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香餑餑神醫薛痕
2024-07-24 03:39:58
作者: 墨雪千城
葉畫知道鳳羽的輕功,若他想抓,她無論如何也跑不掉,果然,她剛跑了兩步遠,一道暗影已飄然直臨面前,衣服穿的松松垮垮,及腰的長髮只拿一個繩子松松的綁著,神情淡漠,卻美的像個妖精。
「……你是誰?」他看著她的臉,怔了怔,只一眼,他就能感覺到眼前的這個女人是個極其冷靜的人。
「姑娘。」夙娘一見鳳羽已經擋在葉畫面前,她一急,抽身就欲趕來,只是那赤木雲珠身形雖小,卻尤其靈活,在一瞬,便又纏了上來,她一時根本脫不開身。
此時的葉畫反倒靜下心來,原想著此生不用再相見,可再見時卻是這樣一副情景,她微頓了頓,淡淡道:「葉畫。」
「葉畫?」他蹙了蹙眉頭,若有所思的打量了她一眼,細細將這兩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定定道,「這名字聽著倒不錯,我叫鳳羽。」
葉畫望著他,聲音柔緩道:「鳳公子你好,我與公子無怨無仇,還請公子高抬貴手,放我和我的人離開。」
「我並不想為難你,只是你似乎得罪了雲珠,我倒不能輕易放你離開。」他說話語速很慢,整個人始終一副懶懶的樣子,抬了抬眼皮道,「這裡真吵,想好好睡個覺都不行。」頓一頓,突然問了一句,「你會不會唱小曲兒?」
葉畫聞言一愣,忽想起從前他每每苦思一件事卻求而不得時就會失眠,有時候,他會請她唱一曲江南小調,他說他的母親是江南人,兒時時常唱江南小調哄他入睡。
她默默的點一點頭,他忽爾一笑,帶著幾分天真的孩子氣的意味:「你唱一曲,若能哄我睡著,你自然就可以自行離開了。」
「嗯。」葉畫知道鳳羽的性子,他這樣說自然就會這樣做,他從來都是直來直往的性子,不喜歡在人前耗費什麼多餘的精神來耍心眼。
二人一前一後走了十來步遠,鳳羽旁若無人的坐在了原先的大樹根下,又伸手半點也不嫌髒的拍拍地上的草地,淡淡道,「過來,坐下。」
葉畫依言而坐,他也不再看她,只雙手抱胸閉上眼倚在樹幹上。
「江南好,草青花兒美,細雨斜陽橋彎彎……」
葉畫輕輕吟唱起來,剛唱了個開頭,他忽然睜開眼睛,眼睛裡帶著驚喜而迷惑的光彩,一把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帶著一層薄繭,薄繭的紋路硌在她的手上,讓她有了一種突然回到從前的感覺。
「你……你是誰?」他呆呆的看著她。
「鳳公子怎麼了,我是葉畫。」望著他幾乎閃著光的眼睛,還有他那張美麗的臉上帶著孩子般純淨的神態,葉畫心緒複雜難辨。
她知道,他必然會覺得驚訝,因為她唱的就是他母親最喜歡唱的那一曲江南小調,想當初,這首曲子還是他教她的。
這樣心思單純的鳳羽,為何會偏偏喜歡上那樣一個心計深沉的趙昀,若不是因為趙昀,他又如何會沾滿了血腥最終害了自己。
他眨眨眼睛,不敢相信的盯著葉畫,突然,他眼神一暗,是的,那只是過去的記憶,母親是再也不會活過來了,他鬆開她的手,朝著她露出一個蒼白的笑來:「謝謝你,葉畫姑娘。」
「公子謝我什麼?」
