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畫兒請上榻
2024-07-24 03:39:56
作者: 墨雪千城
父親本是探花出身,素有文采,更寫得一手好字,他的書法曾引起許多人臨摹,只是後來娶了溫安公主勢頭日減,倒成了旁人口中的笑話,懼內的代名詞了,但無人可以否認他書法精妙。
她正要問,裴鳳祈卻笑了笑道:「畫兒,你可知這匾額上的字是誰書寫的?」
葉畫蹙眉道:「像是我父親。」
「畫兒你果然瞧的分明,正是葉相的手筆。」
葉畫疑惑道:「父親留筆,自是要落款,怎麼父親這一回倒沒有落款?」忽一想,「哦」了一聲道,「我倒想起一件事來,我曾聽父親提起過,這裡南刺史的獨子娶的就是儷山大長公主的小女兒,想來他本不想提字,卻又不敢拂了儷山大長公主和溫安公主的面子,才故意不落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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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鳳祈笑道:「畫兒你猜的大致不差,這位朱刺史從前只是個潑皮無賴,他本目不識丁卻偏好附庸風雅,葉相素來是風雅文人,自然瞧不上他,所以不願落款也是無奈之舉。」
葉畫心中暗想,依父親的性子,的確也只敢這麼做,只是這朱會飛既然是個潑皮無賴,如何能成了里南太守,難道豬真的會飛?還一躍飛上了天。
正想著,二人已行至台階,就有一個身形矮小家丁模樣的人跑下來,居高臨下的站在那裡,拿鼻孔看人道:「去去去,也不瞧瞧這裡是什麼地方,又是你等能踏入的?」
「狗奴才,好大的膽子!」傅出走上前來,怒聲一喝,唬的那家丁頓時腳一軟,抖著嗓子指著裴鳳祈和葉畫道,「你們竟敢來朱府鬧事!」
「何曾鬧事?」裴鳳祈臉色平靜,淡聲道:「我們來只是見見刺史大人。」
那人橫睨了裴鳳祈一眼,又看到傅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心裡便發了虛,另一位模樣十分機靈的家丁跑了過來,他見這一青一白兩位公子雖衣著普通,但卻透著與旁人不同的貴族氣質。
他怕得罪了人,趕緊將這個家丁往旁邊一搡,然後笑臉對著裴鳳祈道:「不知這位公子見我家老爺有何事?可有名貼?」
裴鳳祈搖了搖頭,家丁很是為難的撓撓頭道:「這位公子,你沒有名貼,我可無法跟我家老爺回報。」
這矮個家丁並不敢上前,只站一旁,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言冷語道:「想見我家老爺的人多了去了,若這樣見還不累死,你們既然來了,就該知道規矩。」
葉畫自然明白這所謂的規矩,不過是送錢而已,正想著,忽聽見馬蹄聲噠噠,轉眼間,一輛極為精緻華麗的馬車行駛而來。
那名矮個家丁一見那馬車,忙不迭的跑了過去,接著就從門內走出了幾位著華麗服鉓的丫頭迎了上去,笑道:「夫人可把姑娘盼來了。」
裴鳳祈和葉畫轉頭去看,只見從馬車裡跳出來一個身形嬌俏的女子,甚為不耐煩道:「去去去,本姑娘自己會下馬車。」
「……呃,怎麼是那位常顏?」珍珠撇了撇嘴,面露不喜之色。
「還真是太巧了。」夙娘眉心一蹙,她很不喜歡常顏故作天真的樣子,如今她跟隨姑娘來到里南,里南離南燕那樣近,也不知道能不能遇到姐姐,儘管姐姐記不得她了,可她不會忘記姐姐。
「儷山離里南很近,她在也不足為奇。」葉畫聲音清淡。
