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231明月山莊

  「她們一母同胞，性格卻是南轅北轍，你母親愛憎分明性如烈火，月闕……月闕，卻是胸有城府，我恐你母親會有危險，但我如今的情形……」

  殷解憂沉吟著，雖然諸葛宸將那過往的故事說的簡單平淡，但不難從中看出，月闕豈止是胸有城府？而是很有心計，在那件事情上，恐怕她最恨的永遠不是諸葛宸，而是月盈。

  只是……

  「好。」殷解憂抿著唇瓣，她無法拒絕這個要求，但她看向諸葛宸，道：「我很想知道，月闕是如何上到落日崖上來的？」

  諸葛宸深吸了口氣，久久才道：「你去吧。」

  竟是不打算多說。

  殷解憂遲疑了一會兒，終究沒有再多說什麼，她知道，諸葛宸素來悲憫，無論是對待任何人，哪怕是十惡不赦的人，都懷著一顆仁慈之心，即便月闕做了什麼，他亦不會在背後多說，如此一來，反而讓殷解憂心中越發的惴惴不安，只怕這位月闕，並非好對付的主。

  諸葛宸閉上眼睛，緩了會兒神，從玉枕下拿出一隻做工精緻的紅色錦袋，袋口還墜著漂亮的紅纓穗兒，遞給殷解憂。

  「你拿著這個信物，月盈自然會知道你是誰……」

  殷解憂接下，眼眸擔憂的看向諸葛宸，「可是師傅，你的傷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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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葛宸微微一笑，平靜無波，「無妨，你們去吧。」

  殷解憂垂下了眼眸，想來諸葛宸必然是很擔心月盈的狀況吧？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的讓他們迅速離開。

  「解憂……」

  殷解憂轉身將要離去，諸葛宸低沉的聲音卻響了起來。

  殷解憂回過身來，面帶詢問。

  諸葛宸沉默良久，卻是嘆了口氣，擺擺手，並未多說一個字。

  殷解憂心中觸動了一下，不知為何，她忽然看懂了諸葛宸只是一瞬之間，那眼眸中的意思，父親兩個字梗在喉頭，她卻無法喚出聲來，她努力的抑制著自己的情緒，想著隨便說點什麼道別的話，可是很奇怪的，那師傅二字，居然也無法出口，湖綠色衣袖下的手微微收緊，殷解憂難得挫敗的離開了這間屋子。

  召喚了樓中親信前來落日崖照看，殷解憂便不再停留，和百里玉相攜離去，前往洛水。

  百里玉也是早有預料一般，竟然在第二日離去的時候便讓冷宵將雲中血月和雲中雪月這兩匹千里良駒送到了玉龍山下出口處，方便不少。

  兩人一路而去，為防消息走漏，都是借用朝陽穀的暗樁掩護，日夜兼程，不到半月，便到了洛水境內。

  日暮西沉，殷解憂百里玉二人趕路方歇，卻是錯過了小鎮宿頭，只能借住孤山寺廟之中。簡單用了些素齋，二人並沒什麼睡意，便相攜上了後山。

  此山名為綠涼，山如其名，風景極美，處處綠意，亦涼爽無比，這種涼爽，是讓人舒爽愉快的涼爽，半點冷意都不帶，即便是此時入了夜，也是一樣。

  殷解憂站在一棵古松旁，俯視而下。

  兩側山巒起伏，綠意蔓延，一條碧水如玉帶一般橫乘在山巒之間，空中明月姣姣，漫天星斗閃爍，說不出的安逸美好，這洛水，不愧是南部最為繁華的地方，風景如畫，四季如春。

  而殷解憂此時的情緒，卻並不如周圍環境這般美好，而是有些複雜，纖細的手指無意識的摩挲著湖綠色柔軟的衣袖，美麗的面孔，卻依舊淡淡，若非是百里玉知她甚深，怕也難以發覺她此時的心緒難平。

  一隻大手輕輕的握住了她正在細細摩挲的素手，百里玉低沉而悅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放心，有我。」

  殷解憂回眸，臉上難得露出幾分笑意，「我只是忽然有一些不習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山風起，吹亂了她的幾縷髮絲。

  百里玉指尖輕輕的拂過，別再耳後，順勢捧起她的臉頰，「你素來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說這個話，倒是讓我有些意外。」

  殷解憂輕笑，「我何時天不怕地不怕？我害怕的事情可多了，只是樣子做得好，騙過了好些人罷了。」她垂下眼眸，愛憐的靠在百里玉的胸前，輕輕環住他的腰，努力的呼吸著他身上那熟悉而好聞的氣味，「還好有你陪著我，不然我真的不知道……」

  百里玉溫柔的環抱著她，下頜磨蹭著她的發頂，輕聲安撫，「你只要將她當做一個尋常人便是了。」

  「我也想，可她並不是尋常人……」殷解憂的聲音帶著幾分無奈和嘆息，還有些懊惱和不知所措。

  「你不知道，我……我原來便沒有父母，後來又是對親情這種東西失望到底，一直以來，對梅太妃的照顧看護，也只因為她是我的親生母親，我有道義上的責任，僅此而已。後來她對我開始隱瞞一些事情，干涉一些事情，我便有些排斥，雖然照顧和看護依然，卻已經不想再見她……可是卻沒想到，自己還有這樣奇詭的身世，師傅變成了父親，聞名江湖的玉修羅變成了母親……」