「平生我最喜歡卻又最苦惱的事就是睡覺,時常覺得很疲累,可偏偏時常睡不著,有你幫我,我可安然入眠了。」定一定,他呆呆的看了他一眼,「你的聲音好像我娘……」
「……呃。」葉畫一時無語,卻也不會覺得尷尬和意外,因為前世他就這樣對她說過。
他不再說話,而是輕閉上雙眸,安靜的聽她淺淺吟唱,心裡突然放空,不再想任何事情,就連那刺耳的刀劍之聲也不再入耳,他真的就這樣靜靜睡去。
葉畫看了看他安靜的睡容,搖頭無奈一笑,除了睡覺,他最喜歡的便是研究那些或許在旁人眼裡看起來亂七八糟的東西,有時候甚至能熬幾天幾夜不睡覺,即使睡著了,似乎還在睡夢中想著他的事情,有時候突然醒來連臉都不洗就跑了。
鳳凰眼,最厲害的殺人暗器,這是他不知研究了多少個日夜才做出來的東西,如今卻在她的手裡很快就要研製成功了,不知道,這一世,若讓鳳羽知道她要用鳳凰眼來對付趙昀是何等心情。
她靜靜起身,回頭又看了他一眼,心中幽幽一嘆:「鳳羽,但願這一世你不要再喜歡上那個不值得你喜歡的人。」
她騎馬而去,夙娘和赤木雲珠卻還打的難分難解,她不能再等,她害怕鳳祈回去找不到她。
「鳳羽,你個混蛋!」赤木雲珠怒罵一聲,她怎甘心讓葉畫就這樣輕易的離開,有葉畫在手,她才能有對付裴鳳祈和慕容青離的籌碼。
她眼裡一紅,想要去追,無奈被夙娘纏著,驀地,她眼睛一暗,崩射出森冷的殺意,既然那兩個男人都這樣愛葉畫,那她就殺了她,讓他們都嘗嘗什麼叫心痛的滋味。
最為重要的是,她竟然曾從趙昀哥哥口裡聽到葉畫的名字,趙昀哥哥在葉府住過,肯定是愛上了這個女人。
「葉畫,你去死!」她突然一個飛身旋轉,將手中彎刀拋了出去。
刀劃破長空,映出雪亮的寒光。
「姑娘,當心!」夙娘再未料到赤木雲珠會作此舉,驚喝一聲,慌忙就想要去救葉畫,可是哪裡能來得及。
葉畫回頭一看,眼睛裡只看見寒光一片,她下意識的就往馬下跌去,馬似乎受了驚壞,嘶鳴一聲竟撒腿跑了。
電光火石間,有一個人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他的出現顯得那樣的突然,仿佛從天而降,葉畫根本看不清他的動作,整個人已經被他抱在懷中,又聽到「嗖」的一聲,然後就是一聲慘叫,那慘叫聲正是出自赤木雲珠之口。
那柄彎刀正好打了個迴旋,直插入赤木雲珠的肩胛骨處。
月亮不知何時從雲層里探了出來,透過朦朧月色,葉畫睜著一雙明亮的眼睛看著那人,一襲暗色衣裳,漆黑長髮飛揚,再看他的臉焦黃枯槁,好生陰詭難看,這人是誰?她竟不認得。
她不由的又多看了他一眼,卻見他的一雙眼眸英氣逼人,漆黑如星,仿佛能攝人魂魄一般,讓人情不自禁的掉落下去。
這是一雙極其漂亮的眼睛,與他的整張臉根本不搭調,那人看了她一眼,眼眸里似有什麼不可捉摸的東西閃過,只一瞬,便又毫無情緒。
「姑娘……」
因為赤木雲珠被刀所傷,夙娘終於得以抽開身,她急呼一聲,趕緊跑了過來,一見是個陌生的黑衣人,正抱著她家姑娘,抬眸看去那人相貌卻是奇醜無比。
「多謝大俠救了我家姑娘。」夙娘雖然不知這位黑衣人究竟是敵是友,但剛剛若無他,姑娘必定非死即傷。
那人放下葉畫,淡淡道:「我最不喜歡做大俠。」
他的聲音仿佛被風吹的磨成薄薄細沙的沙粒一般,沙啞而低沉,很是特別。
夙娘一愕,倒不知如何接他的話,臉上便有些訕訕的,幸好她素來是個安靜的性子,只訕了一會便過去了。
