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空門為誰開？牆上有陳言！

  這座山其實無名，放在後世要被定義為丘陵。

  不過，再矮小的山，此時也是滿山林木，若無人引路，這外地來的人很難找到對的路。

  所以，明法僧等人請了當地的兩個獵戶作為嚮導，這兩個獵戶身高體胖，在林中穿行無比迅疾，還能幫著將一些難走的路撫平，省了明法僧等人不少功夫。

  只是，這山路到底和他們想的有些不一樣。

  走著走著，孫敏忍不住就問：「山中林木重重，卻有廟宇座落，為何不修一條山路？當初又是如何將廟宇所需石材搬運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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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引路的獵戶聽了，放慢腳步，說著：「好叫這位君子得知，咱這山路不能開的太清楚，前幾年匪患嚴重，差點就殺上山廟，只好將原來的一條小徑毀了，後來那大賊王彌更在周圍遊蕩，更是不敢開路，至於這蓋廟所需的石材、木材，多是就近取材的。」

  孫敏聽了默默點頭，然後微微用力，將掛在一根樹枝上的衣袖拉了下來。

  身後，明法僧也好，曹慶也罷，連同荀折、魏歐等人，都是大袖飄飄的樣子，偏偏這幅打扮，在山中行進十分不便，動作稍微大一點，就會被沿途的樹枝拉住，讓人不勝其煩。

  但即便如此，他們卻不得不做出一副豁達的模樣，以維持風度，因為此行，是為了去山上一見佛家之士的風采的，他們又怎麼能在途中就陷入狼狽？

  茲啦！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忽然有裂帛聲傳來。

  眾人循聲看去，卻見魏歐一臉尷尬的看著裂開的袖子，注意到眾人的目光，他忽的長吸一口氣，然後笑道：「哈哈哈，這真是滿山枝葉晃催衣衫啊，別有一番滋味，古之名士能赤膊長歌，今日我這衣袖一裂，有如聲樂，豈非妙哉？」

  安靜。

  空氣中多了一絲尷尬的氣氛，但很快眾人都回過神來，看著這前路上的一根根樹枝，又看著那笑著的魏歐，都回過神來，頓時就稱讚起來。

  「魏兄果然是好興致啊，此言當真奇妙！」

  「別說，這行走山間，還真有一種奇特感覺。」

  「果然當放歌一曲啊！」

  茲啦！

  話音落下，魏歐的一名友人同樣是衣衫破碎，被樹枝劃開了，但他並無尷尬之色，反而哈哈一笑，說道：「走於山林間，滿山綠意繞！今日此衣一破，有如心境開窗！」說到後來，竟是按照樂府調唱了起來。

  茲啦！茲啦！

  話音落下，又有幾人特地用那樹枝劃開了衣服，然後滿臉笑意，與之歌聲相合，一副歡快景象。

  氣氛越發濃烈，眾人結伴前行。

  但這一幕卻看得在前領路的獵戶面面相覷，二人先不聲張，還是帶路開道，只是走了幾步，離後面的人遠些了，才低聲道：「這群世家老爺怎麼回事，好端端的衣服給劃破了，還唱歌？」

  「八成這就是有學問吧，不過我們進山前，都跟他們說過，得換上一身，不然行動不便，可他們不願意啊。」

  「也對，要不怎麼咱們是帶路的，他們是大人物呢？興許大人物都這個樣子，哎？你看那人，多好的衣服，怎麼自己就給撕了呢？」

  在兩名獵戶的可惜聲中，一行人不斷前行，很快走出了山林，來到一條山道上，能看出來，這條山道原本應該通向山下，但中間就被毀壞了。

  「幾位老爺，這邊走。」獵戶回頭看了一眼，然後眼皮子就是一跳，就見身後的那些老爺們，一個個衣袖襤褸，隨風飄蕩，但卻歡笑異常，其中有兩人還抽空服了五石散，正處於興奮狀態，有扒開衣衫，對空高歌的趨勢。

  這個時候，明法僧加快步伐，來到兩個獵戶身邊，貌似無意的問道：「我之前在鎮子裡，聽到有人說過，之前也有士族到來，不知這幾位可是留住廟中了？」

  「你說的是劉家君子和陳家君子吧？」獵戶馬上就想起了之前的那支車隊，他們雖然住在彭城縣城之外，但也知道彭城劉家、陳家的名號，「幾位公子上過山廟，但並未留宿，只是拜見了一下法師，第二天就都走了。」

