去找他要人。馮延康堅決不認,范行宜要他叫出王潤錫來對質,馮延康卻說他已回家鄉探親。

  這下兩人自然各不相服,動起手來,范行宜盛怒之下,判官筆戳傷了馮延康肩頭,馮延康也一掌把范行宜打吐血,新仇舊恨,又演變成了傳功執法兩門的火併。後面還是執法出了一條人命才停下來。馮延康已經放話,定要范行宜償命才算。

  江朝歡聽著,眉心越蹙越深,不由打斷他問:「任瑤岸呢?她沒趕去阻止嗎?」

  葉厭撓頭道:「不知為什麼,任瑤岸沒出面。鬧得這麼大,她甚至都沒派人來傳個話。依我看啊,她多半不在豫州城裡。」

  「這可奇了。」江朝歡背過手去,慢慢踱步,心下盤算著:「我特意叮囑嵇盈風不要傳信回去。范行宜就算得知女兒被擄,也首先該去找七殺殿,而不該如此篤定是馮延康,甚至知道是王潤錫領頭。是誰走漏了消息?又為了什麼?」

  這邊正想著,只聽顧襄道:「馮延康若真的擄了兩人,抵死不認有什麼意義?那還不如直接殺了省事。他該當開出條件,好從中謀利才是啊。」

  「依屬下看倒也未必。」葉厭插口道:

  「丐幫與我教不同,他們可是自詡名門正派,若馮延康公然擄走同儕女兒明目張胆要挾,不僅違反幫規,任瑤岸容他不得,幫中其他人也會瞧他不起,他只會大失人心,得不償失。」

  顧襄恍然大悟,追問道:「那你看,馮延康不為威脅,卻是為何?他又會如何處置兩人?」

  「這個……他恐怕是要毀屍滅跡,叫范行宜永遠找不到的。這樣一來中秋之前范行宜必然分出心力尋人,又會大損士氣,也算對傳功一門的一大打擊。」

  「就只為這個嗎?那未免也冒的風險太大了……」

  兩人兀自討論著,絲毫沒注意到江朝歡忽然停住了腳步。來不及收住身形,顧襄的下巴驟然撞到了他肩膀,磕得一痛,她不由「哎呦」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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