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三.拜火
2024-08-01 00:00:02
作者: 鐘山隱士
七殺仍在盛怒之下,冷笑一聲,掌心聚起內力向江朝歡心口擊去!
這一掌使出全力,毫不留情,本打算與這顧門賊子過招拆招,卻實在想不到江朝歡躲都不躲,竟生生受了這一掌,整個身子應勢飛了出去。
屋外詰旦花叢盛開之際,在晨光輝映下一色純白,唯有幾朵花瓣染上了鮮紅熱血,格外刺目。
而那簇紅色斑駁中墜倒的人,半個身子都陷在鬆軟的泥土中,已經一動不動。七殺跟著踏出門口,以為自己還沒問個明白便如此輕易打死了他,心內泛起了些後悔。
然而走到近前,卻見那人未死,仍張著眼睛,曲起手指死死撐著地面,嘗試了數次後終於勉強半跪起身。
七殺不免大為驚奇,蹲下身來平視著江朝歡:「你一個顧門護法活得不耐煩了?雇我殺你不成,又送上門來繼續找死?到底想幹什麼,直說了吧。」
雖有內力護心,但連番重創仍奪去了他大半條命。江朝歡搖了搖頭,調息半晌才能說出話來:「只求前輩……聽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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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憑什麼聽你這陰險狡獪之徒的?」
「你我所求,並無不同。」
「哈哈哈……」七殺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般:「我可不想做顧雲天的走狗,替他賣命啊。」
這種話江朝歡此生已聽過無數次,不以為忤,只是抬起頭,直視著七殺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道:
「我此生唯一所願,便是殺了顧雲天。」
這願景,雖已在心內輾轉煎熬十餘年,幾乎刻在了血肉里,他卻從沒宣之於口。就連對謝夫人也未曾明言。只因他不信任何人、不靠任何人,惟願以一己之力手刃仇人。
而此次他作風大改,竟大膽對初次相識之人坦言,也只是因為近日所遇的種種異事串聯起來,為他指出了一條全新的道路,那是此前從未設想過的一種可能--
聚義會以來的連串變故,他深感復仇之事獨木難支。兒時以為的長大後見機行刺簡直是天方夜譚。
一則顧雲天的武功已經登峰造極,自己便是再練一百年,估計也無法相抗。二則顧雲天猜疑之心漸重,對屬下也日益嚴苛,很難找到機會行刺。且教中高手如雲,單一個忠心無二的沈雁回便是一大阻礙……
他明白,只憑自己報仇恐怕是螳臂當車,以卵擊石。唯有結盟聯合,內呼外應設下必死之局,才有與顧雲天一較高下的資格。
七殺默默凝視著他,一動不動……遍身浴火般的血色,都比不過他目中焚燒著的、蝕骨的恨意,這恨意是如此熟悉,仿佛看到了自己……許久,七殺長長吁了口氣,慢慢地說:「你怎知我想殺了顧雲天?」
「前輩可認識鄭普林?」
聽到這個名字,七殺先是露出茫然,再是閃過幾分疑惑,最終,卻只道:「沒聽過。」
「羅姑、堯叟呢?」
仍是一樣的反應,七殺只是搖頭。
江朝歡又道:「那前輩可曾聽過西域魔教拜火教?」
這次話音剛落,他呼吸一滯,脖頸已被七殺緊緊扼住。
他並不掙扎,只是定定地看著七殺,只見七殺臉上急、怕、悔、恨,種種情緒再也掩藏不住,殷紅如血的雙目中有團烈火在跳動,連扼住他脖頸的手也在劇烈顫抖。
看他反應,江朝歡已知自己所料不錯,雖然漸漸呼吸不暢,肺里痛如針刺,卻反而感到安心。
果然,在暈去之前七殺鬆開了手,將他摜到地上,一腳踏在他心口,狠狠地道:「我問你話,若有一句不實,我立刻取你性命。」
江朝歡尚未答話,卻聽遠處傳來兩句少年叫聲:「師父,您老人家在嗎?」
見七殺不回,那兩人又叫道:「師父,您還好嗎?」這聲音有些熟悉,竟是周登、劉洪找了來。
七殺腳下加了些力,眼含威懾望著江朝歡,自是暗示他不許發出聲音。那兩人繞過詰旦花叢靠近屋門時卻止了步,想來是七殺規矩森嚴,並不許人進入後屋。
周登、劉洪怕師父已遭毒手,糾結半晌,還是決心推開門看看。
