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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四.回憶

2024-08-01 00:00:03 作者: 鐘山隱士

  江朝歡想得正入神,耳邊卻倏然炸起一聲大叫,是七殺的聲音。周登忙跑了過去,叫道:「師父,您怎麼了?」

  七殺不理,只是不住呼喊,宛若發狂。見周登靠近,更是怒劈一掌將他推開。兩人糾纏之時已經越來越靠近江朝歡這裡,劉洪也奔去相助,卻亦不能近身。

  「怎麼辦?師父是生了急病嗎?」

  「不像是病啊,難道是被這賊人傷了?」

  兩人顯然還不知道折紅英一事,焦急間不過片刻,七殺的呼和聲便弱了下去,只剩捶地的呻吟,最後七殺抱著頭不住翻滾,已經難以發出任何聲音。

  透過詰旦花海,江朝歡仿佛看到了當日堯叟發作時的情景,不由心下一沉。

  他自己也是中過折紅英的,知道桃花綻放到極致時血脈俱摧的痛苦,想必此刻七殺正是在這最後關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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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折紅英功法繁複,種在每個人身上的穴位、手法和功力不同,發作的癥結與輕重自然也不同。雖然沒有十足把握,但朝中措真氣既然對堯叟有用,說不定也能助七殺渡過這次發作。

  於是江朝歡叫道:「他這病我能治。」

  周登劉洪正手足無措,聞言先是驚喜,待要解開他的綁縛時卻又躊躇起來。江朝歡自知他們顧慮,便道:「你們解開我一隻手就夠了。」

  見師父痛苦得弓著脊背,呼吸粗重,兩人終於下定決心。劉洪把師父拖來,周登把江朝歡右手鬆開,用劍抵在他脖頸,惡狠狠威脅道:「你最好別耍什麼花樣。若師父有什麼不對,這劍立刻砍斷你脖子。」

  江朝歡默默翻了個白眼。右手一招擒拿手先拿住了七殺脈門。

  待他內力探出,登時一震,七殺內息極為散亂。原來是因有心事,折紅英發作時內息走岔了路,才如此兇險。

  於是潛運內力,一縷朝中措真氣自他少商穴而起,在他體內經脈遊走,引導他那股走岔了的內息重歸氣海。果然,七殺脈搏漸漸平穩,朝中措對他的折紅英也有效果。

  依照助堯叟壓制折紅英的辦法,江朝歡繼續運氣疏導,良久,七殺神志漸歸,這次發作終於安然渡過。接著,又將一縷朝中措真氣打入七殺少陽脈,七殺登時覺得四肢百骸的痛苦得以紓解。於是亦默念內功心法口訣,配合江朝歡行功。

  朝中措真氣行遍他奇經八脈,足足轉了一個大周天,平復了他全身各處的遺留症候,江朝歡這才緩緩收手。然而卻身子一軟,倒在地上。

  此番強運真氣加重內傷,又催進了毒發,本來蛇毒和壽星照互相壓制的平衡衝破,立時發作起來。

  這時,他再沒有一絲一毫的力氣稍加抵禦,只覺周身冰寒,心口也劇烈抽痛,激得眼前一陣陣發黑。他緊攥右手,狠狠按在掌心,竭力不使自己暈去。

  天光曜目,滿地的詰旦花在瞬時之間凋敗。七殺的目光卻只是定在江朝歡身上。

  他心知是這人救了自己一命,不管他出於何種目的,總不能任他這樣死了。終於取出解藥,餵他服下。

  周登劉洪被打發去給葉厭解毒了,江朝歡身上綁縛也被解開。撐著樹幹勉強站起身,全身卻還是沒有一點力氣。

  眼前是滿地飄零的詰旦花瓣,在日光的烘烤下已經干皺,他聽到七殺說道:「我叫蘇長晞,長江之長,晞滅之晞。適才相救之義,你想要何種報償?」

  「……只求前輩聽我一言。」

  仍是這句話。

  半晌,蘇長晞緩緩點頭。

  「冒犯前來,並非顧雲天之命,也與西域魔教無關。今日站在這裡的,只是我自己。」

  頓了一頓,江朝歡又道:「我曾與鄭普林前輩交過手,藉此追查到一些線索。我想,我和前輩、鄭前輩、或許還有羅姑堯叟兩位,雖然身份各異,但其實皆是一樣的人。至少在想殺顧雲天這一點上,我們不會有任何不同。」

