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一言止棋
2024-07-29 15:21:09
作者: 戰袍染血
待得陳止話音停下,在場眾人看他的目光都截然不同了,
因為陳止的一番講解,是從那白子落下之後,然後黑子要如何應對,白子怎麼再攻,一步一步,有幾種可能的行棋路線,各自又體現了什麼目的,有著何種後手和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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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行棋子的同時,更夾雜了兵家與法家的種種道理解釋,整個過程里,陳止展現出來的學識、記性、棋藝,以及對整個棋局的掌控力、洞察力和預見力,都超出了眾人的想像!
這手談對弈,比拼的本來就是計算力、記憶力,有些棋力高絕之人,一個棋子落下來,腦子裡已經有了接下來幾十步、幾百步的路數,乃至還要兼顧諸多不同的行棋路線。
正是這樣的原因,讓眾人都對陳止有了一絲敬畏。
當然了,此時眾人還是覺得,陳止並非當場推算出來,而是事先就記憶下來了,但能記憶下來,然後順著姜義的落子,就這麼層層推導出來,依舊不是簡單的事,因為這涉及到一個配合典籍說辭的問題。
「陳先生對法家和兵家的學說,了解的真深,我等佩服。」
周延注意到連姜義的表情都變了,不禁從那種近乎狂熱的情緒中回復了些許,稱讚起來。
他一開頭,其餘眾人紛紛附和。
「這每一個步驟,陳先生都預見到了啊,不簡單,真是不簡單!」
「起止是不簡單,如果讓你去破局,你怕是連下手之處都找不到。」
「難怪姜先生到來,陳先生會拿出這麼一局棋來參悟,也就是這樣的棋局,才能彰顯這兩位的才智啊。」
又是一輪吹捧,不過這一次的主角,從姜義變成了陳止,儼然有將陳止和姜義相提並論的趨勢了。
跟隨姜義同來的青衣小廝眼珠子一轉,視線落在陳止身上,仿佛第一次發現了這個人一樣,緊接著默念了兩句,正是陳止方才講解的幾句,露出品味之意,然後注意到在旁站著小書童陳物,心念一動,靠了過去。
這個時候,姜義已經從驚訝中恢復過來,不動聲色的拂袖,將一點冷汗擦拭掉,然後手上不停,那指尖的棋子就要落在另外一個角落。
「且慢!」
棋子未落,陳止就將之叫住,指著這一片白子說道:「這片白子兵力薄弱,但多了幾口氣,閣下這一子落下,登時就成了養氣之勢,當是要養氣立德,成就一派堂堂正正之勢,但後續卻並不順利。」
「哦?」姜義的動作停了下來,心裡泛起不妙之感,但臉上還是淡笑起來,貌似無意的問道,「莫非閣下對亞聖之學也有研究?」
陳止搖搖頭道:「不敢,亞聖之言立意深遠,我不過是略讀皮毛,不過觀這一片棋子,乃是散民之相,看起來沒有力量,但若是能擰成一股,一樣可以匯聚出一股洪流,衝破黑子的封鎖,正暗合了浩然之氣之道。」
姜義的眼皮不自然的跳了一下,意識到自己這一步的路數,也被陳止看出來了,而且連想要引用的典籍都被猜出來了,所以淡淡一笑,然後說道:「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
這手上的棋子卻收了回來。
與此同時,周延等人聽之,不由回味起來,再看棋盤上的局勢,頓時明了深意。
「這是要保住這幾口氣,養氣以蓄勢,作為根據之地,然後穩紮穩打,最終擴散到整個棋盤,翻轉局勢,也就是『塞於天地之間』。」
明白過後,他們沒有感到姜義多麼厲害,而是看向陳止,因為這些實際上乃是陳止點明出來的。
這個局面,姜義更有感觸,捕捉到了細微的氣勢變化,知道自己若不儘快扳回一局,那很快就會落入下風——
實際上,從來到這座酒館開始,他做出熟悉之狀,隨意行禮,言行舉止之中,都透露出一種從容和高貴,就是要在氣勢上自成體系,將陳止邀請他的這件事淡化。
但是,隨著棋譜被擺出來,一連兩下,都沒能落子,反而被陳止看穿了棋路和心中所想,之前營造的氣勢,頓時化為烏有。
這樣的情況下,姜義就算再怎麼自信,也不得不緩一緩,仔細的觀察著棋局,想要找出真正的關鍵所在。
