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一陣規律的「嗒」、「嗒」聲逐漸清晰，像是木杖敲在石板地上的聲音。那聲音簡楊曾聽過無數次，十幾年前的每一天晚上，他都要為這個聲音而恐懼顫抖。

  簡楊睜開眼睛，緩緩抬頭，視線落在樓梯口站著的人身上。

  「好久不見，我的小叛徒，」來人一笑，滿臉的皺紋堆起，「想我了嗎？」

  簡楊神色未變，平靜道：

  「現在就算我死了，你也不可能逃脫刑罰。板上釘釘的物證早就被送到了公檢法手裡。」

  「我知道。」文烈用手指摩挲著象牙杖柄，「你也應該知道，無論文件落到誰的手裡，都和被我自己拿在手裡一樣，我總有辦法讓它消失。但你——」

  銳利的目光刺向簡楊。

  「你不一樣。你會思考，會說話，會逃跑，還會激起某個麻煩角色的保護欲和鬥爭欲。所以，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你今天必須從這個天台上跳下去。」

  文烈用手杖指了指天台欄杆：

  

  「簡楊，請你自願。」

  簡楊一語不發，警戒地望著面前這位咄咄逼人的老人。

  文烈也未再催促，只是把手杖直直地拄在地上，笑盈盈地看著簡楊。

  簡楊眸子閃了閃：

  「我為什麼要聽你的？」

  文烈沒有回答，而是將視線下移，瞥了一眼簡楊懷裡抱著的花和喜糖，又把他全身上下都打量一番，最後將目光落在他左手中指耀眼的鑽戒上面。

  「要結婚了？恭喜。」文烈的聲音緩慢而嘶啞，「至於結婚對象，我想，應該是那個警察。」

  「但是，」話鋒一轉，「你也跟他相處過不短的時間了，大概已經了解到，他除了警察以外，還有另外一個身份——」

  「——趙國清的繼承人。」

  「那又怎樣。」簡楊聲線冰冷，眼神不善，肌肉繃緊，像極了一隻被挑釁了的獵豹，「和你有什麼關係。」

  文烈作了一個下壓的手勢，放輕語氣：「別緊張，孩子。」

  簡楊眼中的敵意絲毫未褪。

  文烈笑了笑。

  「既然你不喜歡聊你自己，那麼我就來和你聊聊我的事情。」文烈停頓了半秒，「你知道我為什麼會答應簡銘鋒的合作邀請嗎？」

  不容簡楊回應，他就自顧自道：「因為——錢。更進一步來說，是因為家族。」

  文烈抬起手杖，踱起了步子。

  「十六年前的文家，嫡系無為而治，旁系吃裡扒外。家族表面上光鮮亮麗，暗地裡卻欠債無數。為了彌補這巨大的虧空，我做過許多在普通人看來滅絕人寰的事情——挑撥別國戰爭，販賣軍火，走私人口，製毒販毒……聽起來很賺錢，對不對？」

  簡楊不語，依舊警惕地盯著文烈。

  「所以，我只要稍稍動用一點權力給簡銘鋒開綠燈，簡銘鋒就會向我提供大批低風險高回報的生意貨源，這對我們來說，是一場愉快且雙贏的交易。」

  「我對你的人生經歷沒有興趣。」簡楊冷漠道。

  文烈站定，斂起笑容。

  「這不單單是我的人生經歷。簡楊，你真的以為，除文家以外的幾大世家，全部都像他們自己說的那樣乾乾淨淨清清白白？」

  文烈的語氣中滿是嘲弄。

  「就拿趙家來說，趙國清與我同為議員，之所以默許並在背後支持他的繼承人掃蕩文家的行動，不是因為寵溺他的愛子，也不是因為想救你這個陌生人，更不是因為想讓真相浮出水面這種應付群眾的理由，而是因為，他與我因政見不合而積怨已久，想趁此機會聯合與他同派系的家族，一併剷除我。

  至於你們這對可憐的小情侶，只不過他手上的兩桿槍而已。當你與他利益一致時，他會動用所有的權力協助你。你想沒想過，當你們出現分歧的時候，趙國清又會如何抉擇？」

  簡楊嘴唇動了動，緩緩道：「和我在一起的人，不是他。」

  文烈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簡楊，你真是天真得可愛。無論在什麼時代，無論是哪個家族，掌權人為了能夠讓世家得以維繫，讓血脈與產業得以傳承，都會向繼承人灌輸『家族利益高於一切』的信條。

  「——而你的未婚夫，也不例外。」

  簡楊眸子一顫。

  「你們現在還年輕，還很自由。但是，家族的重擔終究有一天要落到你的愛人身上。到時，在自身的利益與道德法律面前，你覺得他會站在那一邊？

  「其實你也應該察覺到了，就算是現在的他，為了你，也不惜動用了手裡的公權力，把你的敵人一個個地送進拘留所里。他還打算乘職務之便，掩蓋你的罪行，送你出國，讓你逃脫法律的制裁。」

  簡楊闔上了雙眼。

  文烈冷笑，用手杖敲擊石板地。

  「簡楊，別逃避。我問你，他這種自私投機的做法，和十六年前我的所作所為，又有什麼區別？」

  簡楊沉默。

  「濫用職權，徇私舞弊，過來人告訴你，他最終只會落得和我同樣的下……」

  「不會。」簡楊毅然打斷。他睜開雙眸，瞳孔中是清澈的亮色。

  「你沒有底線，但是他有。」 聲音徐緩卻堅定，「我會陪在他身邊，一直注視他。」

  「不會讓他變成像你一樣卑鄙無恥唯利是圖的人。」

  文烈面露驚訝，後又轉為嘲諷，最後整張臉都扭曲成了一副又輕蔑又悲哀的樣子。他俯下身，撐著手杖，低聲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

  「咣！」的一聲，天台的木門被猛地撞開，大批全副武裝的特警湧入，將門口幾乎要趴在地上的老人團團圍住。

  「別動，警察！」

  「有證人，注意保護！」

  文烈卻仿佛置身事外，一直在不停地笑，笑到最後全身都脫了力，「咚」的一聲倒在地上。象牙柄木杖應聲而落，瞬間就被押著他的警察踢到幾米開外。

  手銬清脆的「嘩啦」聲響起。此時，文烈老朽的身軀仿佛脆弱得不堪一擊，只能勉強順著警察的動作搖搖擺擺。

  「報告，最後一名嫌疑人已抓捕歸案！」

  身邊的警員忙忙碌碌，簡楊揉揉太陽穴，眨眨眼睛，打了個呵欠，這時他才發現，在這一隊特警中間，還站著一個正對他微笑著的人。那人英姿颯爽，氣宇軒昂，眉宇間卻儘是柔情與期盼。

  簡楊嘴角一彎，凝視著對方，邁開腳步，向趙柏徐徐靠近。

  趙柏一用力，就把近在咫尺的簡楊拉進懷裡。薄唇翕動，墨眸含水，心心掛念的人環住他的脖頸，顫抖著就吻了上來。

  十指交扣，一對鑽戒緊貼在一起，在雨後初晴的日光下，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