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師父,你一定會跟我回去
2024-07-24 03:40:04
作者: 墨雪千城
這一個「好」字,仿佛帶著千斤之力壓得他的心透不過氣來。
「謝謝你!薛神醫。」因為驚喜和希望,葉畫身上憑添了一股力氣,她突然坐了起來,定定的看著她,眸光盛滿感激。
「叫我薛痕就好。」他眸光一暗,聲音益發的喑啞,繼而又道,「我不是神仙,能不能救,我可不敢保證。」
「一定能,我信你一定可以。」葉畫盈盈雙眸灼灼的看著他。
他悠涼一笑:「也不知你哪裡來的這份自信,我自己倒不敢確認。」雙睫顫了顫,補充道,「你不要忘了,你答應過我的事,從此以後,你要待在我身邊。」
葉畫怔忡一瞬,默了默,衝著他露出微微一笑道:「好。」說完,就想要翻身下床跪下行禮,被他一把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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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帶著一種關切的怒氣,問她道:「你都病成這副模樣了,還要下床折騰什麼?」
「我……我想拜你為師。」葉畫認真的看著他。
他面色微微一變,蹙眉道:「拜我為師?」
葉畫眸光閃亮,忍著喉嚨劇痛,點頭一個字一個字艱難吐出:「我一直想拜先生為師,只苦於尋不著先生,如今先生要我待在你身邊,難道並不是想收我為徒?」臉上露出失望神色,聲音益發嘶啞,於嘶啞中帶著一種獨有的軟儂,又道,「若先生嫌棄,那做婢女也行。」
薛痕沉默了一會,沒有說話,好半晌,作出一副慈祥狀來伸手摸一摸她的頭髮,聲音悶悶道:「你這丫頭心思真多。」
她想認他做師父,除了想學醫術之外,更多的是想避免了男女之嫌吧。
葉畫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又小心翼翼試探性的問道:「那……我可以叫你師父嗎?」
他看著她希冀的小眼神,還有這一張蒼白之極透著楚楚可憐的面容,又沉默了好久好久,終了,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師父!」她又驚又喜,又要下床行拜師之禮。
聽她一聲呼喚,他輕輕「嗯」了一聲,按住她道,「等你身子好了,再行拜師禮也不遲。」
他心裡卻是一團亂麻,他如何就答應了這個小丫頭救裴鳳祈,又如何一步步退讓又答應做了他的師父了,他何時變得這樣好說話了?
唉!他是遇上了他命里的天魔星了,誰叫他欠了她的。
「師父,那我們趕緊上路吧!鳳……祈他還在等著我回……去。」葉畫一心擔憂裴鳳祈,人一醒來哪裡肯耽擱片刻,又下床要走,因為喉嚨痛,聲音嘶啞的有些磕磕巴巴。
「別動!」他突然開口,這一回,聲音充斥著冷硬和不虞,「你若再亂動,剛剛所有的話都不作數。」
葉畫疑惑於他態度的立變,卻也知道他性格古怪,並不敢當面頂撞,乖順的像個小綿羊,輕輕的「嗯」了一聲。
看著她小心謹慎,可憐兮兮的樣子,他僵硬而陰晦的臉色平和了一些,道:「你趕緊躺下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擾了。」
說完,他起身要離開。
