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一.泄密
2024-07-31 23:59:45
作者: 鐘山隱士
豫州之會,聯盟成立得太過順利,這讓聖教措手不及。在他們還沒來得及請示顧柔、商議應對舉措時便遭到了聯盟的偷襲,折損了不少人手,連汴梁聯絡點的香主都被生擒。
儘管他們百思不得其解,正道為何會對教中布置了如指掌,但顧襄和江朝歡卻心知肚明,這只能是顧柔泄密。
顧柔也終於在兩日後露面,安排了新的布防和人手。
當顧襄質問她時,她毫不迴避地承認是自己告訴了謝釅教中機密,目的便是讓謝釅取信群雄,執掌聯盟。再用反擊魔教的初步成功為他贏得威望,進而徹底穩固地位。
顧襄覺得她簡直不可理喻:「你堂而皇之泄密通敵,是瘋了不成?」
「謝釅並非敵人。」
顧柔面不改色:「他早晚會成為你我同袍。而且,我若不助他一臂之力,各派必將推舉任瑤岸為首,到時我們還如何打入其內部、方便行事?我們損失的不過是幾個嘍囉,一切皆在我掌控之中,不會再有任何差池。」
「哈…」
顧襄連連冷笑:「原來在你眼裡,我們都不過是無用則棄的棋子。我們道不同不相為謀,你就好好幫謝釅去吧,我不會再為你做一件事。」
淡然注視著顧襄轉身離去,顧柔也未開口挽留。
只剩江朝歡閒坐對面,還沒有走的意思。
「我有些好奇,大小姐對我教內部機密了如指掌,謝釅就沒有懷疑嗎?謝釅說出這些後,聯盟又沒人懷疑嗎?」
「這就不勞江護法操心了。」
顧柔話雖如此,但其實江朝歡一針見血指出的,也正是近日困擾著她的問題。
事實上,若非任瑤岸提議這個聯盟,她也要扶持謝釅促成一個正道各派的聯合勢力。所以屢屢有人遇刺身亡,引得局勢混亂、人心惶惶,正好是她樂見其成,也就沒有插手。
但不料任瑤岸動作更快,搶先提議了她原本準備的方案。她只好臨機應變,破釜沉舟,以教中絕頂機密的貢獻來壓任瑤岸一頭。還好這個代價,尚在她承受之內。
可如此一來,謝釅當然會懷疑她為何知道這麼多。她也只能勉強解釋安陽幫就在兗州附近,之前一直在暗中查探魔教勢力,所以才引來魔教追殺。而後來魔教傾巢出動圍剿他們,反而暴露了自己,讓她這個漏網之魚窺到了不少隱秘。
至於聯盟那邊,她讓謝釅說是謝府婚禮被魔教滲透,包括江朝歡、顧襄等人都曾隱藏身份潛伏在他身邊一年之久,他自然有所窺知。這話倒也不假,並沒人質疑。
畢竟魔教滅了謝家滿門,全天下都知道。沒人會再認為謝釅與魔教有何勾連。
只是,儘管這次勉強遮掩了過去,但謝釅必定不會再那麼信任她。幸好她已做了萬全準備,自信無論謝釅如何調查都找不出半點破綻。
江朝歡的下一個問題打斷了她的思緒:「敢問大小姐,楊蓁堂主、崆峒掌門和汾陽幫幫主可是你所殺?」
「不是。」顧柔仍淡然否認:「這也正是目前唯一脫離計劃之處。」
雖然她確實有過殺人攪局的打算……
「樹大招風,我教除了明面上這些結盟報復的仇讎,還有不知多少隱在暗處的覬覦者。但這不是需要我們過分關心之事,記住,你的任務,唯有保護路堂主。其他人的死活,不必放在心上。」
江朝歡似乎很是認同地點頭,笑著說道:「好,那我就祝一切事情都永遠如大小姐所料。」
……
月明星稀,映得樹影森森,一隻玉色蝴蝶振翅而飛,與跟著它的人一道出了汴梁城外。
雖然近來局勢變化快到出其不意,但他至少能夠確定,並不會事事在顧柔掌控之中。
因為,那隱在暗處的第三股勢力,已經浮出水面。
蝴蝶低回盤旋,最終停在一處院落之中。江朝歡近前一看:是崆峒派在汴梁城外的駐地。
他並不吃驚,翻身掠入院中,首先看到了角落馬槽,裡面兩匹老馬正在稻草堆里休憩。
這兩匹馬,他認得。
半月前,他在酒樓偶遇馬商,除了偷偷扯下他們衣上的刺繡,還在那人身上蹭了留人醉。
不過,此刻追蹤到這裡,並不是因為蝴蝶追上了那個人。而是因為馬。
放在人身上的,只是虛招。真正的動作,卻是他推開四人早一步下樓後,去把他們那十幾匹馬的馬鞍上都放了留人醉。
他知道那伙人警惕到了在外面閉口不言的程度,不可能不在遇到他這個插曲後檢查一番。何況他扯走布料,必然打草驚蛇。
但既然這無可避免,就讓他們發現好了。
放在他們身上的留人醉只是迷惑手段。利用了人的局限性,故意暴露一個問題讓他們放心,以掩藏真正的問題。
果然,蝴蝶沒能追蹤到人。但半月來,卻一直跟住了馬。
一開始,馬被放在了城中一處客棧,人則不知所蹤。這更說明了他們絕不是真正的馬商。
直到今晚,守著蝴蝶的葉厭傳來消息,有一個人回來了,並將兩匹馬牽走。
事關重大,江朝歡親自去追,最後發現那兩匹馬到了崆峒派,也就是他此時立足的院落。
這會是巧合嗎?