  她深深的吸了口氣，輕輕蹭了蹭百里玉胸前的衣襟，「你說玉修羅的脾氣好不好，她會不會……」

  她忽然不說話了，玉修羅的脾氣好不好？

  天下人都知道，玉修羅的脾氣乖戾怪異，單從她那兩個徒弟的身上便能看得出來，她心有情殤，兩個女兒也是生下便送回了月家，一個由月如梅做主送去了諸葛宸處，另外一個月如梅自己帶在身邊，後來月如梅去了，便託付給了謝爺爺照看，玉修羅本人甚至從未參與過她和小川的成長，現在她貿然出現在玉修羅的面前，又要如何應對？

  「相信我，天下間任何一個母親，都喜愛自己的孩兒，月前輩也不會例外。」

  殷解憂皺著鼻子道：「她喜歡不喜歡，又關我什麼事情。」

  嘴硬。

  百里玉輕笑道：「那不就是了，你只當她是一個需要幫助路人好了，順手為之，處理完了便走。」

  殷解憂輕錘了百里玉一下，卻忽然周身一僵，方才，她竟然下意識的說起了前世的一些事情，但百里玉卻反應自然而然，一點也不意外，這是……怎麼回事？

  百里玉握著她的手，有一下沒一下的摩挲著她的指尖，像是沒有感覺到她那忽然的僵硬一樣。

  隔了一會兒，殷解憂情緒稍緩，她狀似無意的輕聲道：「百里玉，你……你神智彌散的時候，會對周圍發生的事情有所感知嗎？」

  「偶爾會。」

  殷解憂忽然變得有些緊張，她卻很快安慰自己，也許她說那些話的時候，百里玉恰巧沒聽到，一切不過是自己疑神疑鬼吧？她這樣安慰著自己，可心卻一直提著，有些事情，她賭不起，也不敢冒險。

  她斟酌著用詞，笑著道：「我一直覺得你應該是可以感覺到一些外界的事情，你的眼睛告訴我的。」

  百里玉深邃的黑眸之中，似乎閃過一抹異樣的光芒，快的讓人無法捕捉，「我似乎……」

  殷解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卻要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和表情。

  「什麼？」

  「我總是感覺到自己的胸前濕漉漉，沉甸甸的，然後心便抽著疼，一下又一下，像是被什麼人剜了一刀。」

  殷解憂微微愕然。

  「我清醒之後努力的回想，才明白，那些濕意是什麼。」

  看著他深情的眼眸，殷解憂霎時便明白了這話的意思，臉色有些不好，「你在取笑我嗎？」

  「沒有。」百里玉傾身，在她眉心的朱雀印記上深深印下一吻，「我心疼你，心疼到恨不能砍死自己。」

  殷解憂皺著眉頭，忙伸手點住他的唇，「別說……」

  「好，不說。」百里玉的吻便落到了她素白的指尖上，他將殷解憂微亂的髮絲攏了攏，道：「時辰不早了，今晚我們早些歇息。」

  「嗯。」

  這一來二去，回去的時候，殷解憂才發覺自己似被百里玉轉移了話題，那……自己說的那些前世之事，百里玉到底是知道了，還是不知道呢？

  ……

  第二日清晨，殷解憂和百里玉便入了洛水城，通過朝陽穀在洛水的暗樁了解了一些具體的訊息，才上了明月山莊。

  明月山莊位於洛水十里之外的明月山上，是月家世代居所，殷解憂投了拜貼，卻被婉拒。

  洛水之濱那樣的大，想要確定月盈所在十分困難，若是在尋常時候，她可以等，明月山莊隔一段時間就會為洛水之濱運送生活物資，到時自然知道地方，但此時時間緊迫，她根本等不起，透過明月山莊，便是最快的路徑，但月然之還在京城，此一去本就是危機重重，因此明月山莊也早就閉門謝客，謹慎十足，連殷解憂帖子的內容都沒看，便直接給拒了。

  殷解憂雖長了一張與小川無二的臉，但小川並未多上過明月山莊，只有包括月然之在內的少數幾個人知道小川的身份，如今她這張臉也沒什麼效用。

  殷解憂和百里玉二人不得不在洛水城內尋了客棧住下，從長計議。

  精緻而樸素的金絲楠木圓桌上，放著許許多多的小紙條，這些，都是近幾年朝陽穀在洛水的暗樁搜尋到的關於洛水之濱的一些事情，百里玉和殷解憂細細的看著，希望可以從中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可也不知道是為什麼，洛水之濱的位置十分的神秘，只曉得是洛水深處，來回水路兩個時辰，便再也不知道具體的信息了。