不過,這個時候再看,感覺就和剛才截然不同了,因為陳止的兩句話,以及剛才的一番推演,實際上為姜義打開了思路,但這樣一來,他看到的不是寬廣的大路,而是一片迷宮。
「這條棋路不行,不通,這條路陳止肯定是嘗試過了,所以才這麼快就回答上來,但我不能再讓他推演了,因為那樣一來,豈非顯得我無能?」
他也不讓陳止推演下去了,就說:「不過這也有分兵之嫌,為了養氣,要放棄不少的空間,集中兵力和棋子,若是陷入打劫,很快就會被消磨掉全部兵力。」
陳止點點頭,稱讚道:「姜先生不愧有一言公子的美名,這麼快就看出了關鍵,我當時參悟,是用了近乎一盞茶的功夫,才意識到此路不通的。」
這話卻讓姜義眼皮子直跳。
陳止是自己參悟出此路不通,至少也得往後面推演了棋局,將各條路線的可能通篇考慮了,才能確定不通,結果只用了一盞茶的時間,相比之下,他姜義卻是因為陳止的提醒,否則這棋子就落下去了。
要知道,在落子之前,姜義也往後推了諸多棋路,在心中計算,偏偏沒有計算出來問題,如果沒有陳止的提醒,他不說花多長時間,至少這一子落錯,破局就無從談起了。
旁人看不出裡面的緣故,只當陳止是真的自愧不如,又紛紛稱讚起來,讓姜義的面色略有變化,心中不快。
不過,無論是姜義,還是圍觀的眾人,都忽略了一件事。
「有意思,」公孫啟看到這裡,忽然露出笑容,心下暗道,「陳止只說了這一步棋子不通,不管是姜義,還是其他人,都不會懷疑此言,無形之中已是默認了陳止的判斷,都不需要陳止進一步推演棋局了。」
這個發現並不讓他感到意外,這是因為陳止先快速擺出了棋譜,又推演了一局,讓人見識到了厲害,才使得眾人默認。
「話雖如此,但權威一旦建立起來,就可以施展空城計了,哪怕是正確的棋路,也可以封死,這個一言公子恐怕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啊。」
公孫啟想著,但沒有說出來的意思,他說出來姜義也不會承他的情,還要得罪陳止等人,自是不該為之。
那邊,姜義的動作遲緩下來,看著棋盤半天沒有動作,思考下一步要怎麼走。
整個小廳的氣氛都凝重起來,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壓力,似乎那位一言公子,真的被眼前這個棋盤難住了。
這個時候,那面紅齒白的小廝,不知道什麼時候,輕手輕腳的來到了陳物跟前,伸手戳了戳陳物的後背。
「你幹什麼呀?」陳物回頭看了一眼,認出是跟隨姜義一起來的,頓時警惕起來,臉上自然而然的露出敵意。
「別這麼大的敵意呀,」那小廝趕緊做出擔心的表情,「我只是個小隨從,身不由己啊,不過你家少爺真厲害啊,能擺出這麼厲害的棋盤來,真了不起!」
聽他這麼一說,陳物登時就昂起頭來,說道:「這個是當然了,咱家少爺的厲害還多著呢,你們以後就知道了。」
那小廝頓時做出一副崇拜之色,眼睛裡仿佛能冒出星星,跟著又問:「那你家少爺肯定是學了很久棋道吧?」
陳物更加得意了,就說:「哪有多久,我家少爺天資過人,是兩個月前拜訪了祖中正,才開始精研棋道的,只是進境神速。」
實際上,陳止前世就接觸了圍棋,不過這一世的陳止沒有傳出相應的傳聞,即便是在「浪子回頭」之後,也沒怎麼接觸過棋道,旁人自是有了這般看法。
小廝一聽,眼珠子一轉,計上心頭,跟著又隨意的說了兩句,問了棋譜從何而來的話,好生一番吹捧,這才退去。
等他走的時候,陳物反而有些戀戀不捨了,倒不是不捨得那小廝,而是還想再給自家少爺揚揚名。
所以陳物的目光盯著那小廝,然後就發現,此人竟直接走到了陳止和姜義跟前。
姜義這時又作勢要放下一顆棋子,只是棋子還沒落下,注意到陳止又要開口的跡象,就非常自覺的停下來了,接著姜義自己意識到不妙。
「不好,已被陳止營造出來的勢,給控制住了,這可不是好現象,必須要掙脫出這個局面!」
這邊他在想著,冷不防的,那小廝突然開口問道:「陳先生,你精通棋道,又精研許久,據說為此還染了微恙,莫非連你都沒參透這一盤棋?若是如此,那你覺得落子不對之處,不也有可能是錯的麼?說不定,就有其他棋路,可以破開局面呢?」
說完這些,小廝見眾人都看過來,又做出害怕的模樣,說道:「我年紀還小,要是說的有不對的地方,你們可別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