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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五.教坊

2024-08-01 00:00:04 作者: 鐘山隱士

  蘇長晞喃喃頷首:「你說的沒錯。只是那時我們唯有一個念頭:離開拜火教,逃得越遠越好。」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我們竟真的逃了出去。第一處落腳的地方是甘州一座小村莊。儘管日日提心弔膽會被捉回去,但那一年我們過得還算開心,也第一次感受到了自由和平靜的生活是什麼樣子。」

  「我們九個都習音律之術,音殺音惑兼修,在拜火教時我們翻閱典籍,自己取了個「教坊」的名字,於西域也算小有名氣。到中原後,我們約定此生再也不提教坊二字、再也不動原來的樂器,並每年換一個住處,以防被教中追蹤。」

  「然而,就在那次徙居中,出事了。」

  「因小妹還記得些兒時的事,知道她老家在王屋山。我們決定下一年去那裡住,順便幫小妹尋找家人。然而,當我們路過兗州之時,小妹貪玩,一個人在林間閒逛時被一伙人捉走了。」

  「我們自從離開拜火教後,只想過普通人的日子,決意不再動武,也不關心江湖中事,於中原武林所知甚少。卻不知兗州有一個橫行無忌的宵小門派。」

  說到這裡,他突然停住,轉頭望向了木屋的方向。

  「那是顧雲天的次女吧?今日你我初識,終究口說無憑,你可願手刃此女,以締我二人之盟?」

  聽到這話,江朝歡卻不由心下一凜。遠處的屋門仍是緊閉,他第一次對自己的決定後悔,若是蘇長晞執意要顧襄性命……他眼底泛出一道冷光,正色道:「她若死在這裡,我無法向顧雲天交代,於我們日後行動並無好處。前輩若不信任,可給我服下毒藥牽制。」

  「不必了。我已是將死之人,你是真心也好,是假意也罷,我便賭一把,信你一次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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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長晞露出一抹莫名的笑意,並不執著。轉回目光繼續道:「小妹遇到的,自是顧雲天。當時顧門還遠不及今日興盛,我們仗著藝高人膽大,也是許久不曾動武手癢,便一齊衝進了幽雲谷要人。」

  「接著自然交上了手。那時的顧雲天折紅英才初窺門徑,手下也只有姓沈的一個好手,交手不久,他已落了下風。可小妹還在他手裡,我們投鼠忌器,並不敢下死手。」

  「誰知膠著之際,他忽然招手罷斗,並主動歸還了小妹,還向我們道歉,稱他只是見小妹根骨奇佳,又獨身一人,想把她收養在門中傳她武功罷了,並無惡意。他狡獪非常,巧舌如簧,而我們認為中原武林定是仁義之士,竟信了他。於是他大開酒席宴請我們賠罪,又邀我們小住幾日切磋。」

  「而我們瞎了眼,竟又答應了。」蘇長晞苦笑著搖頭:

  「我們不曾有防人之心,將自己的武功都一一展示給他,見他感興趣,更是不吝傳授。他也極力招待我們,教給我們中原的風土人情,又派人去王屋山尋小妹父母。事無巨細都周到至極,日復一日的,我們便耽了下來。就這麼又住了一年。」

  「我們都極重誓言,一年之期到了,這一次說什麼也得走了。儘管他極力挽留,大哥也拍下了板。可一向依從哥哥的六師姐卻說什麼也不肯走。我們再三催問之下,她終於吞吞吐吐地說,她已經懷孕三月有餘……」

  「是……是顧雲天?」江朝歡驟然失色。

  他早該想到的。顧雲天的妻子姓林,二十年前過世。不僅江湖上都對這位顧夫人一無所知,教中上下也是噤若寒蟬。仿佛她是個沒有出身來歷、也不曾存在過的透明人。便是她的兩個女兒,也從不曾提起她一字一句。

  蘇長晞臉上泛起一片潮紅,顯然已是心情激盪,只道:

  「六師姐名叫林襲光,習琵琶音術,又長於內功,是我們當中武功最高之人。想必因此,顧雲天故意勾引於她……可當日的我們還以為他們年輕男女,兩情相悅,也是正常。何況我們自小男女大防的觀念便比常人淡泊,也不覺得她未婚先孕怎樣。」

