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簡楊啜了一口清茶，聽著茶樓戲台上的人咿呀咿呀地唱著婉轉的曲調。

  戲到高潮之處，人們便紛紛站起，邊鼓掌邊大聲叫好。

  簡楊放下茶杯，付了茶錢，在茶樓老闆畢恭畢敬的歡送下，跨過門檻，緩步走出了大門。

  一回頭，就看到了門上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明月茶樓。

  天邊陰雲密布，路上細雨綿綿。行人低頭斂衣，匆匆走過冷清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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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逃亡本能讓簡楊不由自主地警覺起來。他謹慎地望了望四周，在確認沒有被人跟蹤以後，才腳跟一抬，走進一家便利店裡。

  店裡的氣氛和外面一樣，都是清靜且寂寥的。僅有的兩名店員也都離開了收銀台，坐到貨架旁的椅子上低聲閒談。

  簡楊走到貨架旁，盯著架子上一排排花花綠綠的糖果，若有所思。

  身邊兩人的交談聲傳入耳膜。

  「我的媽呀，議員綁架並謀殺小女孩？真的假的？」

  「真的，媒體都鬧翻天了！日報上有警方通報，你自己看。」

  「文……文烈？這不是文家那個……」

  「對對對！我跟你說啊，這一家子都是嫌疑犯，做生意的偷稅漏稅，當官的貪污受賄。現在他們家那些房地產、公司、還有流動資金，可全都被議會給凍結了，說是要全面嚴格調查。」

  「這就有點不太對勁了，文家家大業大，再怎麼鬧騰，其它幾個世家都會多多少少給點面子，應該不至於讓他們落到這種地步。但是……」

  「多半是那什麼鬥來鬥去的時候站錯隊了，讓人給整了。而且整他們的人來頭可不小，我聽說啊……」

  「咳咳。」簡楊輕咳兩聲，瞥了一眼正聊得起勁的兩人。

  「哎呀，先生，不好意思。」一名店員回過神來，迅速反應道，「請問您需要什麼？」

  「糖。」簡楊指了指面前的貨架，「買哪種好。」

  「您是要給小孩買呢，還是……」

  簡楊怔了怔，半晌，才低聲道：

  「喜糖。」

  於是簡楊在走出便利店的時候，手裡就拎了兩大袋子五顏六色的喜糖。店員捧著他戴著戒指的左手讚嘆了半天，最後硬是往他懷裡塞了一束白薔薇。

  「先生，祝新婚快樂！」

  純白的花瓣微微綻開，馨香溢滿圍繞著他的這個小小的世界。

  簡楊左手抱著花束，右手拿著糖袋，邊用餘光瞄著街邊的店面邊順著步行街走。地面微濕，涼風划過臉頰。

  廣播在空曠的大道上迴響。

  「簡天音案的124名犯罪嫌疑人已被檢察院批准逮捕。目前，警方已成功羈押119人，仍有5人在逃，包括主要嫌疑人文烈……插播一條新聞，以下是記者剛剛收到的消息……」

  接著卻是一段長久的沉默，久到簡楊甚至以為這條街上的廣播全都壞掉了的時候，播音員的聲音才繼續響起：

  「抱歉，讓各位市民久等了。我台曾經承諾，播報的所有新聞全部為事實。所以即便這條新聞可能對您來說極為震撼，但也請您心平氣和地聽完。」

  播音員似是深吸了一口氣。

  「十六年前……」

  接下來的內容簡楊再熟悉不過。播音員所講的那些事情，都是他一一親身經歷過的。無論是苦痛還是甜蜜，是死亡還是生存，無論是刻在身體上的傷疤還是烙在精神上的痕跡，都成為了他無可擺脫的一部分。

  文烈或許會被逮捕，會被審判，會被執行死刑。無論如何，對加害者來說，罪孽止於死亡，但對受害者來說，遺留下來的缺陷和噩夢卻會伴隨餘生。

  雨幕洇濕了髮絲。

  「公安機關已於今日11點整發布對文烈及其他四名犯罪嫌疑人的通緝令，通緝區域為我國全境。嫌犯被指涉嫌組織、領導、參加恐怖組織罪，資助危害國家安全犯罪活動罪，故意殺人罪等一百一十二項罪名……」

  不知不覺中，簡楊停下了腳步。他凝視著街邊的一家服裝店，望著玻璃櫥窗里兩個分別穿著黑西裝和白婚紗的模特，長長久久相依相愛。

  簡楊眨了眨眼睛，片刻，推門走了進去。

  「歡迎！」

  簡楊用目光掃了一遍店裡各式各樣的禮服，道：

  「定製正裝。」

  說罷，他又頓了頓。

  「婚禮用。」

  「好的，」店員微笑，「請到這裡來。」

  之後又來了幾名拿著米尺和記錄本的工作人員。他們為簡楊量了三圍，又記了身高體重。然後幾個人坐在一起，敲定了面料版式等林林總總的小細節。

  「請到時憑收據來取您的禮服。」店員遞給簡楊一張紙條，紙條下面壓著一對長方體小盒子。

  「祝新婚愉快，百年好合，萬事如意！」

  簡楊打開盒子，一對亮紅色領帶呈現在眼前。他謝過店裡的工作人員，便在所有人的衷心祝願下，抱著薔薇花領帶盒還有兩袋子喜糖走出了服裝店。

  雨勢有所減小，瀝瀝淅淅的雨點落在柏油路上。薔薇的馨香混在新鮮的泥土氣息之中。用力呼吸，晚春的清香沁入心底。

  簡楊漫步在無人的街道上，走過明月茶樓，走過茶樓旁邊的地鐵站，走過繁華富裕的府前街，走過門庭若市的醫院，走過巍峨高聳的市局大樓，最後，駐足於一座商業大廈門前。

  白樓，簡楊默念道，好像是叫這個名字。

  鬼使神差地，他就邁開了步子走進了白樓大廈，乘著步行梯，一層一層地往上前進。

  大廈內無所不有。從超市到服裝賣場到遊樂區再到各個餐廳，無一不敞開大門迎接客人的光臨。簡楊卻越過了這一切一切，直接上到了大廈最高層。

  最高層角落處開著一扇小門，簡楊進門，順著狹窄的樓梯走了上去。樓梯盡頭是另一扇門，門開後，視野豁然開朗。

  天台冷風習習，一如很久很久以前，他與某個人初見的那個夜晚一樣。簡楊闔上眼瞼，那個人的當時被挾持的狼狽樣歷歷在目。

  但對方卻走了過來，即便穿著濺血的外衣，帶著連笑容也難以掩飾的疲憊，那個人還是抓住了這僅有的幾分鐘，走到他面前問了他的名字，還握了他的手。

  那雙手溫暖而有力，在之後的很長很長時間裡，和溫熱的胸膛一起，把他冰冷的心臟漸漸焐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