「夙娘,我們的馬跑了。」葉畫心中很急,沒有馬,她如何能那樣快的趕回去。
夙娘想去追馬,又很擔心這男人來者不善,躊躇間,那人冷聲笑道:「若我想害你家姑娘,就不會救她。」
夙娘臉上一紅,她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想著,就趕緊去追,否則沒了馬匹,她和姑娘無論如何也不能按時趕回去,到時太子那裡還不知急成什麼樣。
「敢問先生尊姓大名,將來若有機會,小女子必定會報答大俠。」葉畫語氣誠懇。
那人閃電般的眸光在葉畫臉上微一停頓,直接問道:「姑娘準備如何報答我?」
「不知先生想要什麼?」
「我想要的你都能給我?」他懷疑的看著她。
葉畫搖搖頭,咬著下唇道:「不能。」
「既如此,何必許下這空諾。」
「……呃,小女子並非許下空諾,先生想要小女子做的事也要小女子能辦到才行。」
那人垂首想了想,眸光一轉,再看葉畫時若有所思的笑了起來,雖是笑,掛在他那張醜陋的臉上倒是皮笑肉不笑,他淡聲道:「既然姑娘如此有心,那我也就不客氣了,在下薛痕。」
「什麼,你……」葉畫驚的無所不以,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強大的希望和驚喜,聲音也跟著顫抖起來,「哪個薛痕,可是神醫薛痕?」
那人點頭道:「正是。」
「你就是神醫薛痕。」仿佛不敢確定似的,她又多問了一聲。
曾經她想去玉莽山拜他為師,可是根本找不到他,她也就漸漸將此事放下。
後來為了娘親的身體,外公費了多少精力,冒著大雪他親自往玉莽山跑了好幾趟,只是再沒有二舅舅那樣幸運,連薛痕的影子都沒見到,為此,外公還訓斥了二舅舅一番,二舅舅自己也是後悔不已,說那時就是綁也應該把神醫薛痕請回來。
不想,今日就讓她見到了薛痕,她怎麼能不歡喜激動。
他頗有耐心的點頭重複一句:「正是。」頓一下,幽深的眼睛凝視葉畫片刻,又問道,「姑娘何故激動至此?」
「不瞞先生,我叫葉畫,來自帝都葉家,請先生隨我回去救我娘親一命。」葉畫自報家門,她求醫心切就欲跪下,他一把將她扶起,「你不用跪下,求我薛痕的人多了去了,我豈會人人都救。」
「那先生要如何才能答應救我娘親。」
「什麼,是神醫薛痕?」
赤木雲珠雖然被薛痕踢回去的刀刺中肩胛骨,中傷倒地,意識有些模糊,可模糊間她卻清清楚楚的聽到有人自稱薛痕,立刻就從疼痛中驚醒過來。
她一手扶住傷口處,拖著腳步,步步是血蹣跚而來,忽然一下跪倒在薛痕的面前,「求神醫去救救我家趙昀哥哥。」
薛痕怔了怔,自嘲的笑道:「今日我倒成了香餑餑,這可為難了。」
「神醫,求求你。」赤木雲珠深深的磕了一個頭,抬起眼睛用一種可憐兮兮的眼神乞求著薛痕。
因她是一副女童模樣,又受了重傷,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憐憫之意,可葉畫和薛痕都不是那個誰。
薛痕軒了軒眉毛道:「一個救不了,一個不想救,你們都打消念頭吧。」
葉畫心裡一痛,誰救不了?他說的難道是娘親,在二舅舅上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就這樣說過,她一直不肯相信,可今日親耳聽到這番話,頓覺刺心的無法接受。
