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二.灰心
2024-07-31 23:59:46
作者: 鐘山隱士
這話簡直無異於背叛的宣言了。
江朝歡挑眉,看不出什麼情緒的目光掃過路白羽周身:「你我自小在教中長大,這條命本就是教主的。死在任務中、還是他布下的局裡,有何分別?」
「你真的這麼想?」路白羽嗤之一笑,分明不信:「你若當真如此乖順,又為何要窺探教主的秘密?」
見江朝歡面色冷轉,她悠然道:「放心。我說過我最討厭知道別人的秘密。不管是你的、還是教主的,我都沒興趣。你儘快下去查探吧,我在這裡守著。」
江朝歡心中百轉千回。他自是不會相信眼前之人,但他今早在魔教的人撤走後潛入潛龍堡時,卻意外地看到白羽令布滿堡中,而那本應離開的路白羽立在碑林前,似乎料到了他會來。
在世人面前光明正大離開的,是扮做她的樣子的宋芷茵。
江朝歡雖心下大驚,卻仍作鎮定,甚至起了殺心。然而路白羽主動起誓會助他尋找,絕不會將此事外泄,他便只得暫且同意,以觀望她的真正目的。
這一路暗暗揣度,江朝歡已經明白路白羽是想借他之手查到教主的秘密,以作為保命籌碼。可卻不知為何,這會兒她又不肯下去了。
冷然開口,他道:「你既走到這步,便由不得你徘徊。這份秘密,我一個人可吃不下。」
路白羽神色幾番變換,終究還是點了點頭,隨他走了進去。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洞口,絨毛般的細雨刷刷刷地落在黑漆漆的地面,捲起了片片落葉,更添了幾分殘敗的意味。
涼風呼嘯,不遠處燒斷的樹幹後緩緩走出一人,撐著一把水碧色的傘,一瞬不瞬地望著照壁的方向。她捏著傘柄的手骨節分明,只是因使力而微微泛紅。
她就這樣立著,仿佛化成了一座雕塑。驀然間,舌苔下感受到了一點苦味,卻比不過心裡漾開的苦澀。
雨仍在下著,約莫半個時辰後,兩人一前一後從洞口走出。
那人立刻閃身躲回樹後,只微微探出一點身子,目送著兩人神色凝重地並肩離去,發現他們眉頭緊鎖,心事重重,從頭到尾沒再開口。
那人有些煩躁地從懷中摸出了一顆晶瑩剔透的紅玉,在手心握緊,良久,像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將紅玉狠狠往地下一摜,頭也不回地踩了過去。
她便是顧襄。
在顧柔的安排中,她與江朝歡負責殿後。但江朝歡為潛入潛龍堡查探,派手下將她引走。卻不想顧襄經過前幾回的事,心內如火焚一樣煎熬,恨不得時時跟在江朝歡後面,看看他到底在做些什麼。
眼下,親眼看到最不希望發生的一幕,她又驚又怒,強忍著沒衝上去質問。見兩人走遠,才失魂落魄地朝著洞口走去。不知走了多久,一點亮光都沒有了,卻還沒意識到該收起傘。
終於,渾身一顫,她像清醒過來似的,摸出火折,開始認真地打量周圍的景況。
映入眼帘的,是一個狹長逼仄的通道,比之聚義莊的密道簡單許多,卻看不出有什麼機關石門,也沒有岔路和台階。
再往前走,密道越來越狹小,寬度幾乎只能容一人側身。她小心翼翼地貼著牆邊邁步,突然發現這牆壁上似有水漬。
將火折湊到牆面上,顧襄自側面看過去,發現牆上果然有一塊塊斑駁的水漬。還有無數細小的凹凸起伏布滿牆面,且顏色比地面和頭頂的石料更白。
顧襄思索片刻,用指甲輕輕刮下牆灰,倒入一個瓷瓶中搖晃,果然見那瓷瓶中的白色液體變成了藍色。
腐石水,能夠將石料腐化解構,遇到澄水時會變藍。而這牆壁尚未乾透,想來是適才江朝歡和路白羽做下的事。
看來,他們想找的秘密就在這牆壁上,而看過後便即被他們銷毀。
顧襄不甘心地舉著火折繼續查看,可一直走到盡端也沒發現有什麼漏下的證據。
他們的活做得倒挺細。顧襄心裡暗罵了一句,右手已經拿起了玉哨。
只要她吹一下,教中使者便會立刻趕來,這個消息將在一天內傳回幽雲谷。
接下來呢,兩人必定會被立刻捉拿回教,由刑獄司嚴刑審問,父親絕不會放過他,等著叛教之人的,將是最狠毒的刑罰……她打了個冷顫,不敢再想下去。
玉哨放在唇邊,怎麼也下不去手了。腦海里翻來覆去的全是江朝歡的身影。聚義會千里同行、潮生崖生死相依、玄天嶺翻山越水,一幕幕回憶不聽話地在眼前飄過。
一怒之下掐滅火折,湧上腦海的,又是江朝歡。除夕夜裡,他立在洗蕭樓頂,手指著南方的一片昏黑,頗有些憤世嫉俗的說著「無論我看向哪裡,都只有紫塞故磊、黃雲衰草,沒有任何不同。」
他到底在反抗著什麼?又在希冀著什麼?
一次,兩次,三次……她寧可沒有發現過那個人種種無法解釋、又不能釋懷的舉動……
手茫然垂下,玉哨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
離開了潛龍堡的江朝歡和路白羽快馬加鞭,很快追上了故意放緩速度的宋芷茵一行人。
緊緊伴在她身邊的,只有朱天護法岳織羅。路白羽發出暗訊,可等了許久,宋芷茵卻也未按照約定找藉口停下,將兩人對調回來。
路白羽連發三次訊號,前面的馬車卻仍不緊不慢地走著,她不由急了。眼看就要到太行山了,這個屬下為何就不按商量好的做呢?
見路白羽捻動引線,要趕到馬車前面設置路障,江朝歡抬手攔住了她:「宋堂主是怕真的遇險,寧願以身相代,定是不肯換你過去的了。」
「我知道。」路白羽露出認真的神色:「但我已經盡力做好準備,今天我的命是去是留,都是我一人之事,不需牽連旁人。」
說著,路白羽剛要施輕功掠去,前面卻轟然一聲巨響炸開,震耳欲聾,緊接著周圍一切都籠罩在煙塵里,什麼都看不清了。
巨大的衝力下黃沙滾滾、石礫紛飛,江朝歡與路白羽連忙伏低身形,躲在一塊凸石後。
待風沙漸息,兩人衝上去時,眼前景象已是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