葉畫急道:「師父,你一定會跟我回去救太子裴鳳祈吧?」
他停駐腳步回眸看她,眸中寒星一閃,帶著一種銳利的鋒芒,葉畫眼見他臉色又變得難看,心下暗忖這會又得罪了他,可是救人如救火,他們可以等,鳳祈等不了,她一刻也不想再耽擱。
他嘴角溢出一個意味難明的笑,問道:「太子裴鳳祈是你什麼人?」
「他……」
他突然截住她的話道:「我怎麼倒忘了,你是帝都的葉家葉畫,未來的太子妃娘娘。」
葉畫愣了愣,他唇角一勾,面帶譏誚:「只是你答應留下來陪我,如何能嫁給他?」
「我……我也不知道……」葉畫目露迷茫,心裡有些沉重,喃喃道,「不管多久,我相信他總會等……我……」
「你倒肯輕易信人。」他拂袖而去,陰柔光影下,背影竟顯蒼涼。
這一夜,葉畫本以為無論如何都睡不著,雖然薛痕答應了她,可她卻依舊心急如焚,心早已飛到裴鳳祈身邊。
她急的要死,薛痕倒好像全然不在意,她怕得罪了這位性情古怪的師父,也不敢立催著他去,可心中隱憂重重,哪裡能睡,不想,竟然神不知鬼不覺的一夜睡到大天亮,還睡的很是香甜。
因為睡好了一大覺,第二天起床時便有了幾分精神,嗓子也好了許多,晨曦初露,透過薄薄窗紗照了進來,落到床前,卻是清冷一片。
她正要起床,就見那總著兩角的小男童捧著一件大氅走了進來:「師妹,這是你的衣物,已經洗好燙好,你趕緊起來吧,師父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葉畫聽這小男童竟叫自己一聲師妹,心下覺得有些異樣,不過她也不會拘泥年齡差別,想了想,心裡便平靜了,又有些不敢相信的道:「師父真的現在就要跟我回去救人了?」
「師妹,你天天哭著喊著求師父去跟你救人,師父真要去了,你倒好像遲疑了似的,莫不是師父收你為徒弟,你興奮的不想離開玉莽山了。」小男童將衣物往桌上一放,揉揉鼻子道,「那我告訴師父,叫他不必著急。」
說完,小腿一邁就要跑,葉畫急呼一聲:「別去,我急,我很急著回去。」
小男童撇撇嘴道:「師妹,你好沒有禮貌,到現在連一聲師兄都不肯喊。」
「……呃,師……」
一個「兄」字未出口,薛痕已走了進來,「啪嗒」一聲,一把扇子打在那男童的頭頂:「朝陽,你小小年紀做什麼師兄,她是你師姐。」
小男童委屈的撇撇嘴道:「師父,這是個什麼道理,明明是我先來的。」
「你跟為師談什麼道理,為師最不喜歡講道理。」
小男童幾乎要欲哭無淚了,好不容易能做一回師兄,師父偏偏不讓,他哭喪著臉抬眸盯著薛痕,怯生生的伸出一隻軟綿綿的小手,不放棄的又拉住薛痕的衣角。
男童軟求道:「師父……」說著,伸手往葉畫臉上一指,「連師妹都同意了,你何必不領師妹的一番情呢。」咽一下吐沫,又問葉畫道,「師妹,你告訴師父,你剛剛明明已經接受做我的師妹了。」
「……呃」葉畫怔了怔。
「你不要為難你師姐。」薛痕撣了撣被男童揉的發皺的衣角,「她初來乍到,你就欺負她。」
「明明是師父和師妹合著伙的欺負我……」小男童哭著搓柔著薛痕的衣角,將他剛剛撣平的衣角又揉的皺成一團,「我偏要做個師兄,就要做個師兄。」
「滾……」薛痕已經被他揉搓的很不耐煩了,「刺啦」一聲,揮手間衣袍斷裂,男童一個不防倒在地上。
薛痕皺一皺眉,就聽小男童大叫一聲:「師父,我滾了。」
葉畫轉眸一看,果見那小男童在地上滾了起來,一邊滾一邊呼哧呼哧的繼續叫道:「我滾了,我這就滾了……」於是,他繼續圈著身子滾啊滾。
葉畫覺得又好笑又驚奇,這是怎樣一對奇怪的師徒,有這樣的師父和小師弟,她蹙了蹙眉頭,似乎是件很頭疼的事。