  「原來已經走了，」明法僧點點頭，跟著又問，「你們可知他們在廟中發生了什麼？」

  獵戶理所當然的道：「這麼短的時間，肯定是不會有什麼事發生吧。」

  明法僧還是點頭，正好魏歐走過來，聽了對話，笑道：「大師，陳止的學問或許不錯，但在佛法上是毫無建樹的，他來到山廟，必然是仰慕佛家智慧，過來聆聽的。」

  另一邊，荀折看著山路盡頭的那座廟宇，轉身問明法僧：「大師，你說此處乃是你好友的弟子主持，不知所學為何？」

  明法僧的衣袖破爛不堪，聞言卻是寶相莊嚴，雙手合十，露出笑容，道：「此地主持法號贊若，為空宗傳人，承襲支婁迦讖的法統。」

  空宗為大乘佛教，那支婁迦讖是東漢末年的高僧，自西域而來，在洛陽弘法，譯了《道行般若經》十卷。

  荀折露出欣喜之色，隨即說道：「原來是空宗的高人，這位法師的法號，當是取自《光贊般若經》吧。」

  明法僧聽了，含笑點頭道：「正是如此，沒想到荀施主也是個與佛有緣之人啊。」

  荀折正色道：「佛法一道，博大精深，自傳入中土，就開啟諸多智慧，可惜之前蒙塵，幸而先後有三位王爺大力倡導，否則不知道何時，才能讓世人知道天下間有這等玄妙。」

  兩人說著說著，已經來到了廟宇跟前。

  這座廟的結構簡陋，跟江南富庶之地的雄偉廟堂完全無法相比，但從門匾上的「不真空寺」四個字上，卻能讓人感到一股精神意志，仿佛寫字的那個人空無飄渺。

  明法僧見得眾人臉上表情，笑道：「先不要驚訝於這幾個字，我這位友人的弟子佛法精深，諸位一見便知，絕對不虛此行。」

  「那是要見識一下。」孫敏當先而行，龍行虎步，他是眾人中衣衫最為完好的，雖然一路行走山路，但神色如常，來到佛寺門前，就抬手敲門。

  吱呀。

  這門一敲，竟自己就打開了，隨後淡淡的誦經聲從中傳出。

  孫敏略感意外，伸手一推，將那寺門推開，頓時就看到一名名僧人盤坐在院子裡，對著一面牆，正在低頭誦經，自有一股肅穆氣氛。

  「這是？」

  孫敏見狀一愣，跟在後面的魏歐等人也走了過來，看到寺中這一幕，神色各異，但很快都被經文中的那股肅穆之意感染。

  「這佛家之法，果然玄妙，諸位法師席地而坐，對牆誦經，看似簡單的舉動，背後隱隱隱藏著某種道理，讓我有所感悟。」魏歐感慨著，朝身邊的明法僧看了過去，情不自禁的雙手合十，「大師，佛法之妙，一至於斯！現在想來，這寺門不關，也是暗藏玄機，有空門之意，諸位覺得如何？」

  明法僧本來看著院中景象，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可聽著魏歐的言語，還是露出了淡淡笑意，做拈花狀，言道：「性空之宗，最得其實！」

  荀折立刻就露出拜服之色，說道：「果然是一言一行，皆有妙意，受教也。」

  明法僧一聽，就笑道：「施主，慧根深啊。」

  邊上的曹慶等人，也是微微點頭，看著眾僧對牆而坐，聽著肅穆經文，品味著明法僧的話語，一時之間，只覺心頭醞釀了某種感悟。

  唯獨孫敏眉頭一皺，心裡生出一點疑惑。

  正好前面有一個掃地的小沙彌，見了眾人推門，於是走了過來，小心的問道：「諸位施主，請問從何而來，來我不真空寺有何貴幹？」

  他一來，正好被孫敏抓著，指著眾僧問道：「這些法師是在做早課麼？從來聽聞，早課當坐於大堂，為何貴寺居於院中，皆對白牆？」

  「啊，施主不要誤會，我等並非不敬佛祖，是之前有一位陳姓施主，他與主持論佛，留下幾個字在牆上，主持覺得這幾個字大有玄妙，於是坐而參悟，心有感悟，諸多師兄於是效仿之。」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很自然的就傳入了門前眾人的耳中，讓這些正沉浸於佛法精妙的士人隨之驚醒。

  「什麼？陳姓？莫非？」

  頓時，他們不約而同的，想到在斜口鎮聽到的一些傳聞。

  陳止是在他們之前就抵達了此地，然後又先他們而去，中間偏偏就拜訪了這座寺廟。

  明法僧本來淡淡笑著，此時表情不變，可笑容卻僵硬了幾分，多了幾絲尷尬，但兀自撐著。

  孫敏卻來了興趣，他凝神觀看，果然在眾僧所對的牆壁上，看到了幾個字，因為距離太遠，看不清楚，他也不先看字，轉而繼續問道：「你們這寺廟，之前為何不關門呢？」

  小沙彌一聽，露出了驚慌之色，趕緊低聲道：「施主且莫聲張，這是昨夜小僧品味陳施主所留之言，太過深入，忘記關門了。」

  這話一說，魏歐的笑容也僵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