話音剛落,卻聽見常顏「呀」的一聲,跑上前道:「咦?這不是太子表哥和畫妹妹嗎?」忽又拿手捶了一下自己的腦袋,趕緊衝著裴鳳祈行禮道:「一時高興倒失了禮數,常顏參見太子殿下。」
裴鳳祈聲音淡漠道:「起來吧!」
那矮個家丁一聽頓時成了軟腳蝦,撲通一聲跪在裴鳳祈面前:「奴才參見太子殿下,奴才有眼無珠冒犯了太子殿下,還請太子殿下大人大量饒了奴才……」說著,就啪啪的抽打自己的嘴巴。
其餘人等一聽太子駕到,齊齊跪下,那機靈的家丁趕緊飛也似的跑回去稟報了。
一臉肥油,臉像發酵過了頭的朱會飛,此刻正像一隻滾圓的球滾在暖榻上,兩個丫頭一個垂肩,一個捏腳,一聽太子殿下來了,唬的從暖榻上滾了下來:「快,快給老爺我穿好衣服前去迎接太子殿下,就穿那件粗布棉褂。」
他雖然救過皇帝的命,後來又攀上儷山大長公主那根高枝坐穩了里南刺史的位置,可也害怕太子裴鳳祈來者不善,若真讓他查出什麼,他這刺史豈不要做到頭了,不僅如此,還會因此丟了性命。
其實早在兩天前,常府就派人來告訴說太子要來里南,叫他萬事當心些,他想著里南離大曆甚遠,最快也要六日時間,哪曉得太子這麼快就趕到里南,兒子朱厚彪不在,他沒有主心骨,唬的心神亂顫。
他一面吩咐人去找兒子朱厚彪回來,一面連滾帶爬的滾到了裴鳳祈面前:「卑職參見太子殿下,不知太子殿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請太子降罪於卑職。」
「不知者不為罪,刺史不必如此慌亂。」裴鳳祈聲音低沉,「不過,昨日有人向孤揭發,說刺史你貪墨賑災銀兩,不知可有此事?」
裴鳳祈聲音半真半假,又含著一種壓迫人的嚴厲,聽得朱會飛膽戰心驚,只顧一個勁的磕頭抵賴:「卑職不敢,卑職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貪墨賑災銀兩,還求太子爺明查此事,還卑職一個公道。」
「太子表哥,不知是哪裡來的小人胡說八道,我姑佬爺素來清廉,哪敢貪墨?」常顏趕緊上前維護道。
葉畫瞧著朱會飛圓滾滾的身體,肥胖的幾乎連路都要走不動了,可街上到處都是餓的瘦骨嶙峋的人,她不由的冷笑一聲道:「清廉至此,我倒頭一次見過,也難為刺史大人了。」
「畫妹妹,你這是什麼意思?」常顏聲音變得有些尖銳。
「並沒有什麼意思,難道常顏姐姐你覺得我的話別有深意?」葉畫淡淡反問。
「……哼,論口舌我爭不過你。」一眼飄向裴鳳祈,很是委屈道,「太子表哥,凡事都要講證據,還請你還我姑佬爺清白。」
裴鳳祈眼角一道寒芒閃過,聲音卻平靜的毫無波瀾:「清不清白,待孤查完朱府之後才可分曉。」
說完,攜了葉畫的手,帶兵一起大步踏入朱府,這一查就是四天,朱府府庫銀帳相符,因為朱會飛長子朱厚彪慣會做生意,生意通達大曆和南燕,甚至於北燕,才積累這豐厚家財,即使擁有萬貫家財,朱家也不敢在災年大肆揮霍。
據朱厚彪說,雖有朝廷下發的賑災銀兩,但災民實在太多,又兼南燕人跑過來燒殺虐奪,竟將賑災銀兩搶走大半,正預備上報朝廷,太子就來了,如今所剩的賑災銀兩不過是杯水車薪而已,所以朱家反倒還有賑災之舉,里南城西的粥棚就是朱家設的。
朱老爺因為災民之事日夜愁苦,已經好幾日不曾吃下過葷腥,所以在見到太子時才會站不住腳以致跌跤打滾的失了儀態。
裴鳳祈對朱會飛很是褒獎一番,還說會如實向皇帝稟報朱家在此次賑災中立下的功勞,請皇帝論功行賞,興的朱會飛眉開眼笑,心內大為讚嘆兒子辦事乾淨穩妥。
賑災銀兩除去分贓給里南各級大小官員的封口費以外,剩餘都已經被秘密封於地下秘室,還做了陰陽兩本帳,只怕上頭有人來查。