那男童滾來滾去,薛痕凝眉似想著什麼,並不在意男童在滾,葉畫瞧那小男童滾起來很是熟門熟路,遊刃有餘,而且極有毅力,滾了許久,終於滾到薛痕說了兩個字:「夠了!」
葉畫見那男童滾的身上臉上全上灰,趕緊起床從腰間抽出一方軟帕,替他擦了擦一頭一臉的灰,問了一句:「疼嗎?」
男童無所謂的聳聳肩:「師父說過,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行弗亂其所為,這點小滾不算什麼?」
「……呃?」葉畫抬頭望了一眼薛痕,「師父,你就是這麼解釋這句話的含義的?」
薛痕慢幽幽的說了一句:「小畫,以後你長留在這裡就知道了這句話的真正含義了。」說完,又看著男童道,「朝陽,其實你不用滾那久,滾個三兩下就行了,你看看都嚇壞你師姐了。」
「那師父你為何不早叫住我?」男童眨巴著眼睛。
「……哦,我剛剛在想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一時忘了。」
「師父在想什麼重要的事?」葉畫疑惑道。
「我在想我的衣服壞了,待會要換哪件衣服。」薛痕凝著眉。
「師父,你所有的衣服不都一模一樣麼?全都是清一色的灰撲撲,換哪件都看不出來你換了衣服。」男童嘟著嘴道。
薛痕想了想,冷寂寂道:「笨蛋,這世上哪有一模一樣的東西,更何況是衣服,最不能重樣的。」
葉畫一怔,男童小大人似的嘆息一聲,走著葉畫面前悄悄兒對著她道:「師姐,你若真的想做師父的徒兒,就必須要有很強的心理承受能力,前一刻師父說不定正笑嘻嘻的跟你開著玩笑,後一刻他就會掀翻桌子叫你滾蛋,你要……」聲音綿長,頗為沉重道,「當心啊!」
葉畫乾笑一聲,點了點頭。
薛痕挑了挑眉道:「好了,小畫,該出發了。」
葉畫心中升起無限希望,鳳祈,我回來了。
「師姐,再見啊!」小男童似乎有不舍之意,眨巴著眼睛道,「你和師父一走,又剩我一個人了,好生孤單。」說完,搖頭一嘆,「你們這些大人真是一點也不了解小孩子的心思,什麼時候能多個師妹就好了,讓師妹天天陪我。」
葉畫笑著摸了摸他的頭:「或許有一天,師父一高興,就添了一個小師妹給你了。」
葉畫不想,她本是一句無心的安慰話,竟然成了真,她的妹妹葉桉在將來的某一天踏上了玉莽山,成為薛痕此生僅收的三個徒弟中的一個。
而此時,葉畫心心念念的另一邊,痛悔不已的睿宗帝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好幾十歲。
他年歲不大,又保養得宜,從來都是風姿雋爽,威儀不凡,睥睨天下的模樣,而此刻,他卻只像個失去了孩子的父親一般,滿面憔悴,形容哀傷。
當他真正感覺到要失去裴鳳祈這個兒子的時候,他才清醒的認識到,在他所有的子女之中,他最愛的孩子就是裴鳳祈,他是他和挽照愛情的證明,失去了這個兒子,他就永遠的失去了所有與挽照之間的聯繫。
其實,他早該明白,只可惜他明白的太晚,是他親手將裴鳳祈推到這絕路之上,若葉畫求不來神醫薛痕,那他帶回的將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他的挽照一定恨他怨他,連他們唯一的孩子他都保護不了。
「皇上,你都一天沒吃東西了,奴才求您了,你就喝一碗參湯吧,再這樣熬下去,龍體受不住啊!」吳長跪在他面前,手裡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參湯。