  「既然木已成舟,自當叫他們明媒正娶地成婚。於是,在大哥的主持下,顧雲天迎娶了林師姐。婚禮過後,大哥留下陪伴新婚的妹妹。小妹自小與林師姐感情最好,也吵著留下。最後,唯有我們剩下的六人離開了幽雲谷。」

  「我們六個既不再需要去王屋山,便一路遊山玩水,隨意閒逛。有時遇到合眼緣的所在,有人便耽了下來。又想到教中追殺,我們合在一處容易被一網打盡,還不如各自天涯遠走。漸漸的,我們也就分散了。」

  「又過了半年,聽到了六師姐產女的消息,顧門的名聲在江湖上也越來越顯赫,我心裡還很開心,覺得她找到了好歸宿。」

  「就這樣,我們的聯繫漸漸少了。直到五年後,我接到了六師姐來信,說她剛剛產下了二女兒。而我們九人已經闊別經年,想藉此機會邀我們上幽雲谷團聚一下。我想也沒想便去了,可到了之後卻發現大哥不在。」

  「六師姐說大哥久待煩悶,一年前便離開了。二師兄和三師姐也沒到,原來是三師姐亦懷有身孕,路上害喜耽擱了。」

  「我素來與六師姐親近,這次相見卻發現她言談之間時時流露出哀意,神采也比五年前憔悴許多,私下偷偷問她,她猶豫了很久,才告訴了我一個秘密。」

  「原來,她的二女兒並非她所生,是被顧雲天換掉了。」

  一陣暖風颳來,江朝歡卻平白泛出冷意。

  他近日的猜測如此輕易便被證實了,顧襄的確不是顧雲天的女兒。這本是極大的喜事,可他卻感到無盡的迷茫。因為他知道,顧雲天此舉必有深意,來日武林腥風血雨的禍端,恐怕由此便已埋下。

  當然,這也是方才蘇長晞未曾執意要求他殺了顧襄的理由。因為,顧襄根本不是什麼二小姐。

  他定定地望著木屋的方向,卻聽蘇長晞繼續說道:

  「我大驚之下要去找顧雲天算帳,師姐卻拉住了我說:顧雲天稱她的孩子生來帶有惡疾,第二日便不幸夭折。他是怕妻子產後承受不住噩耗打擊,才尋一嬰兒偷梁換柱。如今她雖已發現,但以顧雲天今時今日的江湖地位,也不能反覆無常貽人話柄了。」

  「而顧雲天見她終日鬱郁,又假傳她的口信邀我們師兄妹前來寬慰她。聽了這話,我有些急了,責問師姐怎可把我們之間傳密訊的法子也告訴了顧雲天。可看她垂淚的樣子,我又不忍再苛責。也只得答應了她替她保守這些秘密。」

  江朝歡終究忍不住打斷:「恕晚輩冒昧,令師姊她,可曾提過她親生的孩子是男是女?身上有何特徵?」

  「你問這個做什麼?那孩子既已夭折,我提起也是徒引師姐傷心,自然不會多問。」

  聞言,江朝歡心下自是失望。蘇長晞沉浸在懊悔中也未追問。

  「這種種反常,我本應已警覺。可我太過輕忽人心,以至最後釀成大禍。我們師兄妹之遭遇,大半責任都在我的失察失智……」

  說到這裡,他的肩頭微微聳動,強忍哽咽,仿佛連身子都矮了一截。

  「第二日晚,顧雲天設宴招待我們。席間,我見他待師姐冷冷淡淡,毫不尊重,已和五年前大不相同。但這終究是他們家事,我忍了又忍,知道不便多口,卻又看不下去,於是便離席告辭。」

  「他那手下沈雁回卻搖著扇子一攔,要我自廢武功再走。其他師兄妹站起身,亦被顧門之人用劍指住。」

  「我們自然大怒,大聲問顧雲天這是何意。他卻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晃了一晃。頃刻間,殿門關上了,內堂湧出了好多人,將我們師兄妹五個團團圍住,顧雲天也走了下來。」

  「看這架勢,我們什麼都明白了。我仍不敢信,只問六師姐我們可曾得罪過她,為何把我們騙來,卻設伏殺我們。可她也大驚失色,似乎全不知情,拉住顧雲天袖子質問。」

  「顧雲天並不理會,只冷冷一哼,一聲令下,手下登時一齊挺劍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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