一時間,剛剛升起的希望和驚喜化作滿腹失望和悲傷。
「不,說什麼救不了,不想救,今日你必須跟我走!」赤木雲珠突然站起身來,惡狠狠的盯著他。
他冷笑一聲:「就憑你?」
「鳳羽,你個混帳王八蛋,再不醒來,我就要死在這裡啦!」赤木雲珠忽然轉過頭去,用力的嘶吼起來。
「好個討厭的赤木雲珠!」鳳羽從睡夢中驚醒過來,他的眉頭皺成一道深深的川字,因為沒睡好,眼睛裡少了神采,眼皮耷拉著,從樹下走了過來。
這個死丫頭就會拿死來威脅他,她死了無所謂,可是夫人會傷心。
其實,他根本不想找什麼神醫薛痕,沒有薛痕,趙昀也不會死,只僅僅是失去武功成為一個廢人而已,或者那樣才是對趙昀最好的選擇,他不喜歡他一直跑出去殺人,更不喜歡他一直拿著他製造的東西跑出去殺人,為了夢想著有朝一日能登上南燕帝位,他不知道已經殺了多少人。
他的父親就是一位機關師,從小,他就對機關有特別的興趣和天賦,他研究機關不為殺人,只是單純的興趣所至,他沉迷於此,就像有的人沉迷於賭博,有的人沉迷於女人一樣簡單。
不過,夫人始終是他和哥哥的救命恩人,自打夫人把他和哥哥救回來的那日起,他便視夫人和趙昀如親人,所以他在很多時候不會拒絕趙昀,這也正是他最矛盾的地方。
他既覺得趙昀若武功被廢也就不會去殺人,過平平淡淡安靜的日了就很好,又覺得自己這樣巴望著救命恩人成了廢人很不好,所以對於要不要找神醫薛痕回去,他也很矛盾。
剛剛一聽赤木雲珠說要死了,夫人待赤木雲珠如親女,他就算再不喜歡赤木雲珠也不能真的讓她死了。
他懶洋洋的伸了個懶腰,目光從赤木雲珠身上掃過:「你怎麼傷成這樣了?」
「我若不叫你,怕連我死了你都不知道。」赤木雲珠大為不滿的瞪了鳳羽一眼,不過她也知道此番吵醒了他,回去必然又會被他算計,不管了,她也想不了這麼多,伸手指著薛痕道,「鳳羽,他就是神醫薛痕!」
鳳羽看了看薛痕道了一句:「神醫,得罪了,還請跟我回去一趟。」
薛痕冷笑一聲:「那就要看看你有沒有真本事了。」
「鳳公子,薛神醫,你們……」葉畫急呼一聲,下意識的就想要阻止他二人爭鬥。
她不知道一個機關師和一個神醫對決,究竟誰會誰栽在誰手裡,但此刻她絕不願讓他二人兩虎相爭,她只想請求薛痕儘快跟她走,雖然這要求已被他拒絕,可她依舊不死心。
她就算再失望也還沒有絕望,她想剛剛或許只是薛痕的推托之詞,她應該再努力一下請他去替娘親看病,就算不能徹底治好娘親,也總有有法子為娘親續命。
「葉畫姑娘,你站遠些,省得傷及無辜。」鳳羽打斷了她的話,澄淨美麗的眼眸微微看了她一眼,帶著一種淡淡的關切,又掃了赤木雲珠一眼道,「雲珠,不准你傷她,否則我絕不饒你。」
赤木雲珠恨恨的咬牙:「好,我不會傷她。」
她嘴裡雖如此說,心裡卻不作此想,她雖然受了傷,但對付一個葉畫還是綽綽有餘。
「姑娘……姑娘……」夙娘終於追上馬,駕馬而歸。
赤木雲珠一見夙娘,臉色頓時一暗,心裡的那點小盤算瞬間打沒了。
「姑娘,我們趕緊走。」夙娘心急火燎,一心只想著帶葉畫回去去見太子裴鳳祈。
「不,夙娘,我現在不能離開。」
葉畫雖然看重裴鳳祈,可在她心裡,娘親是比裴鳳祈還要重要的人,兩年壽命,她怎麼可能讓娘親只有兩年壽命,她孤注一擲的將微末的希望全都投到神醫薛痕身上,好不容易遇到了他,怎麼可能還沒有努力就輕易離開。