「我才一天沒吃東西就受不住了,祈兒他都已經整整六天沒吃東西了,他如何受得住。」睿宗帝目光呆滯的望著昏迷不醒的裴鳳祈,痛心道,「祈兒,是朕害了你啊!」
他想,只要他的祈兒沒有謀逆之心,他可以原諒他犯下的任何過錯。
「皇兄,臣弟知道你擔心太子食不下咽,可是皇上也該保重龍體,葉畫是個聰明有福氣的孩子,在里南又與薛神醫有過一面之緣,她必定能將薛神醫請回來,到那時太子就有救了,莫要等太子身子好了,皇兄你又病到了,他看到皇兄你為他積憂成疾,心裡如何能安。」康王苦勸道。
「九弟,都三天了,葉畫還沒有回來,你告訴朕,葉畫一定可以把神醫薛痕帶回來是不是?」睿宗帝雙眼裡布滿了紅血絲。
康王爺此時陪同皇帝一起來到里南,看著皇帝如此悲傷模樣,他想起自己待頊兒的父子之情,不由心有同感,點頭道:「皇兄,你喝了參湯才有力氣等葉畫將那神醫薛痕帶回來。」
皇帝欲哭無淚:「把參湯端來吧。」
「皇上,父皇,回來了,畫兒他回來了。」裴頊突然沖了進來,臉上帶著幾許興奮的光彩。
皇帝激動的臉上肌肉一抖,急切的問道:「那神醫呢,神醫有沒有來?」
「來了,他和畫兒一起來了。」
「這下可好了,祈兒,有救了。」皇帝流下了淚水。
「鳳祈,鳳祈……」幾日未見,葉畫根本不知道現在的裴鳳祈怎麼樣了,她幾乎是帶一顆顫抖的心一路跑進來的,近在咫尺,忽又遲疑的不敢見。
他有沒有……
不,他不會死,他一定會等自己回來。
當她看到裴鳳祈時,又與幾日前的情景不同,他的臉蒼白到呈現出一種透明的狀態,透明的肌膚底下似乎有什麼黑點在動。
葉畫一把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已經冰冷到沒有絲毫溫度,她從來也沒見過這樣的裴鳳祈,在她離開的時候,他還沒有這樣冷,他的臉也沒有這樣蒼白,仿佛此刻的他真真正正的就是個死人。
「鳳祈……」葉畫握住他的手驚叫一聲,又回頭看了一眼薛痕,「師父,你快來看看他。」
皇上和康王一見薛痕,二人都不由的去打量了一下,這位神醫好像只存在於傳說當中,也不知道生的什麼模樣,如今一見,卻是丑的瘮人。
薛痕眼裡似乎根本就沒有旁人,就連天威重重的皇帝他也不放在眼裡,走過皇帝身邊時,他的眼神很冷,眼底卻微不可擦的有流光划過,誰也沒有注意到。
他走過去探了探裴鳳祈的脈像,一絲凝重飛快在臉上閃過,良久,他低沉的說了一句:「閒雜人等,還請出去,另外快讓人準備一大桶熱水來,再準備一些鹽。」
皇帝此時也沒心思跟薛痕計較什麼,一個草民不拜見他也就罷了,還說他是閒雜人等,不過,只要他能救活祈兒,他什麼都可以不在意,否則,只能證明神醫薛痕不過是沽名釣譽之輩,他眸轉陰冷看了一眼薛痕,他定要殺了他。
康王和裴頊根本沒想這麼多,但凡高人都有脾性古怪之處,也沒什麼值得計較,趕緊就按照薛痕的吩咐出屋命人去燒熱水。
一時間,屋內獨留下葉畫和薛痕,以及一個人魂不知的裴鳳祈。
「小畫,你也出去。」薛痕的聲音溫柔了些。
「不,師父,我要看著他,守著他。」
薛痕眼裡一冷,想趕她走,卻化作一聲嘆:「既然你要留,你必須有個心理準備,這救治過程十分血腥可怖,你可能受得?」
「若受不得,如何能做師父你的徒兒。」葉畫的聲音很堅定,在這個世上,除了愛人親人的離去,早已沒有什麼能令她感到害怕。
薛痕沉吟一下,點頭道:「你趕緊拿一塊綿布先塞到他嘴裡,這診治的過程十分痛苦,他若驚醒,必定會咬斷自己的舌頭。」
