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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白三十二章 法莫如一而固,兵莫難於軍爭

2024-07-29 15:21:08 作者: 戰袍染血

  眼前的這個棋局,給人一種凝固了的感覺,一枚枚黑子就像是一名名胥吏,守在縱橫交錯之處,仿佛都老實的待在職位上,一絲不苟的執行著律令,將白子完全鎖住。

  眾人盯著這個棋局,都覺心頭壓抑,不自然的就帶入到白子的立場上,就有種難以透氣的感覺,仿佛無論怎麼掙扎,都擺脫不了黑子的束縛。

  「這個棋局,白子幾乎到了只剩一口氣的程度,只要這幾個氣一封,整個局面就要徹底崩潰,回天乏力,看陳兄最後的落子,應該是到了行白子的時候了。」

  觀察了好一會,姜義開口了,他的眉頭緊鎖,看向陳止,想要求證。

  

  陳止點點頭,指著棋局說道:「這一局乃是祖先生交給我的幾張棋譜之一,取得是『法莫如一而固』之意,白子已然失了精氣,即將被四方截斷。」

  姜義又看了幾眼,點頭說道:「原來如此,法莫如一而固,使民知之,律法的一統,在這裡體現在黑子整個的局勢上,盤上的黑子幾乎處處相連,乃為一體,如此一來,等於將棋盤天下割裂開來了,就好像是朝廷一樣,占據中樞,遍及天下,將白子的位格打壓下去,分而治之,這就是使民知之,白子也就成了民。」

  說完這些,姜義就沉默起來,看著棋盤,一動不動,若有所思。

  陳止也頗為意外,沒想到姜義這麼快就看出了棋局的精神內涵,這也是當今百家棋局的特性。

  這棋局一擺下來,就有如戰場萬變,有諸多風格,漸漸就有人將之與百家之勢相合,按各家學說的語句來注釋棋局,在棋局占據上風的同時,也要在經義道理上有相應的理解。

  實際上,這也是手談論道的關鍵所在,並且解決了一個困擾文人許久的問題——

  文無第一。

  過去,就算你說的舌燦蓮花,所有的道理都頭頭是道,道理天成、絲絲入理,但碰上那些頑固之人,根本不跟你講道理,也不理會其中邏輯,就是不願意認輸。

  這種情況在手談論道時就不一樣了,就算你嘴上不願服輸,但你在棋局上輸了,這就無從抵賴的。

  當然了,很多時候,這事還是要看棋力、棋藝的,可能你的學問深厚,但在棋藝上沒有天賦,因此也無法獲勝,所以各個書院和學說,都重視起圍棋人士的培養,前文提到的高河、唐起等人,正是在這樣的大環境下,才得以出頭,改變了自身命運。

  很多時候,手談之時,下棋的是一個人,講解學問的就是另一個人了,又稱為講道人,需要兩人有相當的默契,那下棋之人要棋藝高超,而講解之人則要懂的隨機應變,對典籍典故也要格外精通,能隨時就不同的棋局,找到附和自家學說的說法。

  甚至於,有些高超的講道人,在對弈之人將棋局輸掉的時候,還能反過來講出一番道理,扭轉輸棋的氣勢,通過另類的機鋒之法,來彌補局面,只是這樣的人物和事情並不常見。

  當下,姜義一言看出棋局特點,說出了句應景的法家之言,又分析棋局的局勢,其實就是一個精湛講道人的能耐了。

  不過,講解分析是一方面,能不能破局就是另一方面了。

  周延等人在聽了姜義的分析後,再看那棋局,頓時覺得局面清晰許多,知道了大勢根源,同時也思考起來。

  「白子這般散亂,已然不成氣息了,幾個地方更是只差一口氣,就要被成片的吞掉,幾乎是顧此失彼的局面,如何才能將之破開?」

  「不愧是無憂先生祖納所設之局,怕是換成棋中聖手,也無法迅速解決吧。」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說,臨沂那邊,有幾位棋壇高手被個匈奴人給擊敗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這事我也聽說了,傳的有鼻子有眼的,還有不少北邊歸來的商賈,說是自己親眼所見,應該假不了。」

  「這可就怪了,胡人的棋藝什麼時候這麼厲害了,也不知道是單純的棋局,還是手談論道,如果是論道的話,對方有了這麼一個棋藝高超之人,再配上一個合適的講道人,那可不好對付了,偏巧又有杏壇論道這事。」