正想著,二人已纏鬥起來,薛痕功力深厚,不論是內功還是招數都勝鳳羽一籌,但鳳羽身輕如燕,輕功卓絕,他雖攻他不得,卻能防守的薛痕也傷他不著,這二人對了二十餘招,忽然薛痕眉梢一凝,指尖飛出一枚銀針。
那銀針看似只有一根,飛至眼前驟然化作無數根,根根閃著凜冽寒光,鳳羽額頭已然冒汗,連連後退幾步,可他眉間卻掛著一絲驚喜之色。
他苦心冥想如何解決鳳凰羽彈射數量,今日一見薛痕竟使的一手好暗器頓時心心相惜,同時,他腦袋裡靈光一現,驟然想起要如何改進鳳凰眼。
他一根針化作無數,其實並不是真的有無數根,而是使了一種厲害的障眼之法,有些銀針瞧在眼裡是真,其實是眼睛產生的錯覺,讓你根本分不清真假。
化實為虛,對!就是化實為虛,虛虛實實,可繚亂了人的眼,讓人無從應對。
他已無心戀戰,從袖中掏出一個形狀奇怪的東西,也不知他按了什麼,彩光立現,只聽見叮叮叮幾聲金屬相擊的聲音,如雨的銀針紛紛落下。
薛痕冷笑一聲:「果然有兩下子。」
話剛落音,手掌心已凝聚了一股內力,正要再戰,鳳羽忽然收了手。
「停停停,不打了!不打了!」
薛痕和夙娘深為納罕,一心以為鳳羽肯定是打不過認輸了,可是薛痕對鳳羽倒不是一無所知,他知道他是個厲害的機關師,甚至是個天才,從他剛剛拿出的暗器竟能一舉擊落他發出的銀針,足可見此人製作的暗器確實很厲害。
葉畫心頭微微一松,而赤木雲珠卻氣的吐了血。
她二人都知道這鳳羽的性子,只要他腦子裡有什麼靈光閃現,不管正在做著什麼要緊的事也會丟下不管,這會子也不知他那腦袋瓜子裡想起了什麼,竟然說不打就不打了,他也不等薛痕回答,竟自走了。
「鳳羽,你個混……」赤木雲珠氣的怒罵,扯的胸口劇烈的痛,狠咳了兩聲,又罵道,「混帳王……」
「好了,雲珠,趕緊跟我回去!」鳳羽竟忽然又折返了回來,也不管赤木雲珠有多麼的憤怒和不情願,拎著她的衣領就凌空飛走了。
夙娘訝然道:「從未見過這樣的怪人。」
葉畫搖頭一笑,轉眸看向一臉若有所思之態的薛痕,彎身施了一個大禮,聲音中蘊含著滿腔誠摯:「小女子懇請神醫救我娘親一命。」
「你這丫頭竟如此固執。」薛痕眼中帶著一絲微微的不耐,繼而嘆息一聲,幽幽說道,「你說你是來自帝都葉家的葉畫,那你的娘可是景家景衡?」
「是。」
他擺擺手,無奈道:「既是她,我也沒辦法救,你就算求我回去也沒有用。」
葉畫心裡徹底落空,不甘道:「你都沒有見過我娘親,更沒有為她把過一次脈,如何就能這般肯定了?」
「換膚之法,傷及根本,這是無可逆轉的事。」他的聲音很肯定,一字一句就像一個大捶子,一捶一捶的砸在葉畫的心上。
她搖著頭,眼裡已控制不住的流出淚來:「不,你不要說的這樣肯定,你跟我回去看一看我娘親可好?」她試探性的又問了一句,「都說求神醫醫人,必須要拿一樣東西去換,你說,你想要什麼,只要我有,我都可以跟你去換好不好?」
她的聲音本就動聽,於清冷中又糅入了一種別樣的悽愴和哀傷,聽得人心柔腸百結。
他微怔一下,終又化作一嘆:「丫頭,你已欠了我的,如今還要多求一條命,你還能拿什麼來換?」
「那要看神醫你想要的是什麼?」
「你。」他伸手指了指她。
「我?」葉畫怔忡的看著他。
「我一個人寂寞了太久,有你這麼個漂亮的丫頭陪著也不錯。」
