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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九.大禮

2024-08-01 00:00:11 作者: 鐘山隱士

  見諸人神色各異、欲言又止的模樣,江朝歡只覺索然無味。

  世間事竟荒誕至此。一年前客棧初遇時,尚是相差無兩的情景。如今時移世易,與謝釅自是貿首之仇,未想嵇無風也是對他恨之入骨,恨不能親手除之。

  他本想此次告知嵇無風身世真相,如今看來,卻完全沒有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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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烏墜地,暮色將街巷渲染成一片沉涼,亦把古舊的客棧鍍上了一層金灰。幾隻鳥雀零零落落棲在屋脊之上,不遠不近地陪著正酗酒不休的江朝歡。

  自天黑喝到半夜,已是混混沌沌,不知天地為何物,幾次險些摔下屋頂,他卻仍不停地灌酒。忽然,一點極輕的落聲讓他的動作一滯,瞬間清醒。

  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是溯雪迴風。

  他皺了皺眉,起身欲走,卻被一把拉住了袖口。

  很不幸的,他又想起了聚義莊中與謝釅、嵇無風屋頂夜飲的一幕。

  來人的動作卻比嵇無風輕柔得多,身形也輕快至極,是嵇盈風。她很有分寸地立刻收回手,柔聲道:「打擾江公子雅興了,請稍待片刻。」

  「有事?」醒過酒後,江朝歡頭疼欲裂,有些不耐。

  屋脊上整齊地擺著一排空酒罐,不知他這是喝了多少。不僅把他平日裡戲謔乖張的做派洗得一乾二淨,那點毫無憑據的熟悉感也煙消雲散。

  今晚的他,比初遇時還不可接近,不可捉摸。

  嵇盈風小心翼翼地挪走一個酒罐,站得離江朝歡更近了些,見他頸上傷處鮮紅,臉色卻蒼白如紙,散著不勝的病態。不由心裡酸楚,一揖及地道:「江公子,今日哥哥冒犯之處,我替他賠罪了。聚義莊救命之恩、廣陵相送之義,雖一直未能報答,我卻永誌不忘。」

  江朝歡輕笑了一聲:「如令兄所言,我不過是另有目的罷了,談何恩義?何須報償?」

  「哥哥心裡怎會不知,他只是逞口舌之快罷了。」嵇盈風急辯:「他今日衝動之下傷了你,回去後一直後悔,他絕非是真的想殺你。」

  「我是愆戾山積之人,你們,是名門正派之後,想取我性命,天經地義。」

  江朝轉過身,漠然望著一步之距的嵇盈風。

  「不,我從未作此想。雖然我們生來參辰日月,但你屢次盡力回護我們周全,說明你實乃有情有義之人。我相信,謝家的事也不是出於你本意。我沒有資格替謝公子原宥,但我不會人云亦云、隨波逐流。」

  夜風之下,她衣袂翻飛,髮鬢搖亂,眼裡卻有著某種不可動搖的堅定。她道:「我等著真相大白的那日,也等著你……與我們站在一起的一天。」

  兒時的記憶漸漸與眼前的嵇盈風重疊,江朝歡眼睛一酸,呼吸幾乎凝滯。他冷硬地避開那道炙熱的目光,轉身只道:

  「那恐怕要讓你失望了。你親眼所見便是事實。來日再見,你我還是敵人,也只會是敵人。」

  嵇盈風情急之下又拉住了他的衣袖,卻再也沒等到他回頭。

  「薰蕕異器,道不相謀,還望嵇小姐自重。」

  江朝歡輕輕推開她,躍下屋頂。嵇盈風的輕功分明能追上,卻只是定定立在那裡,目光追逐著他離去的方向。

  「不會的。你到底是怎樣的人,世人不知,天地不明,你亦不辯,我卻清楚。」

  那片衣角分明頓了一下,才飄然遠去,消失在一目無邊的黑寂。嵇盈風駐立良久,心事仍難排解,俯身拾起了個江朝歡沒來得及喝的酒瓶,學著他的樣子仰頭灌了一口。不知怎的,她心中莫名浮起了幼時的一些破碎的記憶。