葉畫趕緊依言而做,心也不由自主的跟顫抖起來,而薛痕也不閒著,將他全身上下只脫的剩下一件褻褲,又一把扯開窗前簾幔撕成幾個長條,將裴鳳祈的四肢緊緊綑紮在床頭,此時的裴鳳祈根本毫無知覺,沒有任何反應。
鳳祈,是有多痛,要痛到將你如此捆綁,你且忍著些,我會一直在這裡陪你。
很快,薛痕就幫裴鳳祈施了銀針,隨著一根根銀針的扎入,裴鳳祈漸漸的有了動靜,一開始是蹙緊了眉頭,接著額頭上就冒出大顆大顆的汗珠子來。
薛痕輕輕捻動銀針,裴鳳祈臉上肌膚下一個個黑點突然瘋狂的向下竄動起來,裴鳳祈的臉色越來越痛苦,扭曲的面容再加上肌膚下的黑點,讓他那好看的臉在此刻顯得異樣的可怖。
漸漸的黑點往延著脖頸往胸口處竄出,直到凝聚成一團黑黑的影子,一把細巧薄銳的銀刀在手,薛痕毫不遲疑的在裴鳳祈早已千瘡百孔的胸膛上狠狠的劃了一刀。
裴鳳祈嘴裡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他開始用力的掙扎,牙關咬的很緊很緊,渾身上下不停的抽搐抖動,強烈的掙扎和劇烈的抽搐讓整個床都跟著晃動起來。
「鳳祈,別怕……」葉畫看裴鳳祈痛苦的樣子,心裡倒抽一口涼氣,不由的呼喚出口。
薛痕趕緊拿將那黑影取出放入一盤加了鹽的熱水之中,只見那黑影團塊迅速閃開,變成一個個令人作嘔的小黑蟲在水裡痛苦的翻躍打滾,不一會就成了一群飄浮的屍體。
接著又有一團黑蟲凝聚在胸口凝聚成團,又是一刀劃下,污血濺的到處都是,染紅了裴鳳祈的胸膛,染紅了被褥,就連薛痕和葉畫的臉上都帶著血點子。
薛痕又從一個罐子裡取出幾十條粗大的水蛭,葉畫平生最看不得這種令人作嘔的軟綿綿的東西,可此時,她倒不覺得這水蛭嘔心,它們一條一條扒在裴鳳祈身上瘋狂的吸食著身體裡蠱蟲殘留的毒血。
裴鳳祈渾身抽搐的越發厲害,他的頭也跟著不安的左右搖動起來,不知何時,嘴裡的棉布掉落下來。
「小畫,快!」薛痕驚呼一聲,「趕緊拿棉布塞上他的嘴巴。」
葉畫根本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在裴鳳祈牙關緊閉之前,她毫不猶豫的將自己的手腕塞到他的嘴裡。
一股劇烈的疼痛剎時襲來,薛痕冷喝一聲:「小畫,你瘋了!」
說完,他放下手中銀刀,一把捏住裴鳳祈的下頜骨,帶著一絲惱意,僵硬的臉色將葉畫一把推開,迅速拿起棉布抖開,勒住了裴鳳祈嘴巴,從他的後腦勺打了一個死結,讓他再不能咬傷自己。
「小畫,我不准你再這樣傷害自己!」薛痕的聲音十分嚴厲,幾乎是怒喝了,「你再這樣,就給我滾出去!」
「師父,我……」葉畫不知道薛痕為什麼突然惱怒起來,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解釋,紅著眼睛問道,「你生我的氣了?」
看著她如此小心可憐的模樣,薛痕的心軟了軟,他僵硬的轉過頭不再看她,看見裴鳳祈那張漸漸轉了些許生氣的臉,他的眼睛裡突然冒出一種濃烈的殺意,殺意轉瞬即失,化作一縷無奈和悲哀,他繼續為他治療。
經過這麼多天,裴鳳祈體內的蠱蟲早已安營紮寨,繁衍了許多小幼蟲,再加上嚴重的內傷外傷,若不是他的命用雪山靈芝和火人參一起吊著,早就死了。
當然,還有葉畫的血,雖然她的血失去了大部分藥性,但沒有失去全部,一點點餵在他的嘴裡,也在一定程度上克制住了蠱蟲的毒性,才能讓他留著一口氣撐到現在。