現在,朱會飛心裡的一塊大石頭落了地,因為太子親自到了朱府查過,而且事無具細,查的那樣認真,什麼都沒查出來,不僅如此,朱府還因禍得福,令太子對他的能力大加讚賞,看來他刺史的官位也該升一升了。
里南山高皇帝遠,朱會飛做土皇帝做慣了,最愛熱鬧奢靡的日子,這四日太子和葉畫在,他著實過了幾天比和尚還要清苦的日子,嘴裡都要淡出鳥來。
太子和葉畫走後,朱府張燈結彩,十分喜慶,憋了幾日的朱會飛一溜擺了八桌酒席,招待里南各級官員,美酒佳肴,極盡奢華靡廢。
到了晚間,戲班子開始唱起了朱會飛最喜歡的熱鬧風月戲,一曲十八摸唱的朱會飛和那些官員一個個耳酣酒熱,眼花繚亂,摟著妖艷美婦公然尋歡作樂。
朱會飛像個圓球似的坐在主位之上,左擁右抱,喝多了酒一唯的高談闊論,說自個官位升遷指日可待,弄的一眾官員討好諂媚,拍馬屁把朱會飛這個皮球真拍的飄飄然的飛上了天。
就在朱會飛恣意瀟灑,飄然欲仙的時候,忽然有個小廝跌跌撞撞的跑了進去:「老爺,不好啦,不好啦,外……外面被……被官兵包圍啦……」
一眾人等嚇得酒清醒了大半。
「什麼?哪個囊球敢尋老子的晦氣,不要命了!」朱會飛滿臉的笑容頓時龜裂,嚇得綠豆眼一呆,臉上的肥肉抖了三抖,倒八字眉也耷拉下來,難道是太子又回來了?
他猛地一搖頭,又問朱厚彪道:「彪兒,你的人可親眼看見太子走了。」
朱厚彪神情一緊,有些不肯定道:「太子確實於今日午時離開了里南,趕回帝都了,論理不該是他啊。」
朱會飛長吐了一口氣,平日裡他雖有膿包之時,但一喝了酒就會膽氣沖天,只要不是太子和皇帝,在里南他一手遮天誰也不怕,大手一拍,震的桌上杯碗茶碟摔碎一地,逞著酒氣怒喝一聲道,「來人啦!預備傢伙跟他們幹上,老子不信這個邪。」
「老爺,老爺,莫慌,莫慌。來的不是別人,原來是常家常令郎。」又有個小廝跑急吁吁的跑了過來。
朱會飛和朱厚彪頓時又長舒了一口氣,朱厚彪臉上一喜,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大舅子來了,正好正好,我這就去請來入席。」
眾人紛紛搖頭笑道:「原來是虛驚一場,虛驚一場啊!」
朱會飛粗野慣了,大叫一聲:「這囊球的小子,來就來了,還搞這麼大陣仗,唬的老子一大跳。」又吩咐朱厚彪道,「快去請他進來,定要罰他喝上三大杯。」
「還是刺史大人有面兒,連常家常令郎都要不請自來……」有人開始溜須拍馬。
「不是我吹,在咱們裡面,誰還能大得過刺史大人,那可是把皇帝老兒從屠刀下救出來的大功臣……」有人豎起了大拇指。
「就是,就是,不然儷山大長公主怎捨得把女兒嫁到朱家,如今常令郎見到刺史大人還要喊一聲伯父呢……」
朱會飛被捧的滿臉得意,眉飛色舞道:「那常令郎算什麼,老子救下皇帝的時候,他囊球的小子還穿著開襠褲呢,哈哈哈……」
朱會飛還沒笑完,常令郎已帶兵毫不客氣的直闖進來。他心裡忖度這一次,幸虧有顏兒去通風報信,否則常家必要被朱會飛這個夯糟的蠢貨牽累。
常家因為出了常玉郎的事,母親不得已在皇帝面前說要散盡家財贖罪,這才保住了整個常家,如今常家風雨飄搖再不能出任何事。
太子明里查帳,實則是想查清賑災銀兩的去處,昨兒晚上,顏兒親耳聽見太子裴鳳祈和葉畫的對話,說已經查到朱府秘室藏贓之事,不僅如此,太子早在兩日前就已經秘密吩咐他的貼身侍衛傅出去調兵來支援。
太子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強龍壓不過地頭蛇,更何況太子此番帶的人不多,若強行搜查朱府,朱會飛和朱厚彪必然會狗急跳牆,到時太子就會將自己和葉畫置身險境,所以他才沒有打草驚蛇。