葉畫心頭一顫,倘若她真的要去陪他,那鳳祈該怎麼辦,他還滿懷希望的等著和她回帝都去成婚,可是這一樁婚事哪抵過娘親重要,想了想,她咬了咬下唇,從嘴裡吐出一個字:「好!」
「姑娘,你怎麼能答應他?」夙娘急道。
「夙娘,除了這樣,我別無他法。」她聲音微顫。
夙娘愣了愣,姑娘做的確實沒有錯,倘若換作是她,就算用自己的命去換姐姐的命她也心甘情願,更何況景姨娘是姑娘的親娘,只是太子他,她心抽地一痛,姑娘好不容易就要和太子在一起了,怎麼偏偏生出這麼多事來。
「你似乎不願,那就當我沒有說過,我素來不喜歡勉強別人。」薛痕嘴角緊抿,臉色有些陰沉,揮了揮手道,「我還有急事,就先告辭了。」
「先生,請留步。」葉畫目光一沉,微一遲疑,搖頭道,「我沒有不願。」
薛痕心中幾個起伏,要想救景衡不是件簡單的事,他要為此付出很大的精力,而這個丫頭更會因此付出慘重的代價。
昏暗的月色照在她秀美絕倫的臉上,映下一層暗淡的陰影,看著她帶著痛色的眼神,他心微動,從袖裡取出一個方盒取出一枚銀針遞到她面前道:「今日我有急事需要離開,倘若你想找我,就拿此針到玉莽山梅林去,我若不在,自會有人收下你的銀針,傳信給我,到時我會去帝都為你娘診治。」
「多謝先生!」葉畫如獲至寶,趕緊將銀針妥貼收好。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你娘能不能治需要我面診過才能知曉,我可不敢給你任何保證,到時若治不了,你可不要怨我。」
「先生肯答應救我娘已是感謝不盡,不管結果如何,我絕不會生怨。」
薛痕沒有再說話,又看了她一眼,面色平靜,稀疏的眉目間也看不出來他在想什麼,唯有一雙眼睛亮灼銳利,眼底似涌動著某種思緒,似欣賞,似遺憾,又似傷痛,就如他來的突然,他走的也很突然,轉眼間,他已消失在寂寂無邊的黑暗之中。
當葉畫和夙娘騎馬趕回里南與裴鳳祈在南波亭會合的時候,東方已泛魚白,只是太陽不像從前那樣烈焰般的紅,而是蒙上一圈淡黃的光暈。
「畫兒……」一聲沙啞而欣喜的呼喚,讓葉畫心中驀然升起一種溫暖卻又酸楚的情緒。
「鳳祈……」
她從馬上跳下來,飛奔向他,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時侯,她僅僅只是一個與夫君小別重逢而歡喜不已的女人。
「畫兒……」除了喚她的名字,他嗓子已經啞的說不出來話,一把緊緊將她抱住,似害怕她突然又莫名其妙的消失。
這兩日,他悔,他恨,他發瘋發狂的尋找著她,可是連一點音訊都沒有,他唯有去闖南燕皇宮。
「鳳祈,你怎麼了?」聽到他嘶啞的嗓音,她忽然覺得很難過,她既然答應薛痕,那她又將和鳳祈如何。
「畫兒,我沒事,你回來我就什麼事也沒有了……」
他鬆開了她,轉而雙手捧住她的臉,含笑帶淚的眼眸里布滿了紅色血絲,他定定的看了好久好久,永遠也看不夠似的將她上下打量,確實她沒有受半點傷,他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才兩日不見,他原本如玉般的面孔已變滄桑的青灰,唇色蒼白無華,光潔的下巴處冒出青茬茬的鬍鬚,葉畫胸口又是一痛,怔怔的望著他的眉眼,望著這近在咫尺仿佛又隔著幾經流年的面容,眼睛越來越模糊。
