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三.入局
2024-07-31 23:59:47
作者: 鐘山隱士
在這太行山腳的絕壁之處,碎石斷木掩埋了本就狹窄的道路,馬車被壓碎在亂石下,車裡的人卻無影無蹤,路白羽心裡一震,呢喃著搖頭:「芷茵……」
江朝歡卻抬起頭,望著山谷分割出的天際,此刻尚空空蕩蕩。
但下一刻,腳步聲就憑空出現,由遠即近,將路白羽和江朝歡的目光登時匯聚一處。
他來了。
他終究還是選擇了太行山下手。與自己所料不錯。
他要來,沒人抵擋得住。再多的布置、安排也是枉然。替身也定然早在他逆料之內。所以引爆道路劫人後,他反而駐留不走,等著真正的路白羽出現。
江朝歡靜候來人現身,終於見亂石之中投射出一條長長的影子,隨即影子的主人如履平地般踏過滿地狼藉,悠悠駐足。
「謝府匆匆一面,不想今日在此重逢。」江朝歡像在與老友寒暄般神色自若:「鄭長老,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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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只靜默了一瞬,便抬手自臉邊摸索,掀下了一張人皮面具,露出了一張形貌瀟灑的臉。他自嘲一笑:
「閣下何必過謙?今日重逢,不僅在你意料之內,也在你設計之內吧?」
當那張面具下的臉露出,路白羽不免吃了一驚:
分明是在世人眼中失蹤、甚至可能已經遇害的崆峒派長老鄭普林。
但她雖心中不解,面上仍一派從容,聽江朝歡淡笑著答道:「鄭長老明知是局,仍甘心踏入,想必不僅是對自身實力的自信,也是迫於某種無奈吧。」
這次,鄭普林真正怔住了。
盯著江朝歡好一會兒,他才慢慢地說道:「與他們酒樓相遇的人,是你。」
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雖然確實對那件事耿耿於懷,有種不好的預感,但沒想到真的被魔教高手盯上、並藉此追蹤到了崆峒派。
「即便這樣,也不該猜出我是兇手吧。」鄭普林仍感困惑。
「確實,所以其實是更早,就有所懷疑。」江朝歡慢條斯理地解釋著:
「三起命案,我都認真查過,包括崆峒派、汾陽幫,我也在出事後第二天就喬裝打扮親自去現場勘察。我發現,雖然三起刺殺從死狀、現場痕跡看全然一樣,但其實其中一樁,有個條件和其他兩個不同。」
「哦?」
「被害者的行跡。」
僅僅幾個字,鄭普林便恍然大悟。
「楊蓁堂主雖然死在潛龍堡內,但他當天白天還曾出去過;汾陽幫幫主在死前也經常出去會見舊友;唯有貴派的掌門,因為年事已高、門中俗務都交給了弟子,自從來汴梁後,從來沒踏出過院門。」
「曾經讓我毫無眉目的兇手,因為這個區別有了答案。」
聽到這裡,路白羽也反應了過來:「是下毒?且是延遲發作的毒物?」
「沒錯。」鄭普林也不再遮掩,聞言甚至從袖中拿出了一個盒子,打開,一粒透明的小丸映入眼中。
「所謂刺殺,無所不用其極。種種矯飾遮掩迷惑別人,看似違背常理無法破解,其實反而是為藏住無法避免的漏洞。而這,也就是刺殺的核心之術。一旦撥雲見日,會發現其實當時一葉障目,真相實則簡單至極。」
見他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談刺殺之道,饒是魔教中最擅長暗殺術的路白羽也不禁深覺有理,大為嘆服,甚至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感悟:
「所以刺殺最忌諱的就是用同樣的手段連續作案。因為每一場刺殺的客觀條件不可能完全一樣,若一定強求方法相同、呈現出的效果相同,那麼必然會犧牲一些條件,從而留下破綻。」
「路堂主於刺殺一道見地非凡,若非我們註定為敵,我倒真想交你這個朋友。」鄭普林哈哈大笑,爽朗至極。
三起刺殺的兩個謎團:一是皆在守衛重重的自己家中暴斃,而沒有任何打鬥痕跡;二是遺體查不出死因,且面帶微笑。