這一治,整整兩天,葉畫一直守在裴鳳祈身邊,再幫薛痕打打下手,而薛痕這兩天都是汗濕重衫,他根本沒時間換衣服,當最後一個蠱蟲去盡的時候,一種巨大而無力的悲哀從心頭升起,直至蔓延全身,讓他全身再沒有一絲一毫的力量,虛脫的連站都站不穩。
他低低的對自己說了一句:「裴鳳祈!其實最不該救你的人就是我。」
裴鳳祈從來也沒睡過這麼長這麼痛苦的覺,他一直想醒來,卻怎麼也無法醒來,夢裡那種九回斷腸,令人無法忍受的疼痛,折磨的他生不如死。
可他不能死,他還沒有帶畫兒回家,那時為了畫兒的安危,他不得已將她的手交到慕容青離的手上,他害怕畫兒從此怨他恨他的無力和放手,再不肯愛他。
在夢裡,他去了一個他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所有的景象都是模糊不清的,只記得漫漫黃沙一縷淡白色衣衫在風中飄動,他走過去一看,原來是一個昏睡不醒的姑娘。
他將她救了回來,當她睜開眼睛時,他看到這世上最好看的眼睛,那姑娘的眼神那樣悽愴無助,還帶著一種別樣的冰冷和防備。
她如警惕的小獸一般的看著他:「你是誰?」
「在下裴鳳祈。」
「是你救了我?」
他點了點頭,她說:「若有來生,願結草銜環報答公子的救命之恩。」
光影交換,大片竹林森森,充斥著濃烈的危險,他握著她的手奔跑在無邊無際的竹林里,怎麼都走不出去,鋪天蓋地的刺客襲來,他看到他身邊的人被利劍刺穿,一個個倒了下來。
「公子,你不要管我,你趕緊先走。」
「我救了你,就要救到底,你不要害怕,我會盡全力護你周全。」
一劍貫穿身體,劇痛的疼痛讓他全身一陣痙攣,他看了她一眼,放開她的手:「傅出,帶她出去!」
「不,裴鳳祈,我還沒有報答你的救命之恩,你不能死!」她的聲音迴蕩在耳邊,越來越遠,越來越輕,他對著她離開的方向望了望,他怕是不能讓她來報答這救命之恩了,也好,他原也不想讓她報答。
又是一劍刺穿心頭,他轉過頭看到那刺客解下面紗,迷濛中他看不清她的臉,只聽見她似冷漠又似痛苦的聲音:「對不起,我本不想殺你。」
他的一生就這樣結束了,如此短暫,在這一刻他所有的努力和夢想化作虛無,從此以後只歸塵土,再也不能回頭。
閉上眼前,他腦海里出現的那個姑娘的身影,他一直葉姑娘葉姑娘的叫著,到死,都未及喊她的名字,畫兒,你既然欠了我一個救命之恩,便要好好活著,就這是我想要的報答。
「鳳祈……」耳邊又傳來她好聽的聲音。
羽睫輕顫,他抬起厚重的眼帘,緩緩睜開雙眼,映入眼帘的是她蒼白的臉孔,他嘴角輕輕上揚,勾起一個溢著春水般暖笑,「畫兒,是你麼?」默一默,喃喃道,「能夢到你真好。」
「不,這不是夢,鳳祈。」她輕輕的握住了他的手,定定的望著他,淚水模糊了視線,他的臉變得越來越模糊,「啪嗒」一聲,一滴冰冷的淚打在他的眉心。
「畫兒,原來竟是真的你。」他緩緩的抬起另一手,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龐,拭去她的眼淚,再見她時,好像隔了一輩子的漫長,「畫兒,別哭。」
他的指尖很涼很涼,雖然還不能像從前一樣溫暖,她卻覺得很安心,她傾下身子趴在他的胸口,他的掌心貼上她哭的顫抖的背。
「鳳祈,你終於醒了。」
「畫兒,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不,你醒了就好。」