這時,卻聽花叢中一聲咳嗽,是江朝歡怕兩人進入屋中看到顧襄葉厭,會下殺手報仇。七殺怒極,腳下狠狠用力碾在江朝歡心口,道:「小賊,你想死嗎?」
周登劉洪聞聲趕來,見到江朝歡被師父踏在足下,又見他頸上一道紅痕,嘴角血跡殷殷,還道是經過一番激戰,惡人已被師父制住,不由大喜,道:「師父,他害死了承乙和李丙姊姊,快殺了他報仇!」
「不成,怎可便宜他輕易了結,應當把他投入蛇窟,叫他萬蛇啃噬而死!」
四值功曹自小一同長大,親密無間,此刻自然恨死了這個兇手。
七殺猶豫了片刻,卻吩咐:「你們看好他,我有話要問著他。」
這幾個少年都是他從小豢養的,不諳世事,對他耿耿忠心,七殺倒是不怕他們泄露機密。既然他們找了過來,也就不再避諱。再想到今日折紅英發作,待會兒萬一制不住江朝歡,有個幫手也好。
周登、劉洪應了一聲,手中紅綢疾射,把江朝歡裹了個嚴嚴實實才敢走近,推搡著他到附近一棵大樹旁,把他綁到了樹上。點住周身大穴,又一邊站了一個,持刀架在他頸間。
江朝歡心內不免苦笑。他出幽雲谷以來幾乎所向披靡,從未遭到過這種對待。但從始至終他也未反抗,任由兩個少年擺弄,哪怕兩人心含怨氣,手下沒輕沒重,甚至故意撞在他傷口上。
綁好後見師父並未過來,兩人便明白師父是服藥去了,於是盡職盡責地守著江朝歡。依兩人心性,自然想懲治這人一頓解解氣,只是師父沒發話,極遵師命的兩人也不敢擅自動手。
此時江朝歡終於有了一點時間思索這層層迷霧中,馬上就要浮現的西域魔教。
他行事向來霸道狠辣,習慣搶占先機威脅震懾,此次卻一再示弱退讓、甘願受制於人,只因他從羅姑堯堯、鄭普林,以及這七殺身上都看到了同樣異於常人的作風,那也是拜火教的教義所在。
既然對方吃軟不吃硬,更不怕死,沒有什麼可以拿做籌碼,那惟有他自己先退一步,以極大誠意換取信任。
不知水深,亦敢入水,不是因為韜光養晦太久。
昨日西域魔教拜火教這個名字第一次從葉厭口中聽到,下一刻便領略了它的厲害:他於七殺殿中的所見所聞,與花滎查出來的拜火教處處相符,實在不能不讓人多想。
西域魔教以暗殺為業,信仰為教獻身、極樂超脫。教中豢養幼童幼女,不著衣物,不分性別,授以武功,灌輸教義。待他們成年那日,便將他們放於酒池肉林,縱情合歡,盡享人間極樂。後再遣其下山行刺,往往悍不畏死,無往不利。
如此顛倒悖離的做派,他們自然不能見容於凡世。在西域人人談而色變,中原更是鮮有耳聞。不僅如此,入教者終生不得叛出,否則會被教中追殺至死。
而拜火教以鷲為圖騰,擅長利用蟲豸毒物行刺,成人穿衣腰腹多裹,袖袍內襯刺繡神鷲圖案。這些都是他們的標誌。
拜火教含明隱跡,在外不許任何人直言教名,花熒搜颳了無數典籍也只找到了這些記載。
然而僅僅這些細節卻處處與七殺殿對得上。江朝歡明白一個道理,一處相同或許是巧合,多處相同,那只能說明二者實為一體。
至於那個鄭普林,連殺三人,分明是一個極其專業的刺客。且用西域魔教的毒物壽星照下毒,顯然也是拜火教出身。
更深一步想,鄭普林二十年前入崆峒派,七殺殿也大約是二十年前創立。還有……羅姑堯叟。
潮聲崖下,羅姑堯叟行事作風奇詭怪誕,也對二十年前與顧門的舊怨耿耿於懷,還曾提過他們不是中原人士。而且與七殺相同,堯叟也身中折紅英,對顧雲天恨之入骨。若更大膽猜想,難道這兩人也與拜火教有所關聯?
若真如此,那突然出現的第三股勢力遠比他曾以為的更危險、更複雜、也更重要。重要到他用這條命為餌,放手一搏!
風雲迭起,他必須抓住這一線之機--
還好,他賭贏了。七殺適才的反應顯然證明,他並非不認識鄭普林和羅姑堯叟。
……四個拜火教出身的刺客皆來到中原,一個潛入崆峒派蟄伏許久,忽然出手重啟刺殺營生;一個創立新的刺客門派七殺殿,繼續原來的行當;兩個隱居懸崖秘地,直到被神秘人利用,無法再藏匿下去……
拜火教從未涉足中原,他們卻為何在二十年前來到中土,與顧雲天產生糾葛仇怨,最後兩人身中折紅英?
極擅隱匿行蹤的幾人分明已蟄居了二十年,卻為何在近兩年先後浮出水面?
他們之間到底是何關係?又為何相貌與中土人相同,說話語調也毫無違和感?
甚至,二十年前也正是庚辰年,慕容義和莫龍發現顧雲天秘密的那一年……也是顧襄出生的那年……
剖繭抽絲,這一切看似毫無關係的人和事之間,難道實則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