二人假意找了替身易容離開,其實根本就留在了里南未走,而朱會飛這個大蠢豬竟然還敢大肆擺起了宴席,他們不知道傅出所帶精兵只離朱府三里地不到。
只要傅出一到,太子就可以將朱府一眾貪官全體瓮中之鱉,到時一個都逃不掉,他不得不佩服太子這一出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計策。
只可惜太子千算萬算,也是為他人做嫁衣,怪只怪太子為了一個葉畫與母親生了嫌隙,這樣的功勞怎可能讓太子奪去,若因此而令皇帝歸還兵權給太子,他們豈不是白忙了一場。
母親說的對,現在只有一步棋可以走,那就是大義滅親,一來他們可以搶了太子的功勞,二來可以告訴皇帝,常家只忠於皇帝,就算是親眷有違國法也絕不包庇,當然最重要的是,朱厚彪知道常府太多的秘密,他害怕他被太子所擒,招出什麼不該招出的事來,他必須在太子人馬趕到之前找機會殺人滅口。
雖然來的遲了些,但好在是搶在了太子前頭。
朱會飛一見常令郎竟端著一張殺氣騰騰的臉公然闖入,半分顏面也不給他,他覺得很下不來台,臉色一黑道:「常令郎,你這是什麼意思?」
「父親不要誤會,二哥向來嚴肅……」朱厚彪卻深覺事情有異,也不得不拿下架子,迎了笑臉。
話未說完,常令郎忽然抽出腰上寶刀,將寶刀刀尖直指朱厚彪道:「誰是你二哥,好個大膽的朱會飛,朱厚彪,你父子二人竟敢貪墨朝廷發下來的賑災銀兩,致使百姓流離失所,哀鴻遍野,今日我就要替皇上拿了你們這對狗官父子!」
「放你姥姥個臭屁!」朱會飛頓時跳了起來,因為他身子重,震的地上抖了兩抖,他伸手指著常令郎道,「你個囊球,不吃飯就給老子滾蛋,再敢胡說八道……」
「父親有話好好說。」朱厚彪趕緊來勸,又對著常令郎問道,「二哥,你不要忘了,這賑災銀兩你可拿……」話沒說完,忽然一個趄趔往前一跌,只聽得「噗嗤」一聲,刀尖正好刺入朱厚彪的胸膛。
朱厚彪伸手指著常令郎:「你……你竟然殺人滅……」
話沒說完,兩眼一翻,血濺當場,當常令郎拔出尖刀時,他已倒地死了。
常令郎一怔,隨即大喝一聲:「罪人朱厚彪已伏法認罪!」
「不!阿彪,阿彪……」儷山大長公主的小女兒常玉婷突然跑了過來,發出一聲悽厲的呼喚,一下撲倒朱厚彪的屍體上,忽然抬起一雙血紅的眼來盯著常令郎道,「為什麼,為什麼?二哥,我為常家做了這麼多,為什麼呀,你好狠的心啦!」
「小妹,不要怨二哥,怨只怨你跟錯了人!」常令郎嘴角的肌肉微微一抽,聲音有些顫抖。
「我日你姥姥的王八羔子,老子殺了你!」朱會飛見獨子慘死刀下,從驚駭和巨痛之中驚醒過來,從一個士兵身上抽出一把刀就要去砍殺常令郎。
只是他身子笨拙,常令郎輕輕一躲,他撲了一個空,整個人像個球似的滾在地上,不巧撞到一塊大石頭上,撞的臉上鮮血橫流。
「啊,殺人啦,常家常令郎殺人啦!」眾人發出驚叫,一個個都想逃跑。
「給我將這些人看押起來,一個都不准走!」
常令郎沉聲一喝,他公然殺人,必定要找一個最好的藉口,為了落實常令郎的罪,證明自己沒有殺錯人,他必須親自帶人搜出賑災銀兩。
眾人這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因為貪墨之事,人人有份,看來他們今日在劫難逃,這常令郎根本就是卸磨殺驢,想到皇帝面前表功啊。
按常令郎本來的推算,傅出帶兵至少還有兩柱香的時間,在他來之前,太子裴鳳祈必然不敢冒然出現,所以他打算趁機從秘道將朱府暗藏在秘室里的金銀珠寶轉移走,至於賑災銀兩,他會酌情交一部分給太子交差。
這樣,他不僅搶奪了頭功,還順便添了巨富,真是一舉兩得。