  花費了幾日時間，依舊沒什麼結果。

  這日，殷解憂還是決定再上明月山莊，卻並非光明正大由正門入，而是悄然潛入，打探些消息。

  明月山莊是月氏一族數百年所居之所，規模宏大，每隔五年便要修繕一次，月氏一族雖然修身養性，但也是百年世家，這一方風水寶地倒也養出了月家人獨特的風骨和特色，莊園之內風景秀麗，假山湖泊，亭台樓閣，裊裊娜娜，人間仙境也不過如此。

  好在朝陽穀的暗樁這麼多年也沒閒著，倒是弄了一張明月山莊的概述圖，殷解憂和百里玉尋了最好的位置，順利的潛入了明月山莊內。

  素來主持為洛水之濱運送生活物資的，是月然之身邊的親信，也是月家的老管家，年過六旬卻精氣神十足，月家日常事務，全部由他主持，殷解憂和百里玉避開守衛的巡視，進入了老掌柜辦公的地方，正要查探，院內卻忽然響起驚叫聲，「來人，快來人，捉賊了！」

  殷解憂和百里玉對看一眼，衣衫一動，兩人已經消失了蹤跡。

  一開始，他們都以為是他們二人行跡被人發覺，極快的隱藏到了隱秘之處，正要離開，卻忽然止住了步子。

  殷解憂神色凝重的看著前院的漫天火光，焦急的呼喝聲之中，還有驚恐的哭喊聲，吵雜的腳步聲，召集護衛的銅鑼聲，以及刀劍相交的打鬥聲，竟不知是有什麼人，夜闖明月山莊。

  「去看看。」百里玉悄然傳音，便攬著殷解憂足尖一點，飛旋而上，輕輕的落到了前廳屋檐之後，觸目之處，血跡橫流。

  幾個著了夜行衣的人揮舞著長劍，衝著前院飛旋亂砍，這些人身手奇高，招式狠辣，都是殺招，便是月家護衛武功不俗，眨眼的功夫，依然被斬殺了十數名。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群之外，一個滿頭銀髮的老者怒氣暴漲，臉色赤紅，他守衛月家這麼多年，居然放了此等賊人入府，又如何能善罷甘休？

  而那些黑衣人卻不管不顧，沒人理他，斬殺越發的激烈起來，眨眼又有幾人倒在老者眼前。

  「豈有此理！」老者拔出長劍，刺向近前的一個黑衣人，左右飛旋戳刺，逼退了兩人，救下一個奄奄一息的護衛，加入了戰圈，廊下，傳來驚恐的低呼：「清伯……」

  屋檐之後，百里玉傳音道：「這個老者就是月家總管，月清。」

  殷解憂點了點頭，那些黑衣人顯然是訓練有素，一眨眼便全部衝著月清攻來。

  月清身手的確不錯，但年邁體衰，又如何抵擋這麼多人同時進攻，霎時身上多處掛彩，鮮血長流。

  殷解憂忽然凝起眉頭，握著鳳鳴劍的手也是一緊，卻在同時，百里玉忽然握住她的手，傳音道：「且慢。」話落，掩在屋檐之後，墨色袍袖一動，隔空氣勁打出，原本刺向月清的胸口將要致命的一劍因為月清身子詭異的一動而偏了方向，刺向了他的肩頭。

  戰圈之中的月清面色微變。

  他看著那長劍刺向自己，分明早已無法閃過，卻不知為何，背後居然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他向旁邊側了一些，是錯覺嗎？還是有什麼高人相助？

  而此時，侯在長廊下的近身僕從早已按捺不住心中著急擔憂，朝著空中放出了一個訊號響箭，啪的一聲，在空中炸裂，發出五彩斑斕的顏色。

  那些黑衣人見狀，以玄鐵鎖鏈飛旋出去，很快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護衛們連忙湧上前去，「清伯，你怎麼樣？」擔心的聲音此起彼伏。

  月清沉沉的吸了口氣，精光四射的眼眸掃視一周，「誰放的響箭！？」

  大家面面相覷，方才情況緊急，竟然是沒人注意到底是誰放了響箭。

  月清臉色陰沉，卻並未多說什麼，冷聲道：「看來府中出了奸細，在查清楚之前，任何人不得離開明月山莊半步，違者殺無赦！聽明白了嗎？」

  眾人面色一變，卻無人敢多說什麼，顯然月清在明月山莊也是有相當地位。

  月清的實現掃過在場的每一個護衛，視線卻不經意間掃向閣樓屋檐可以藏身之處，半晌，默默收回了視線，府中大夫已經趕來，連忙驚慌失措的扶著月清離去。

  月清和其他人沒看到那放響箭的，殷解憂和百里玉卻是注意到了，也只是一瞬，殷解憂已經明白了百里玉的意思。

  「如此這般，月盈馬上就會現身。」

  殷解憂點點頭，看來這明月山莊顯然是有了奸細，而今晚的這一場夜探和刺殺，也不過是試探，最終的目的就是為了那枚響箭，為了引來月盈。

  是什麼人，有這樣做的必要？

  莫非是月闕，早一步到了這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