崆峒派掌門剛剛遇刺,兇手久查不到,遺體不能再放,崆峒弟子正準備明日扶掌門靈柩還鄉安葬。反正掌門已經死了,獵鹿聯盟這個熱鬧也沒必要湊了。
江朝歡正自沉思,忽然聽到遠處房門吱呀一聲開了,兩個人走了出來,忙閃身躲在馬棚角落。
「這一路山高水遠,今天多買了兩匹馬預備著,應該也夠了吧。」
「肯定夠了,何況我們說不定還會少一個人……」
「你說鄭師叔?」
「是啊,你沒看他今天又喝得酩酊大醉嗎?哪裡像要趕路的樣子。」
「唉,自從掌門過世,他就天天爛醉如泥。今天好不容易我們勸他別喝了,清醒點準備出發,結果馬買來後,他出來看了一圈,又開始喝上了,還喝得更厲害。這像話嗎?」
「在謝家就是這樣,越到緊要關頭,他越是瘋癲,平白讓群雄以為我們崆峒派都是酒鬼……」
「算了,隨他吧。反正他一向這樣。我們自己又不是回不去。」
兩人的閒話聲又漸漸遠去,直到一切復歸寂靜。
江朝歡張開手掌,望著掌心的玉色蝴蝶,若有所思。
這兩人所說的,自然是鄭普林,那個曾在正月十五謝府重傷顧襄的崆峒派長老,又在莫名的劇飲後陡然離去。
後來丐幫追殺令下,崆峒掌門也親自趕來,加上謝府婚禮後就沒走的鄭普林,崆峒一行人在汴梁城外駐紮了多時。
馬商、禿鷲、奇怪音調、三起刺殺、獵鹿聯盟……鄭普林。
至此,近來的種種怪事與線索終於匯聚成了一個大膽的猜測,讓他全身一震:原來,當下一團亂麻的各路人馬暗中都是有著某種聯繫;真的有第三股勢力憑空出現,不是神秘人也不是顧柔自導自演,而恰恰就在眼前……
一直待到天明,親眼看到崆峒弟子扶靈而去,而鄭普林確實醉倒不起,最終獨自留在了汴梁。
……
望著不知何時空無一人的小屋、回想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的鄭普林,江朝歡心中反而久違地燃起了希望。
當下,會不會正是混水摸魚、傾覆顧雲天的最好時機?