她抬手正要拭淚,他溫暖而柔軟的指腹已輕輕覆在她眼角,輕輕為她拭了眼淚,她任由眼淚啪嗒啪嗒的往下流,浸濕了他的手。
「畫兒,對不起,是我弄丟了你……」他再次將她如珍寶一般輕輕擁入懷中,任她淚水肆意浸濕他的衣衫。
重生以來,她從來也沒有這樣哭過,原以為她的心早已凍結成冰,不會再為任何一個男人流淚,可是情至此,她竟無法自抑。
「太子,姑娘,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還是快走吧!」
夙娘雖然不忍心打破這兩人重逢的喜悅,可是南波亭地處里南和南燕交界之地,她自所以選擇這裡,就是因為南波亭是回里南的必經之路,她希望太子和姑娘早些相見。
「葉畫,你以為你能逃的掉?」一聲暴喝傳來,霎那間,就有一群士兵瞬間將南波亭緊密包圍起來。
不遠處,高坡上,只見一襲黑衣大氅的慕容青離踏馬而來,東方的晨光映在他的身上鍍上一層灼烈的金邊,陽光之色原該是最溫暖的顏色,落在他身上卻是冷的寒人。
葉畫一怔,想不到慕容青離這麼快就醒了酒,還這麼快的趕來,再看這群列的士兵,她臉上頓時蒼白,看來慕容青離早已事先埋伏好了。
難道是沉如,不!她不應該懷疑沉如,雖然此生沉如與她並不相熟,雖然沉如心中唯系慕容青離一人,可她從來都是個知恩圖報的女子,她絕不會設陷阱出賣她,可是倘若沉如不知道這是慕容青離事先挖的陷井,那她豈不是被慕容青離識破了,她會不會有危險?
正想著,慕容青離已至眼前,他高居於戰馬之上,一雙眼睛陰幽幽的盯著她,眼裡盛著的憤怒和恨意猶如地獄厲鬼一般,可葉畫並沒有看清他眼裡的錐心之痛。
他眸光幽冷,又看了裴鳳祈一眼,眼中已是殺意騰騰:「裴鳳祈,你不該踏足里南,在你來的時候就該知道朕絕不會放過你!」
裴鳳祈站於葉畫身邊,身軀如鋼鐵般挺的畢直,他淡然一笑:「里南是我大曆疆土,孤何時都可以踏足。」
慕容青離右嘴角向上一勾,冷笑以對道:「那你就將命留在這裡!」
裴鳳祈深知此時已中了慕容青離的陷井,其實他就早知道,當初有人處心積慮的弄出流民事件,最終目的就是將他送到里南這個死路。
縱使知道是死路,他也必須來,他自然不可能毫無防備的就來,可即使他事先布置的再周全,也不可能萬無一失,甚至於連畫兒都被慕容青離擄走了。
那一晚,若不是因為他無意間又見到她,他也不可能會踏出那家客棧,至於那個她究竟是真還是人易容假扮的,他到現在都無從得知,那不過是驚鴻一瞥罷了。
若算這一次,他僅見過她兩次,他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南燕,那時他很不確定,正因為不確定才會去翻遍醫書,直至他找到《藥草集》,才知道這世上果有假死的法子,就算到了那時,他也認為或許只是見到一個相似的女子罷了。
可他心裡始終放不下,所以偷偷去了皇陵打開了她的棺槨,那裡面空無一人,到那時,他才開始真正的懷疑她只是假死。
父皇還想著死後要與她同葬,只是他不知道,他想要同葬的屍首早已經不在了。
他不明白,父皇雖然薄情,卻獨獨寵愛於她,她為何要假死,又為何拋下她剛生下的孩子,讓他從小就孤單的活著。