  「說起來,姜先生、陳先生今日參悟棋局,是不是就是受此影響?要在這裡切磋棋藝,然後北上挑戰那個匈奴人,將之傲氣壓下?」

  ……

  公孫啟後面幾個有人小聲的議論著,他們得以觀宴,都有榮幸之感,不由多想起來。

  倒是公孫啟自姜義進來之後,始終沉默,視線在陳止、姜義兩人的身上來回遊走,似乎在思量著什麼。

  此時,靜默不語的姜義,眉毛微微一動,伸手夾起一顆白子,作勢就要落在一處角落,那邊有片白子,被黑子圍困,但並不嚴密,似乎落子就能將局部的勢頭改變。

  只是,在棋子將要落根之際,姜義忽的停下,抬頭看了陳止一言,問道:「陳兄,你可知這一顆白子落下去,將是何等局面?」

  此話一說,眾人紛紛停下思緒,側目看來,知道此乃手談論道的場面,是一人要落子,讓對方猜測落子後的局面,若對方能說出番道理,邏輯通順,就等於是棋子未落,已被人看破,過去就曾有個規矩,哪怕此子乃是妙手,那也不能放下來了,但漸漸廢棄,只有少數人還遵守。

  當然了,這一般都是有自信之人,才會詢問,正常的做法是將子落下,再解說一番。

  「不知陳先生能否答上來,他得了棋局這麼些日子,肯定反覆研究過,很多落子套路都該想到了才對,但姜先生乃一言公子,學問精深,不能以常理度之,既是他的落子,定是思慮眾多的,不會無的放矢。」

  眾人思前想後之際,陳止卻毫不猶豫的說道:「此子落下,則白子成兵家之局。」

  姜義微微一愣,然後微微眯眼,問道:「何以見得?」

  原來,白子散落棋盤,沒有章法,按手談論道的規矩,想要將白子救活,除了在棋盤的局面上要破局之外,還得給白子找個百家學說依附,然後順理成章的講下去,才是論道的表現,否則就只是下棋。

  陳止指著那片白子道:「白棋散亂,有如群龍無首,在兵家看來,乃潰兵之相,卻還有一口氣在,而此乃絕地……」他指了指棋盤的邊緣,「閣下這枚棋子落下,就是破釜沉舟,如此一來,潰兵頓時就成了哀兵,不戰不行,正所謂用兵之法,莫難於軍爭,軍爭之難者,以迂為直,以患為利。」

  此話一說,旁觀眾人頓時明白過來。

  劉綱更是露出欣喜之色,若不是顧慮場合,他直接就要拿出紙筆記錄了,即便克制住了,卻還是忍不住點頭道:「正是如此,白子局面不利,這就是迂迴之路,所以這一枚棋子落下來,就是要變迂迴之路為直路,把不利變為有利,暗合軍爭篇之言!」

  他這邊說完,卻見陸映卻搖了搖頭,臉露遺憾之色。

  劉綱見狀,不由低聲問道:「陸兄,陳兄解釋的恰到好處,為何你卻面露憂色?」

  「你糊塗了,」陸映瞥了他一言,小聲說著,「你莫忘了,此時乃那姜義執白落子,這番道理是為他做嫁衣啊!他不能在此落子,但此處卻有多個落子之處,只需要變化一下,就不算違約了,況且也得了思路,陳兄就是太耿直了啊。」

  劉綱驟然驚醒,這時也明白過來,雖說說破之子不可落,但變通之法眾多,找一相似之處落子,再徐徐推演也是方法之一。

  與此同時,他正好聽到了周延略帶驚喜的話語——

  「連陳兄都這麼解釋,可見這般思慮,乃是正理,走的就該是兵家之法,未料這麼一個棋局,這麼快就被姜先生找到破局關鍵了。」

  此話一說,劉綱的面色當即難看起來,願意無他,就是他們邀請姜義的時候,說的就是陳止參悟棋局,以至於染了微恙。

  陶涯等人知道此乃藉口,不過就是個說法,但在旁人看來可不是如此,在他們想來,這說明陳止為了琢磨一個棋局,耗費不少心神,結果還沒參悟通透,現在姜義一來,這麼快就破局了,豈非高下立判?

  「難道要弄巧成拙?」

  就在劉綱擔心的時候,陳止卻微微搖頭,對姜義說道:「不過,此子落下也是無濟於事。」

  姜義在得了陳止的回覆後,本來是帶著淡淡的笑容,這時候動作猛然僵住,抬頭再看陳止。

  陳止不慌不忙的道:「閣下想引出兵家之勢,對抗法家之局,但此局法家已然占據主導,就好像人主歸位,萬物莫如身之至貴也,位之至尊也,主威之重,主勢之隆也,豈是一子能逆?你這一枚白子落下來,小勢可改,但大勢難逆!」

  此言一出,整個小廳頓時就安靜下來。

  陳止無異於當面對姜義說你不行。

  姜義收起笑容,淡淡問道:「閣下或許沒思量過,此子落下,盤活一角……」

  「我知你接下來的路數,」陳止沿著那個角落,向中間指了過去,「閣下定是想,此子落下,黑子失一角,就要調動其他地方的兵力過來圍困,整個陣勢隨之變化,你就主攻軟肋,殊不知這裡本就暗藏殺招,請看……」

  陳止一句一指,將接下來的棋盤路數一一展現出來,姜義的表情也逐步變化,從最初的淡然,慢慢凝重起來,最後竟是流下了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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