裴鳳祈感受到她哭的悲喜交加,眼底深處被一層層思慕和憐惜覆蓋,他怎麼會做那樣的夢,夢裡面,他好似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了畫兒,久到隔了一個生死輪迴,雖然夢的那樣真實,可夢終歸是夢,一切不過是腦海里的虛幻般了。
夢的虛幻遠不及真實來的幸福,他這樣歡喜,他還能回來,還能讓畫兒趴在他的胸膛哭泣,他們還能擁有彼此。
他輕輕拍拍她的背,就像哄嬰孩一般,溫柔的不像話。
過了好久,葉畫終於止住了眼淚,她的眼淚混雜著欣喜與悲哀,欣喜他終於活了過來,悲哀的是她不能跟他回去了。
「鳳祈,睡了這麼多天,我給你熬了一碗粥,你等會,我去端來給你。」她起身將剛剛放在案上剛剛熱好的粥端到他面前,拿小勺餵到他唇邊,他吸吸鼻子,笑的好看:「真香。」
「覺著香就多吃點,你身子太虛,需要補補。」
「好。」他溫和的笑著問道,「我睡了多少天了?」
「七天,已經整整七天了。」
他頓了頓,吃一口她熬的噴香的粥,雖然吃在嘴裡他感覺不出一點味道,他卻從來也沒吃過這樣好吃的東西,不一會一碗粥就吃完了,他挑了挑眉稍笑道:「還有十六天,我一定要補好了身子,給畫兒你一個最盛大的婚禮。」
她一頓,手指跟著顫了顫,勺子掉落在碗裡,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畫兒,你怎麼了?」
「我沒事,我只是高興的。」葉畫將碗放在床前案几上,將臉上那淡淡哀愁掩去,笑著看他道,「鳳祈,你睡了這許多天,也該起來活動活動了,來,我扶你。」
「好。」他溫順之極,看著她時,眼底涌動起千情萬意,轉眸看一眼窗外,陽光柔柔斜射進來,是個極好的天氣。
她為他披上大氅,看著他有些散亂的頭髮,她笑道:「病了這些日子,倒蓬頭鬼一般,我幫你梳頭。」
他心裡一熱,眼眸隱約含了笑意:「畫兒,你真是一個最賢慧的妻子。」
「就會貧嘴。」她咬著唇輕嗤他一聲,將他扶的坐好,繞到他身後,梳齒穿過他漆黑的髮絲,剛剛壓制下去的情緒復又翻騰上來,眼睛裡濕意漸盛。
「畫兒,能在最好的時光遇見了你,真好,我想和你永遠在一起。」裴鳳祈感受到她柔軟的手輕輕在髮絲間拂過,一顆心已融化成水,帶著心底深處隱隱的不安,他問她道,「畫兒,你會跟我回去的是不是?你一定會跟我回去成親的是不是?」
葉畫的手停住,忽然一聲冷笑傳來:「……小畫,你還不走?」
裴鳳祈的身體微微一僵,轉頭看去,問道:「畫兒,他是誰?」
「鳳祈,他救了你的人,也是我剛剛拜的師父,神醫薛痕。」
薛痕的臉色很不好,眼睛像染了濃墨一般,幽深而黑暗,看著裴鳳祈的時候,帶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和不滿。
裴鳳祈抬眸凝視著葉畫,他已然明白什麼,心裡好像被刀子剜了一下,一陣劇烈的疼痛,肯定是畫兒為了救他,答應了這位薛神醫什麼。
他趕緊起身,走到薛痕面前,溫和的行了一個禮道:「多謝神醫救命之恩。」
薛痕不耐煩的擺擺手道:「你不用謝我,若不是小畫,我根本不會救你。」說完,他並不給裴鳳祈說話的機話,直接看向葉畫,眼梢輕輕一抬,「小畫,該走了。」
葉畫看了裴鳳祈一眼:「鳳祈,等我回來。」
「不,畫兒,你到底許諾了他了什麼,我替你還。」裴鳳祈有些慌亂的看著她,一把握住她的手。
薛痕聲音淡淡,眉眼間全是譏誚:「裴鳳祈,有些東西不是你能還的起的。」
裴鳳祈一字一頓:「神醫還沒說是什麼東西,怎知我還不起?」