誰知道,剛查到賑災銀兩,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突然帶兵趕到,他來的實在太快,快到常令郎驟不勝防。
「卑職參見太子殿下。」他頹喪的跪了下來,唯有將剛剛到手,還沒來得及捂熱的銀兩上交給裴鳳祈。
此時常令郎忽然有些迴轉過來,他細細想之覺得不對勁,這到底是誰為誰做了嫁衣裳,就事情的結果而言,怎麼他反倒為太子做了嫁衣裳。
那些官員自知難以逃脫,一個個唬得抖如篩糠。
太子裴鳳祈根本未傷一兵一卒,輕鬆的查清了里南貪墨大案,並封了朱府府庫,這一次,他並未擅作主張,而是寫好密奏,派人騎了汗血寶馬快馬加鞭趕回帝都,請示聖意。
皇帝連夜審閱太子命人呈上的密奏,震怒之餘又覺得心驚,他再沒想到里南的各級大小官員竟然喪心病狂,腐敗貪婪到如此地步,他們結黨營私,半點不顧百姓死活,將所有賑災銀兩貪個了乾乾淨淨,怪道里南百姓會跑到帝都來。
這些魑魅魍魎,這些國之祿蠹再不收拾,天威何在。
殺,將這些貪官全都殺個乾淨!
他最恨這些妄顧聖恩,結黨營私之人,可是等靜下心來想一想,此次涉及官員大小多達三十幾人,牽一髮而動全身,他不能一起殺了,再說有些官員與朝中某些大臣有著盤根錯節的關係,到時不僅里南動盪不安,就連朝廷也會有諸多議論。
他不能太操之過急,否則外敵未除會再添內患,於是他下了一道聖旨,即日將朱會飛,朱會堂兩兄弟,以及其他三位主犯一起鎖拿到帝都問罪,其他一眾人等讓裴鳳祈視情況自行處治,又命裴鳳祈暫留里南三天,親自解決災民之事,三天後再趕回帝都也不會耽擱了婚事。
這一次,皇帝再一次對葉畫另眼相看,明知有危險,明知會引起非議,還是義無反顧的追隨,這樣的勇氣這樣的氣度,也只有當初的挽照可以做到如此。
他想,或許他真的誤會了祈兒,竟然有人敢半道劫殺祈兒,若祈兒有一丁點的疏漏死在路上,那他豈不是要悔恨終身。
可再轉念想想,又覺得裴鳳祈聰明的令人恐懼,即使他親自到里南,也不可能在這麼快的時間,不廢一兵一卒查明這件貪墨大案,還查的這樣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僅收回了賑災銀兩,還給朝廷國庫充實了大筆財富。
當然,他更想不到的是當初那個偶然救過他一命的小混混,竟然貪婪至此,混到如今富可敵國的地步。
幾番思慮,皇帝只覺得有些腦仁疼,一疼又去瞭望湘樓,望湘望湘,雖然見不到湘妃,也能見到她的影子蕭無憂,如今也唯有海棠香可以給令他心神寧靜了。
……
是夜,月涼如水,瓦上霜重。
屋內香爐青煙裊裊,溫暖襲香,葉畫和裴鳳祈盤腿坐在蒲團上下棋,只見葉畫垂眸看著棋局,凝眉似在思考什麼,下子間似有遲疑,抬眸望一眼裴鳳祈,裴鳳祈望著她的眼神柔和之極。
他與她對弈之棋並非圍棋,而是小時玩的鬥獸棋,從小到大,從未落敗過,不想竟與葉畫下了這麼許久也勝負未分。
「你既用貓來吃我的鼠,那我便先下河。」葉畫忽爾露出狡黠一笑,其實在南燕,她曾與慕容青離下過這種特別的鬥獸棋,若非如此,也定不能與裴鳳祈對奕這許久。
說話間,玉手纖纖輕輕一推,鼠已入河,一旦到了河中,陸地上的獸都不能吃它,當然鼠也不能吃掉陸地上的象,除非裴鳳祈的鼠也下河,才可以互吃。
裴鳳祈笑笑,並不動鼠,只將象往後退了一步,淡笑道:「象雖最大,卻害怕最小的鼠,就僻如儷山大長公主,他或許不會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將整個常家葬送,還葬送在一個潑皮無賴的手裡。」
「哦?」葉畫含笑又走了一步棋子。