當江朝歡想出了一個能解決這兩個謎團的答案,卻只無法解釋崆峒掌門這場刺殺時,他就知道了兇手的範圍。
沒有痕跡,是因為兇手確實未曾潛入,更不曾與死者交手。查不出死因,是因為中了所有人都沒見過的毒,並且是延遲發作的毒,不是在他們的房中所下,所以自然沒有一點毒物殘留。
楊蓁和汾陽幫幫主都是在外出時被人下毒,但過了幾個時辰回到家中才發作死亡。而唯有崆峒掌門從未出門,一直待在弟子環繞的房中……
這只能說明,兇手是崆峒派內部的人。
所以蝴蝶把他引去崆峒派時,他並不吃驚。
然而此刻,鄭普林和路白羽相見恨晚,正就刺殺之道展開了友好的交流,一度忘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他只好打斷了二人。
「鄭長老,現在可以告訴我,是什麼人逼迫你接連出手了嗎?」
「你又怎麼知道是逼迫?就不能是我自己想殺嗎?」
「還是那個道理,若是你自己想殺,不會為了追求效果相同而在貴派掌門這次留下破綻。」江朝歡的語氣不容置疑:
「真正的刺殺必須是因地制宜、因人而異、因事設計。非要搞出個花頭,只能說明目的不在殺人,而另有深意。」
「所以是有人吩咐你一定要做出三場一樣的刺殺,有如此驚人的噱頭引起人們注意,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以最快的速度傳遍江湖,使正邪兩道人人自危、局面大亂,是吧?」
沉默片刻。
「而且你在刺殺了貴派掌門後終日酩酊大醉。我想,至少殺他非你所願吧。」
「哈哈哈……很好……」鄭普林仰天而笑,瀟灑落拓的面容卻隱隱透出一股蒼涼,一如在謝府那日。
「還有嗎?」良久,他盯著江朝歡的眼睛,殺意畢現。
江朝歡毫不顧忌地繼續說道:「鄭長老你是用毒高手,你用的毒不僅我們不認得,崆峒派的人都沒見過。且你的武功之高,也遠超崆峒諸人。那麼恕我大膽猜想:你這一身本事並不是在崆峒派學來。甚至,你昔日的身份、或者說真正的身份,屬於另一個組織。」
「這個組織極擅隱匿,以禿鷲為圖騰,說話音調奇怪,恐怕並不是中原武林門派。而你們借交易馬匹聯絡,對方先後命你毒殺了三個人。此次崆峒派返鄉,他們又迫你留下,以繼續刺殺路堂主。是嗎?」
「……夠了。」
鄭普林慢慢搖頭,闔上了眼。良久,他終於緩緩開口:
「可惜,你們是顧雲天的人,我們只能是敵人……」
「事無常師,只要你願意,我們完全可以是朋友。」江朝歡循循善誘:「畢竟你也並不想被那個組織控制,不是嗎?」
「絕無可能。」他第一次打斷了江朝歡,不願再繼續這場對話:
「今日勝敗生死,終有決斷,不必多言。但既然相識一場,又曾在謝府多有得罪,這最後一枚藥權當賠禮了。」
說著將盒子遞過,小心囑咐:「吃下它,三個時辰發作,死的時候絕不會有一點痛苦,反而會看到你這輩子最渴求的東西。你們兩個中有一人,可以選擇自行了結。」
自行了斷?
路白羽咬牙嬌笑,對江朝歡道:「小江弟弟,這個機會就讓給你了。你可要把握住啊……」
江朝歡從善如流地接過了盒子,見陽光透過藥丸折射出詭異的光彩,原來外膜裡面是清瑩的液體。
幾乎與此同時,一縷白羽悠悠飄過,是路白羽身形如電,已率先出手--
短劍成雙,路白羽一如既往出招狠辣。對方亦使雙棍,木質與青鋼相擊,金聲爭鳴。細密風雨中,整座峽谷都迴蕩著嘯叫的氣流。
鄭普林的自信當然有其理由,他的招式實在出其不意,無從捉摸,此刻路白羽已經落入下風。方知那日謝家宴席對顧襄,他並非使出全力。
江朝歡旁觀片刻,亦提劍加入戰局。
估算時辰,顧襄和後續人手差不多該來了。他和路白羽只需再拖住一會兒。
只見鄭普林以一敵二依舊從容,短木棒時時架住劍刃,但對方二人也著實難纏,精妙回招屢屢消弭攻勢。膠著之時,後面馬蹄急踏聲傳來,三人動作一凝--
顧襄身影轉出,同時,前面亦是一聲呼和,是之前被引走纏住的鶴松石脫身折返。
情勢不利,鄭普林卻毫不慌張,只見他一招退出戰局,手心一合,將風雨凝在掌心,便見萬千弩箭破空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