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206碧血幽蘭

  兩人沒有說話，百里玉揉著揉著，卻發現殷解憂已經發出了綿長而均勻的呼吸，唇角微勾，彎身將她抱起，放在了床榻之上。轉身出了正房，冷霄立即上前道：「主子，那位千山素女輕功極高，警覺又強，屬下無能，無法追蹤。」

  百里玉神色平靜，淡淡道：「以她的身手，一般人的確無法追蹤，這事不怪你，獨孤雍那邊處理的如何了？」

  冷霄道：「按照主子的吩咐，將原本從主子處拿去的玉佩拿了回來，然後放了獨孤雍和鴛無雙二人離開。」

  「嗯。」

  百里玉輕輕應了一聲，對於獨孤雍，他終究還是網開了一面。

  先輩們的種種，早已經過去，如今再過多的計較，也是庸人自擾，他素來對那些事情不在意，也念著獨孤雍全族被滅所以可以對他多次刺殺視若無睹，更不介意和他玩玩你追我躲的遊戲。

  

  「只是……」冷霄有些欲言又止，終究還是今日皇宮之中發生的事情告訴了百里玉。

  百里玉眉心微微動了動，看向殷解憂所處的正臥的時候，眼神變得悠遠而心疼，他希望殷解憂如尋常十五歲的少女一般可以天真爛漫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這些，一直就是他不願看到的，然而他似乎沒有將她保護的很好，這些事情還是發生了，既然註定無法消停，那他必然是要站在她的身邊，為她保駕護航的。

  「冷霄。」

  「是，主子。」

  「請水伯暗中協助謝博拿去林帥留下的證據吧。」

  冷霄怔了下，「是……」

  水伯是百里玉的母親，朝陽穀水天香留給百里玉的一個人，能力卓絕，無人能比，百里玉便是再多危險的時候，都不曾用過，卻在這個時候第一次啟用，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冷霄領命之後很快離去。

  這一夜，百里玉沒有喚醒殷解憂，難得讓她睡了個好覺。

  第二日一早，宮中傳來兩則消息。

  皇帝忽然下了聖旨，指婚三公主雲解語和魏國公世子魏瀾，這件事情，最終也不過是如此解決。

  而另外一則消息，卻是關於皇后。

  皇后久病不起，形容枯槁，已經不大好了。

  殷解憂聞得消息，微微一怔，上次見了皇后，只覺得她雖看著心如死灰，但身子尚且還行，只要盡心調養，總會有好轉的那日，可她卻沒想到，既然是心如死灰，又如何還會在意調養之事？

  而最讓殷解憂意外的，是皇后的一道旨意，指名道姓宣殷解憂入宮見架。

  殷解憂沒有耽擱，直接在辰王府起身入宮，過了幾重宮門之後，到了皇后所在的鳳儀宮門口。

  與以往不同，今日等在門口來見殷解憂的人不是姚蘭，而是紅綾。

  紅綾恭敬的行了禮，殷解憂淡淡道：「皇后娘娘的身子怎樣了？」

  紅綾搖了搖頭，卻在殷解憂側身入內的時候傳音道：「怕是不行了。」

  殷解憂腳步頓了頓，邁步入了大殿。

  鳳儀殿上，一片蕭索，已不復殷解憂上次里時的華麗盛況，幾個宮娥恭敬垂首立在殿內各處，淡淡的藥香味撲鼻，殷解憂慢慢前行幾步，宮娥們垂首退了下去，只餘下紅綾貼身伺候。

  紅綾到的紗帳大床之前，掀開一邊紗簾，低聲道：「娘娘，郡主到了。」

  床榻之上，那原本端麗雋秀的皇后姚薔如今消瘦而蒼白，沒了半分往日氣質，吃力的半抬起身子。

  紅綾連忙上前扶持，「娘娘小心。」順手拿了一個靠枕放在了皇后的身後。

  殷解憂冷眼看著，她與皇后素無交集，也並不怎麼好奇皇后喚她前來的目的，可是如今瞧著她這幅樣子，終究還是心生不忍，默默嘆了口氣，到底是什麼樣的執念，可以把自己折磨成如今這幅樣子？

  「殷郡主……」皇后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消瘦無形的臉使得那雙原本就很大的眼睛越發大的突兀起來。

  「皇后娘娘保重，身子重要。」殷解憂頓了頓，終於說出這句話。

  皇后似是一怔，微微一笑，「沒想到對我說出這話的，卻是殷郡主。」

  殷解憂只得沉默。

  「坐吧。」

  紅綾搬來凳子，殷解憂上前坐下。

  「聽聞郡主在佛堂遭了大火，差點丟了性命……」皇后淡淡道：「因我之事，殷郡主受了牽連，我本該早些請殷郡主過來的，只是身子一直不利索，如今也是越發的起不來了。」

  「解憂不敢。」

  皇后卻像是沒聽到一樣，又道：「太后的心素來是要強的，無論是誰擋了她的路，她都不會讓誰好過，無論是你還是我……」

  殷解憂不知如何回答，只得沉默。

  「郡主一定很好奇，我為何在此時請你過來吧？」皇后淡淡一笑，終於是進入了正題。

  殷解憂搖搖頭，道：「不知。」

  「郡主入京也有經年，可曾想過當年殷王之事？」

  殷解憂心下咯噔一聲，臉上卻神色如常，「當年之事？」

  皇后輕輕咳了兩聲，殷解憂忙上前拍了拍她的後背，才緩解些許，「大乾殷王，戰功赫赫，又豈是那麼容易就會死的。」

  殷解憂緊抿的唇瓣，克制自己將要跳出口的心臟，靜靜等待著皇后的下文。

  「解憂聽聞，父親是舊傷復發，所以才……」

  「舊傷復發……」皇后說的若有所思，唇角的弧度像是一抹冷笑，卻很快消失無形，恢復成平素那種冷漠淡定，「林帥亦是舊傷復發殞命，什麼……什麼樣的舊傷，居然如此勾魂索命……」