「畫兒,今日我輸在你手裡,心服口服。」裴鳳祈眼露讚許,她這一步棋果然走的極為精妙,不管他如何走棋,終是落了敗局,沒想到他讓了她幾回,竟無力回天了。
葉畫指了指棋局上的青玉鼠,笑道:「莫非這朱會飛竟是這棋局中的鼠?」
裴鳳祈點頭徐徐道:「朱會飛表面上是個酒囊飯袋,其實不然,否則他一個潑皮無賴如何能坐上里南刺史的位置,父皇不可能僅憑他的那一點救駕之功就賞他一個刺史坐坐,他有他的厲害之處,只是他為人一味的貪圖享樂,自打坐上里南刺史,便高枕無憂的將府里一應事宜都交給了朱厚彪打理,但不管他如何放手,卻還會給自己留個後路。」
「難道朱會飛手裡還握著什麼常家的罪證?」
「這麼多年朱家一直為常家賣命,這做的都是殺頭的交易,金礦之事一旦泄露,不但朱家,就連整個常家也要被誅殺,所以常家必定要命人監視朱家,這最保險的方式自然就是聯姻,一旦聯姻,朱常兩家利益一體,誰也不會出賣誰,不過利益從來都不是一成不變的,這兩家既是一體,卻也互相猜忌,常玉婷既朱家的媳婦,也是常家的奸細,朱會飛的手裡怎麼會不握著常家的罪證,倘若他朝兩家反目,這就是他制住常家的法寶。」
「看來鳳祈你在來之前,早已準備好了一切。」
裴鳳祈輕輕一笑:「這還要得益於你的外公,我的太傅,是太傅命你的兩位舅舅暗中監視常令郎的兩個兒子查到了他們手中金葉子的來源,原來竟是朱厚彪從金礦里拉出來再暗中命人熔造的。」
說完,望著葉畫默然出神,稍傾,伸手輕輕在葉畫鼻尖颳了一下,感慨道,「當然,最重要的還是畫兒你,若非你想出利用常顏去常家報信的計謀,我也不能利用常令郎,不傷一兵一卒就能這麼快找到朱家的秘密銀庫。」
「我不過小女兒家心思。」葉畫莞爾一笑,表情帶著幾分朦朧態意,眨眨眼道,「倒是鳳祈你像只最狡猾的狐狸。」
葉畫心中暗嘆裴鳳祈心思縝密到如此地步,早在來里南之前,他就已經安插了眼線在朱常兩家,其實早在打算對付常家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已經布下棋局。
朱會飛貪財成性,將財富視的比命還重要,即使裴鳳祈有眼線在朱家,但留在朱家的日子尙且,根本沒有查探到賑災銀兩的藏匿地點。
這是件很棘手的事,他們有時間可以等,里南的災民卻一刻也等不得,朝廷國庫本就空虛,又加上戰亂,是萬不可能再下發賑災銀兩,所以他們走了一步險棋。
這一次他們利用常顏讓朱常兩家徹底反目成仇,不僅以最快的速度查到了賑災銀兩的下落,還查抄了朱家藏匿的巨額財富,更重要的很快就會釣出常家這條大魚,借著金礦之事徹底擊潰常家這個生長在儷山的毒瘤。
果不出裴鳳祈所料,常家對朱家的秘密了如指掌,也只有常玉婷這樣長期浸淫在朱府的人才能知道秘密銀庫的準確位置,只是常玉婷沒有料到,自己的親哥哥會毫不留情的殺了自己的丈夫。
這所有的計策,一環扣一環,其實早在他們踏入朱府之前,裴鳳祈就已經布下陷井,只等里南的那些貪官污吏一個個的往下跳。
若非裴鳳祈事先堪破朱常兩家錯綜複雜的關係,他們也不敢下定決心走這步險棋,以快步流星的氣勢審清了里南貪墨大案。
這件震驚朝野的貪墨大案就這樣被裴鳳祈輕而易舉的解決了,那多疑多思的皇帝會不會更加猜忌,想著,不由的蹙緊了眉心。
裴鳳祈執起她的手,凝視著她道:「狐狸雖狡猾,卻是忠貞不渝的,若我是個狡猾的狐狸,那我願做個為愛守信的狡猾狐狸,這一生只認定一個人。」
明亮的燈火映著他的臉,他的臉因為認真而透出一種執扭的神態,偏是這種認真到近乎執扭的神態,好看的讓人屏住呼吸,饒她是見慣了各色各樣好看的男人,早已看淡愛情的女子,也情不自禁的在這一刻被深深吸引住。