蟄伏十三年,一直在兢兢業業完成著顧雲天的任務,終於取信於他,也在教中坐到了萬人之上的位置,可報仇還是毫無進展。
儘管如此,初心卻時刻未敢忘懷。
而今第一次如此複雜的局勢給了他希望。如果自己的能力難以和顧雲天較量,那麼借這股涌動的暗流成勢,或許能掀起滔天巨浪。
……
聯盟一舉得手僅僅三天之後,就又出事了。
不過這回不是有人遇刺,而是失蹤,還是剛剛出了事的崆峒派。
據說自崆峒弟子扶靈離開後,留下的長老鄭普林就失蹤了。本來他與正道聯盟沒什麼來往,不該有人在意他的消失。但不知為何僅僅三天就傳遍了江湖,還有流言說是魔教為報復聯盟偷襲下此毒手。
經此一事,剛能稍微安下心的正道又坐不住了。很多人把矛頭對準謝釅、這個新近上位的聯盟盟主,指責他統籌不力,害得崆峒派接連出事。
而同時,魔教也再次遇到了麻煩。已成廢墟的潛龍堡又被人放了一把火,雖然很快就被撲滅,但顯然來人針對的,是他們此次任務的核心路白羽。
威脅到了謝釅的地位和路白羽的安全,顧柔終於無法再坐視不理,她召來此次任務的所有部署,布置接下來的行動。
這次,她沒再一一聽取意見、慢慢商議,而是直接宣布了自己的決定:
「楊蓁堂主死後,局勢江河日下,我們也被正道聯盟困守在了汴梁。為虺弗摧,我們需要重新掌控局面,就只能放手一搏--」
在所有人肅然的目光中,她轉向路白羽:
「路堂主,我要你離開汴梁。」
滿座皆驚。
「我的任務是在潛龍堡……」
「你的任務已經結束了,接下來你的任務只有一個:活到八月十五。」顧柔平和地打斷了路白羽的反駁:「這也是教主的意思。」
「可是為什麼要離開汴梁?」楊茂堂主忍不住問。
「離開汴梁,是為確保路堂主的安全:
一來,殺害楊蓁堂主的兇手犯下數起案子,很難說他最終的目標是不是路堂主。敵暗我明,早晚百密一疏被他鑽了空子。與其防不勝防、終日惴惴,不如給他個機會引他動手,儘早解決這個隱患。
二來,我們被聯盟困在汴梁,雖然他們現在還不敢造次,但時間越久,對方聚來的人越多、士氣越高,局面也就對我們越不利,最後定會演變成正道大舉攻城圍剿路堂主。唯有趁早離開,才能避免這個結局。」
情知她說的有理,但此舉實在太過冒險,所有人的面色都愈加沉重。
顧柔環視諸人,開始詳述她的計劃:「我會放出消息:教主召路堂主回谷,於五月初四動身。」
「可怎麼保證兇手會信,並且一定出手呢?」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他別無選擇。一旦任路堂主回到幽雲谷,那便再也沒有機會將其誅殺。所以無論如何,想要路堂主命的人,都必須抓住這次最後的機會。」
可是,宋芷茵卻為路白羽擔憂:「兇手的暗殺之術出神入化,接連三起從未失手。若真的把他引來了,怎麼保證不會反而被他得手呢……」
「這並不是你該操心的問題。」顧柔淡淡瞥了她一眼:「保護路堂主安全,自有我六人負責。現在需要討論的,是一路防衛的布置。」
說著攤開地圖,一一指點:「從汴梁到兗州,途經豫州、太行山、泗水和汶陽。其中太行山倚榜天險,容易下手。泗水河沼澤密布,也利於埋伏。這兩處需要派人提前去勘察守候、確保無虞。」
「我會跟在謝釅身邊,監視聯盟行動,保證他們那邊不會傷到路堂主;三位堂主開路,岳護法一路隨護路堂主身側;鶴護法趕赴太行山、小縉候在泗水河:江護法與鈞天右使殿後。人在哪個地方出了問題……」
她壓低聲音,漫不經心地抬起右手:「幾位知道是什麼下場。」
說罷,她收起地圖,逕自出門,毫不理會幾人驚異的神色。
「奇怪,大小姐怎麼變得和你一樣了?」
小縉嘖嘖嘆著,對角落裡全程未置一詞的顧襄說道。
「我怎麼樣?」顧襄騰地站起來,逼近小縉,面色不善。
「額…」
小縉不由退後兩步,打著哈哈道:「挺…挺好的…就是脾氣暴躁、獨斷專行、還喜歡威脅人…不過這也不是缺點哈…」
顧襄還欲還嘴,餘光瞥見江朝歡,便忘了小縉。
和她一樣,江朝歡今天也全程緘口不言,現在又在出神。他最近在想什麼,在做什麼呢……
她不知道的是,鄭普林失蹤這一流言的播散自然是江朝歡借題發揮,潛龍堡那把火,也是他放的。雖然確實是想逼顧柔出手引出第三股勢力,但他沒想到顧柔殺伐果斷至此,捨得以路白羽為誘餌。