  雁過斜陽,草迷煙渚,是姑父在教他們踏莎行。

  水鄉煙籠霧鎖,姑父在水面上輕點,身形在搖曳的荷花中忽隱忽現,轉眼間就已到了對岸。這冠絕世間的輕功極兼淮水一派之長:「踏莎而行,狀似遊人踏春,意如閒庭信步。」

  她和哥哥、表哥在後追著,穿過一片片荷葉,轉過一泊泊小湖,直到傍晚給那片淡粉灑上了金光,將翠綠染成墨赭,早已從習武變成了嬉戲……

  此後的人生中,她最愛習的就是輕功,只因在水面穿梭之時,常能恍惚間見到兒時玩鬧景象,見到她曾短暫擁有的幾年歡愉時光。

  小山起伏般的屋脊下,顧襄立在一片陰翳中,她的手死死扣著金柱,倚住失力的身子。

  本是擔心江朝歡飲酒無度遭遇危險,卻莫名看到了這一幕。她心裡泛開了一片苦澀,數度想衝過去質問兩人,但還是堪堪忍住。她只是望著嵇盈風坐在屋頂,雙腿一盪一盪的,腦海中隨之不斷迴旋兩人適才的對話。

  他的心,到底是何種模樣?他曾說過的話,到底有幾分是真?抑或是這一切,都不過是夢幻泡影,朝露閃電,連他當下承諾之時都不過是一場騙局……

  顧襄頹然靠著柱子,滑落下來……

  第二日一早,嵇無風兄妹出門時,打聽到江顧二人早已走了,遂懨懨離去。范雲迢卻鬆了一口氣,她生怕再遇魔教之人,忙傳訊駐在左近台州的大禮分舵,請求派人護送。

  大禮分舵舵主趙圓儀,是丐幫現存六大長老中唯一的女子,平日鮮少參與紛爭,倒是安分守己得很。不過,與其他分舵交遊甚少,就是豫州之會也未參加。此次得到通傳,竟立刻親自前來相送,倒叫范雲迢有些不好意思。

  路上,趙圓儀對三個後輩照顧有加,宛如慈母。

  三人都是自小失恃,乍然得此精心照料,無不大為感動。三日之間,一行人渡過渭水,到了雍城,離豫州只剩兩日腳程,已是難捨難分。

  於是在范雲迢的提議下,三人認趙圓儀為姨母。雖確有幾分真心,但范雲迢實則是為其父拉攏大禮一脈。此後三人更是親厚起來。

  這日傍晚,因錯過宿口,幾人在雍城郊外扎了帳篷過夜。

  丐幫本是花子行乞發家,自來都是窮人,於衣食住行並不講究。趙圓儀卻擔心嵇無風兄妹睡不習慣,這夜把他們的帳子裡塞了好些稻草,又解了披風鋪在上面,自己去外面守夜。

  夜裡無風無月,星星也只幾點,靜得可怕。半夜又淅淅瀝瀝下起雨來,只見越下越大,轉眼間已有一指深積水,趙圓儀只得也入帳躲避。

  四人擠在帳里,自然睡不得了,便點了蠟燭閒坐。

  嵇無風說起幼時出海打漁,也曾遇到過這樣一個沒有風的夜,氣息壓抑至極,讓養父愁眉不展。他說這海水越平靜,待會兒的暴雨越是狂烈,果不其然,轉瞬驟雨傾盆而至,伴著狂風大作,險些將小船掀翻。

  似是在回應他的話,外面適時地划過了一道閃電,轟然一聲悶雷,嚇得范雲迢一抖,緊緊抓住了嵇無風的胳膊。

  嵇無風嘿嘿一聲,扮了個鬼臉,道:「這裡沒有滔天巨浪,卻有……」

  見他停住,范雲迢正不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卻見趙圓儀食指豎在嘴邊,瞳仁斜往帳外的方向,一瞬不瞬,神色嚴肅至極。三人登時緊張起來,不敢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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