她定一定,忽然想起那一天外公和崔老來下聘時,外公和他說的話。
那時的她,還未曾真正的認為景太傅會是她的外公,所以在他跟裴鳳祈說那一番的時候,她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
外公說:「太子殿下,我將囡囡交給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待她。」
他說:「太傅放心,此生能娶畫兒為妻是我最大的福氣,我愛她比自己的生命還重。」
那時,她想,男人哪怕是像太子這樣的人也會甜言蜜語,可是,後來種種事情證明,他的確是這樣做的,只是不知以後,一想到以後,她心忽轉幽涼,倘或他知道她只是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厲鬼,他又會作何感想。
前世今生,裴鳳祈,你對於我,始終是有恩的。
你的柔情,你的溫軟層層將我包裹,可是我還是無法打開心防,以一個真正愛你的女人的姿態站在你面前,說到底,我依舊涼薄,即使你這樣傾盡一切來待我,我依然會有隱藏和防備。
因為人心是會變的,你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當初的一切就會變得面目全非。
「畫兒,你在想什麼?」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聲音醇厚而溫柔。
「……哦,我只是在想這一次常令郎立了功,皇帝還特意下了聖旨對他大加褒獎,看來皇上還是很看重與儷山大長公主的姑侄之情。」葉畫忽然不知道要回答什麼,唯有扯開了話題。
「這不過是眼前的利益罷了。」裴鳳祈輕擰了眉,淡淡道,「一個連兒女都能先後出賣的人,在這世上,還有什麼是她不能出賣的,儷山大長公主此舉表面會讓父皇覺得她深明大義,事事以父皇為重,實則會令父皇心寒,對她暗中提防。」
「鳳祈,你想的總是這樣深遠。」葉畫托住腮幫,眉稍凝了一絲慵懶之色,於清冷之外更添了極致嫵媚。
他怔了一怔,眸光中繞著無盡溫暖:「畫兒,其實你想的未必沒有我深遠,只是有些事你放在心裡不願意說出來……」定一定,他一字一字問道,「畫兒,在你心裡,我究竟是怎麼樣的?」
他的眼裡帶著深切的憧憬與希望,想要透過她清澈的眼眸望進她的心裡,他知道她待他很好很好,不然也不可能會冒著風雪千里迢迢從帝都趕到里南,與他並肩作戰,可他也知道,她待他的好,不是因為她愛他,這當中還摻雜了其他他不明白的東西。
其實他想要的很簡單,只求她心裡有自己的那麼一點點愛的位置。
她細細凝神,淡淡輕吟道:「瞻彼淇奧,綠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瑩,會弁如星。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你在我心裡,就是那一見難忘記心田的君子。」
他微微思量,眼中已落下一層驚喜,不管如何,他不能一下苛求她太多,她都已經追隨而來,他還有什麼不放心的,他緊緊握住她的手,唇角勾起一個戲謔笑意,可他的臉色卻是無比鄭重。
「畫兒,我覺得把君子二字改成夫君最好。」
「哪有人一見男人就成了難忘記心田的夫君了?」葉畫輕輕一笑,抽開手,打趣道,「你又開始不正經了。」說完,伸了個懶腰打著哈欠道,「天色這麼晚了,也該歇息了。」
「嗯。」裴鳳祈透過窗外瞧了瞧夜色,點頭道,「夜深了,也確實該歇息了。」