  「魔教四大護法之首,想殺顧雲天?」

  「我和顧雲天之間,是滿門的血海深仇。這,也是我進入魔教的原因。」

  沒有更多的解釋,亦非疾聲厲色的情緒。平靜的聲音,卻任何人都無法再產生一絲懷疑,因為每一個字,都是十三年的屈心抑志凝鍊而成,難以承載更多的血與恨。

  再多的,只能留在自己心裡、刻入骨髓血肉里,一路走來,早已和整個人融為一體了。

  蘇長晞懂,也想信一次。

  「既然你不要報償,我就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殘花枯葉中,蘇長晞轉過身,望著初升的旭日,第一次把那段深入血脈的回憶喚醒。

  或許太久了,他也想找個人說一說了。

  「我是中原人,但我自小便長在拜火教,不知父母是誰。主教霍祁將我還有另外八個一樣出身中原的孩子放在一處,命我們一起習武、認字、學說中原話。我排第七,林普正是大師兄。」

  見江朝歡微感困惑的神情,他解釋道:「林普正,也就是你所說的鄭普林。我想,這一定是他進入崆峒派後的化名。近來正是我折紅英發作,無力查探武林局勢變化,若非你提到這個名字,我也想不到他還活著。」

  接著,蘇長晞沒有更多展開,而是繼續了他的講述。

  「拜火教的確是西域魔教,罔顧人倫,令少年男女裸身同處,教我們刺殺的功夫。我們九人自小玩在一處,親密無間。」

  「只是漸漸長大後,讀了中土的書籍,知道了禮儀大防、是非之辨,總覺得有些不對。然而我們不敢反抗,因為教中上下必須對主教絕對服從,否則會依教規生飼神鷲。」

  蘇長晞想得入了神,說到生飼神鷲不自覺得一顫,便知這種死法有多殘酷。

  他搖了搖頭,又道:「後來,我們九個漸漸成年。師父把我們放在極樂林中,給我們餵了藥,只是……我們都是漢人遺脈,又讀了禮易詩書,做不出那種事,寧可自殘忍過……唯有二師兄和三師姐。」

  「他們兩個自小情分非常,那次便順勢而為,從此便真正在一起了。只是拜火教決不允許男女情愛之事,而他們兩個在之後的任務中屢次因情誤事。我們其他人努力幫他們遮掩,已是筋疲力竭,又日復一日在外奔波殺人,見遍了世間的醜惡,有時會懷疑我們存在的意義。」

  「我們在書上看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大哥常常說,我們不想死,可自己不死就要害死別人,我們卻又有什麼資格決定別人生死呢?」

  蘇長晞沉緬於往事中,深感愧悔,卻沒注意到江朝歡面色沉重,亦是觸及自身。想到自己知錯犯錯、顛倒倫常,連謝夫人都害死了,自己的罪業豈不是更甚於他們?

  「這無恥無義、失去人性的日子像陷入了無盡輪迴,我們真的過夠了。但真正讓我們下定決心離開的,是主教秘傳我們七人前去,讓我們殺了二師兄三師姐。原來他手下的探子早已發現了兩人歡好動情。」蘇長晞嘆了口氣,接著說道:

  「我們自然下不去手。這時,六師姐問我們,敢不敢逃走。」

  「六師姐是大師兄的親妹妹,雖年紀小,卻是我們九人中武學天賦最高、也是最有膽識的。主教賞識她,已提拔她做了教中祭司,一人之下的地位。」

  「她既然都發話了,我們自然全都同意。何況我們本來就想結束這種朝不保夕的生活,更想回到中原我們的家鄉,找找父母家人,看看中原是不是真的像書上寫的那樣,是仁愛禮義之鄉,人人知廉恥、守孝悌,安樂和睦。」

  「可惜那時的我們不懂,有人的地方就有紛爭,欲望會把人性美好的部分撕裂踐踏。可怕的,從來都只是人。」

  蘇長晞苦笑一聲,卻聽江朝歡輕輕說道:「中原不是世外桃源,只是另一個大一點的拜火教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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