薛痕眼裡瞬間陰冷,一雙墨色瞳仁銳利的盯著他:「那你就把命再還給我。」
「師父,你剛剛才救了他,怎麼又要讓他還,我跟你走,我馬上就跟你走。」
經過這兩日的短暫相處,葉畫對薛痕的性子已有幾分了解,他行事從不按常理出牌,通常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就如小師弟說的那般,前一刻和風細雨,後一刻雷霆之怒,現在她已經感知到他全身上下將要暴破的戾氣。
「畫兒,告訴我,你究竟拿什麼換了我的命?」一股甜腥之氣從咽喉中剎時湧出,他無法接受這悲喜突變,劇烈的咳了一聲,嘴角溢出血來。
「她拿自由換了你一條命!」薛痕眼中蓋下一層陰隼,時間緊迫,他還有要事在身,必須馬上離開,根本不想再看這兩人兒女情長的道別。
不等裴鳳祈和葉畫再多說一個字,他皙長如玉的手輕輕一揮,裴鳳祈的神識開始越來越模糊,下意識的他想要握緊葉畫的手,不能放手,他再也不能放開她的手,任她一次次的離開……
「畫兒,不要走……」他眼睛闔然閉上。
「鳳祈……」葉畫趕緊扶住了裴鳳祈,驚懼盯著薛痕,「師父,你?」
「死不了!」薛痕眉宇依舊冷漠:「若不這樣,也沒個了局。」
……
十三日後
清風卷著花香,吹在人的臉上,吸入人的鼻端,溫柔而又沁人,終於有了一絲春的氣息。
岳朝陽正瞪著純淨而閃亮亮的眼眸,無比敬佩又無比開心的看著葉畫。
「師姐,你剛說的故事可真有趣,我怎麼從來都沒有聽過。」
「這世上的有趣的故事有很多很多,你當然沒聽過。」葉畫嘴角含著一絲溫柔淺笑,她來這裡已經十三天了,除了那一天薛痕將她帶了回來,她就再也沒見過師父薛痕。
她雖然思念裴鳳祈,思念娘親,思念裴頊,思念絨絨姐,還有她所有所有的親人,可在這裡,她享受了從未過的輕鬆,沒有人心謀算,沒有前世恩仇,沒有糾葛不清的感情,她每日看看醫書,然後再和這位脾氣不好又古怪的小師弟說說話。
這位小師弟在兇悍的外表下,擁有一顆純真且脆弱的心,不過十幾日,已經對她十分依賴,每天跟前跟後,師姐長師姐短的一步也不肯離開,倒讓她想起了桉兒,也是這般的喜歡粘著她。
想起葉桉,她不由的微微一嘆,也不知如今她在葉府過得怎麼樣了。
岳朝陽托著粉嬾嫩的腮幫子,蹙著小眉頭,問她道:「師姐,你在想什麼?」
葉畫臉上露出一絲思念的神情:「我在想我的小妹妹。」
「哦,師姐,你還有個妹妹,不知她長得有沒有師姐你好看?」岳朝陽眼巴巴的望著葉畫。
葉畫點頭,淺淺笑道:「在我心中,她長得很好看很好看,而且還特別懂事可愛。」
「那她叫什麼名字?」
「葉桉。」葉畫拿過岳朝陽厚嘟嘟軟綿綿的小手,在他的掌心裡寫下一個桉字。
岳朝陽晃了晃腦袋,「哦」了一聲道:「原來師姐的妹妹是一顆樹。」說完,食指和中指啪嗒一聲擦出一個響來,笑道,「我是陽光,師姐的妹妹是小樹,陽光照著小樹好不好?」
「好。」葉畫寵溺的揉了揉岳朝陽的包子頭,正要說話,他輕輕的「噓」了一聲,躡手躡腳的站起身來,又躡身躡腳的弓著小腰,往梅林的方向走去。
「哈哈……撲到啦。」他笑嘻嘻的跑過來,手上已多了一隻咕咕叫的鴿子,「師姐,你看,今天晚上咱們有鴿子湯喝啦。」
葉畫笑吟吟的站起身來,撲撲沾在衣服的草屑,接過鴿子來一看,神色一怔,這竟是一隻信鴿,她趕緊從鴿子腿下解下一個小紙卷,打開一看,不由的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