他微笑看她一眼,這笑恍若春花驀然綻放,他起了身,徑直走到床邊,十分賢良淑德的將被褥鋪好,又放下紗帳,然後更加賢良淑德道:「畫兒,我將床鋪好了,請上榻。」
葉畫一愕,又笑道:「那你還不回去?」
裴鳳祈道:「天雖嚴寒,這裡南卻有一種有毒的小蟲子會從紗帳眼裡鑽進去,被咬一口要紅腫數日,我正好還要事務要處理,也順便坐在這裡替你守著。」
葉畫從腰間解下一個香囊,遞到裴鳳祈眼前道:「有了此物,百毒不侵。」
「畫兒,如今你益發能幹了,倒會自製藥囊了。」
「這可不是我做的,這些天忙的我倒忘了此物,怪道這幾日沒有什麼毒蟲近身,原來此物當真有用。」
裴鳳祈無奈的笑道:「那看來畫兒今晚不需要我了。」
「你辛苦了這些日子,也該好好睡一個安穩覺了,明兒一早還要去忙災民的事,你趕緊回屋息著去吧。」說完,她走向木施要為他拿大氅。
「畫兒你是在下逐夫令麼?」裴鳳祈突然從背後抱住了她,輕輕在她耳邊道,「畫兒,有你在我身邊我才能安穩,你放心,我答應過你的事一定會做到,我絕不會逼迫於你,只抱你一會兒,我便回去。」
他的胸懷那樣寬廣,那樣溫暖,熨著她的身體,在那一剎那間,她仿佛置身於寧靜柔和的蔚藍天空,又仿佛一隻疲倦的鳥兒終於找到了溫暖的巢,此刻,她想將前世今生所有的痛苦仇恨一起放下,只願和這個人過著最平靜的日子。
驀地,她無端的想起,曾經的她也有過平靜而祥樂的日子,那時的她放下一切,只願做個簡單的農婦,可縱使她願放下一切,慕容青離也不可能會為了她放下一切。
皇權,是多少男人夢寐以求的,就算是裴鳳祈也不能例外,更何況,現在的她沒有權利要求裴鳳祈做什麼,她自己都不能放下一切,又怎能苛求裴鳳祈。
她想拒絕他的溫暖,卻有些貪戀,最終心底柔軟,化作一聲低低嘆息;「鳳祈,有你,真好。」
「畫兒……」他低吟出聲,將她的身體轉過來面對著他,一雙清亮的眼睛映著淡黃燭火的光暈,春風一般的溫柔,「此生能擁有你,我何其有幸,我錯過了你的過去,不想再錯過你的現在,將來。」
微微俯身,一個吻,輕輕淺淺的落在葉畫的額頭,蜻蜓點水一般,在彼此的心裡漾起一圈漣漪。
他戀戀不捨的離開,雖然住的地方僅僅相隔一堵牆,可他連這堵也不願意相隔,好在,他就要正式娶她為妻。
耽擱了這些日子,他擔憂無法親自為她準備一個盛世婚禮,她說她不在意,可他卻無比在意,因為他總想給她全世界最好的東西,更何況人生只有一次婚禮,他怎能輕率。
待他離開後,葉畫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這幾天,不僅裴鳳祈,她也沒怎麼休息好,這一下所有的事情都解決了,她心裡一時放鬆,睡意就襲了上來,不等珍珠上來伺侯,她自己就洗漱上了床,一挨枕頭,便沉沉睡去。
她素來睡覺警覺,這一晚,她睡的從來沒有過的沉,沉到她到底睡了有多久她竟完全不知曉。
醒來時,不僅沒減半分疲累,頭反而更加昏沉沉的,像是還沒有睡夠一樣,整個人依舊睏乏,眼皮厚重的抬不起,手觸及處是溫暖絲滑的錦被,這好像與她所住的客棧的粗布棉被不一樣。
直覺告訴她很不對勁,她努力的睜開雙眼,視線觸及處是漫漫淺青色床幔,床幔柔若流水,窗外有光射了進來,照在床幔上一層彩色光暈。
這是哪裡?她輕輕從喉嚨里溢出一絲呻吟:「鳳祈……」
沒有人回答她的話,她想強撐著起床,身體卻綿軟的根本爬不起來,甚至連掀開床幔的力氣都沒有,忽然,她聽到一陣腳步聲,那腳步聲雖有些急促,卻特別的沉穩有力,應該是個男人。
轉過頭,透過床幔,她看到朦朦朧朧的一個黑影。
「畫兒……」那人喚了她一聲,「你終於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