他的母妃,湘妃雲挽照,他連一天都沒有見過,他對她無比陌生,卻又無比熟悉,因為他曾日日對對著她的畫像,叫她一聲母妃。
那幅畫出自父皇之手,維妙維肖,仿若真人重生,眼角邊一顆滴淚痣,殷紅如血,讓她的美蒙上一層淒楚的清媚之態。
父皇說,這是他此生能作的最好的畫。
他抬頭看著慕容青離,心下有些狐疑,不知道那晚出現的女子,究竟是偶然,還是慕容青離設的圈套,他淡淡啟口道:「能不能留,各憑本事吧!」
慕容青離冷哼一聲不再看他,轉而再度凝眸看向葉畫,他一字一句道:「葉畫,我本不想再讓你親眼看著我殺了裴鳳祈,因為我想元宵節那一晚,我終究是對你太殘忍了,可是你根本就是個不識好歹的女人!既如此,朕就讓你知道什麼叫痛!」
他忽然大手一揮,冷喝一聲:「帶上來!」
「不……姐姐……」夙娘一看見滿身血污被人拖出來不知是死是活的沉如,剎時間心如刀割,眼淚唰的流淌下來,狂奔過去。
「慕容青離,你瘋了,你怎麼能這樣對待她,你怎麼能這樣殘忍?」葉畫大駭,說到最後,她幾乎聲嘶力竭,沉如那樣愛他,甚至甘願為他付出生命,可他又是如何對她的,他怎麼能殘忍到如此地步。
慕容青離臉色大變,剎時鐵青,一雙妖美的桃花眼瞪著葉畫氣憤的似要噴出熊熊烈火來,厲聲詰問道:「那你又是怎麼對我的?比起你的殘忍,我這又算得了什麼!」
「姐姐,姐姐,你醒醒,你不能死,你一定不能死啊……」旁邊傳來夙娘的痛哭聲。
「你殺了,慕容青離,你竟然殺了她?」
葉畫此時才感覺到一種生離死別的痛,雖然隔了一個前世,但往事如此清晰,她怔怔的望著倒在地上的李沉如,腦海里盤旋著那一天她被趙昀一箭射穿胸膛的時候,她也曾這樣的質問過趙昀。
前世情景再現,她痛的難以呼吸,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的不肯落下來。
「畫兒,你想哭就哭吧!」
裴鳳祈痛惜而愛憐的看著葉畫,他知道此時說什麼語言都是蒼白無力,雖然他不太明白葉畫為何會如此在乎李沉如,這肯定不單單因為李沉如是夙娘的姐姐,她不說,他不好相問,他唯有在她傷心的時候給她一個可依靠的臂彎。
他輕輕將她擁入懷抱,任她發泄自己的情緒。
這一幕深深的刺激了慕容青離,他眼裡恨的想要將裴鳳祈生吞活剝,布滿了血腥的殺意,他暴怒而狂燥,眼神變幻莫測,只能用最刻毒的語言來打壓葉畫。
「葉畫,你不要忘了,她是被你害成這樣的,若不是你,她絕不會背叛朕,朕最恨背叛朕的人!」忽爾狂笑一聲,那聲音夾雜著無奈蒼涼,「原來你也有心,你也會為一個人哭。」
「慕容青離,我殺了你!」夙娘忽然站起身來,怒視著慕容青離,提劍就想要去報仇,腳忽然被一隻綿軟無力的手抓住。
她低頭一看,立刻蹲了下去,一把扶住李沉如,激動道:「姐姐,姐姐你沒死。」
「……不……咳咳……」李沉如轉醒過來,咳了兩聲,溢的滿嘴是血,她費力的睜開紅腫充血的眼睛哀求的看著夙娘,「夙娘,不要去,不怨皇上,是……是我對不起皇……皇上。」
「姐姐,你好傻。」
「沉如……」葉畫心中大喜的奔了過去。
「葉畫姑娘,對不起……」李沉如血污布滿的臉早已看不清原本的神色,只是她的一雙眼睛裡卻含了愧色,「你救了我……我卻不能救……救你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