看來,她所圖謀的,遠遠不止這些。
幾日匆匆而過,五月初四這一日清早,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路白羽與魔教之人自汴梁出發,招搖過市,一路毫不遮掩行跡。
而本該緊隨其後的江朝歡卻仍留在潛龍堡,正在這斷壁殘垣中逡巡,不顧紛紛揚揚砸落在身上的雨滴,頃刻間外衫便濕透了。
在他的身側,一個女子遮著面紗,素衣白裙,髮髻上分明插著一支白羽。
「這裡我仔仔細細找過五遍了,絕不可能有東西。」
她輕聲開口,使得江朝歡動作凝住。回身望去,透過迷濛的雨霧,似乎看到了它們沒被焚毀前的樣子。
「不對。」
他眼中忽然閃出一點微光,眉峰蹙緊,幾乎是急切地開口:「潛龍堡被大火焚成齏粉,明面上的東西早該找到了。除非,它根本不在地上。」
「密道?」
那女子也同時想到,失聲叫了出來。
早該想到的。
潛龍堡仿聚義莊建造,它的精髓也必在密道和機關的營造上。而那關乎性命的秘密,最大可能,也是該放在隱秘的密道中。
回想聚義莊的設計,江朝歡心念一動,轉身掠向大門口。
破損的門舫和建築中,唯有照壁大體完好。從前以為是石料耐焚,如今卻覺察出一絲不對來。
他手上蓄了內力,指端輕輕撫上照壁的表面。隨著手指流轉,有粉末撲漱漱落下,卻不是石灰粉,而是銀灰色的亮粉:是錫。
難怪經得大火,原來此處的材料是耐熱耐焚的錫。絕對有古怪。
指尖繼續划過照壁,隨著表面那層錫的脫落,漸漸露出了裡面的石材,只見不一會兒,福祿壽的紋樣隨之變換,眼前呈現出來的,是一副攝人心神的圖畫--
赫然一株桃花開在正中,絢爛之極。與花瓣相連,是兩條深綠色的經脈,四周又遍布著無數細小的枝蔓,綿延不絕。
雖為畫作,卻栩栩如生,入目的同時也似乎聞到了桃花濃釅的香氣。
不只江朝歡,那女子也驀地想到——折紅英。
當日鈞天殿中,教主在江朝歡身上種下了折紅英,是教中人人親眼所見。如今在這石壁上再次看到,也不免膽寒。
江朝歡卻面不改色,細細地分辨著這雕刻的脈絡。
良久,他在桃花的花蕊上重重一點,隨即抽出匕首,沿著左下方的一條枝蔓划過,直到盡頭。
轟然一聲,照壁在兩人眼前碎裂。露出了一個黑沉沉的洞口。
「居然在這裡……」那女子不由自主地湊上前一步,似是喃喃自語:「你是如何知道開啟之法的?」
「若將折紅英比做一個陣法,那株桃花便是陣眼。」
江朝歡的目光掠過自己左肩,那曾種下折紅英的位置。
「桃花枝蔓與體內經脈血管相連,攫取身體的精華。而其中一枝與心臟的血脈息息相關,這便是破陣之處,也是最重要的一枝。」
「教主給我種下折紅英時,我通過對照心臟的疼痛程度與他的手法,分辨出了哪一根是那連通心脈的枝蔓,恰恰是他最後才種的那根。」
「我想,這應該是教主的運功習慣。雖然教主種的折紅英每一株都不相同,但習慣是不會改的。」
路白羽不可思議地張大了眼睛,望著他肩頭的衣料,卻見他已經轉向洞口陷入沉思。
以折紅英為機關,潛龍堡主莫龍又為何會知道這其中法門?難道他在連雲峰上所見,又比慕容義更多?
而教主是否也想到了這個可能,才孜孜不倦地派人來此尋找?不放過任何一點機會?
只是,教主當真什麼都沒告訴路白羽嗎?
他的目光含了幾分探究,沉沉地落在那女子面上。
那本應在路上的路白羽此刻正與他並肩而立,面對他詢問的目光,淡然答道:「每個人都有秘密。而我,最不喜歡知道別人的秘密。」
「教主沒有告訴過我他要找的東西是什麼,也沒告訴我該怎麼找。雖然這樣讓我的任務像是天方夜譚,但我寧願如此,也不敢沾染半分不該知道的事情。」
「那你今天又為何跟我來?」
「從去聚義莊的那一天,我便已經是教主的棄子。無論我是否找到那個東西,在教主眼裡都已經成為了染指他秘密的人。」路白羽臉上從未有過這種認真而悲涼的神色:
「我本心存僥倖,以為教主或許能看在我還有用的份上留我性命。可最近的事情讓我徹底清醒,我的命,最多留到中秋那日,便要為教主的野心與秘密獻祭。」
「可我,想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