  殷解憂面色微微一變，莫非父親與林帥一樣……

  皇后有些吃力的轉過眼眸，淡然的眸子落到了殷解憂的身上，「我七歲識得皇上，十五歲入宮為後，半生遊走權貴圈內，也算有些識人眼光，一看便知，郡主絕非淺薄無知之輩，郡主如今又何必在做掩飾……」

  殷解憂眼眸微微一動，看著皇后那通透卻無光的眼眸，在這樣的聰明人面前，有些偽裝的確多餘。

  「皇后娘娘似乎沒有告訴我這些的理由。」

  「你不是我，又豈知我沒有理由……」

  「那娘娘告訴我這些，是為何？」

  皇后垂了垂眼眸，道：「我自知命不久矣，有些事情，不願讓他從此消弭，然而，除了這個理由，我的確還有別的理由這樣做……」

  聽著皇后意有所指的話語，殷解憂微微一頓。

  皇后慢慢的抬起眼眸，無光的視線落到了大殿窗口外面花園之中，春天將至，萬物更新，樹枝枝芽上也開始冒出嫩嫩的綠芽，生機勃勃怏然無限，可再美好的景色，終究與她無關了吧？她不帶一絲一毫眷戀的收回了視線，慢慢道：「我想請郡主幫我照顧蘭兒。」

  「姚蘭？」

  「生在這樣的家庭，本就是劫數，我既已這樣，那便這樣吧，但蘭兒……」皇后頓了頓，情緒里，又是無奈，又是苦澀，卻含著最誠摯的真心，「郡主可否答應。」

  殷解憂心中也不由浮起些許波瀾。

  在來之前，她早已對皇后這段時日的情景摸得十分的清楚，滑胎臥床，與皇帝幾次冷戰之後，皇帝不知是愧疚太多，還是別的，終究在被皇后拒之門外幾次之後徹底不踏足鳳儀殿，而姚蘭亦被皇后遣離了自己的身邊。

  他們一個在鳳儀殿日漸消弭，一個在養心殿悲傷痛苦，卻沒有誰主動跨出那一步，而在皇帝悲傷痛苦的時候，卻是姚蘭陪在了皇帝的身邊，姚蘭與皇帝談詩作畫，撫琴弄樂，似乎是將皇帝那些悲傷和痛苦全部都趕走了，然而，皇后也在這樣的日子裡，慢慢耗盡生命，只待最後一刻到來。

  即便是如此，皇后最後提出的條件，居然還是要她照顧姚蘭……

  一時之間，殷解憂不知該說些什麼，可看著皇后這樣的神色，那隨時會隨風而去的樣子，殷解憂說不出拒絕的話來，更何況，還有當年真相在前。

  殷解憂點了點頭，「在我能力範圍之內，我會。」

  皇后似是鬆了口氣，微微一笑，道：「好……」

  她深深吸了口氣，讓自己有些許氣力之後，慢慢說起了一些陳年舊事。

  「殷王離世的那年，我十歲，有一日經過父親書房，聽到裡面似有些動靜……父親對我素來嚴格，我亦很少好奇他的事情，可就在那幾日前，我聽到父親和母親大吵一架，母親傷心無比，父親卻決然而去，後來母親垂淚告訴我，父親終究還是要做那件事情，所以……我在書房門口停了一下之後，還是悄悄溜了進去。」

  「書房之中並沒有人，但內室的一隻書架擺放的位置卻很奇怪，我轉了過去，在那書架後面，有一道狹小的窄門，門後，是長長的台階……當時我真的有點怕，但也不知道是什麼讓我有了勇氣，一直一直往下走去……」

  「那長長的台階像是沒有盡頭，明明該是越走越害怕的，可我卻越走，越是好奇心更重了起來，終於，我看到了一絲光亮，就在眼前不遠處，我鼓足勇氣，直到下了最後一個台階，意識到這裡似乎是一個封閉的密室，不遠處，還有細細的談話聲傳來……」

  「是一男一女，男的聲音，是我父親，我不會認錯，而那女的，聲音低啞像是故意隱藏自己一般，有些古怪，他們的聲音很小，我也聽不清楚說了什麼，心裡害怕被發現，便著急要離開，可正巧在這個時候，我忽然發現，暗處有株散發這奇異香味的植物，我喜歡花草，但這植物卻是少見的很，還用幽藍色的液體養在琉璃瓶子裡，看起來就很珍貴……」

  「而這瓶子的另外一邊，是一顆七彩的花樹，花樹上開了七種顏色的花朵……很漂亮，我正好奇為什麼父親的密室會有這樣好的東西，不知何處出現了一隻老鼠，爬上了那花樹的盆子……我嚇了一跳，用力的捂住嘴，才沒讓自己發出聲音，那隻老鼠趴在花樹上一會兒，許是餓的急了，啃了一些花瓣和枝葉，一不小心，居然掉到了流離瓶子裡，而就在下一刻，那隻老鼠在我眼前被那幽藍色的液體吞噬，然後消失了……連骨頭不剩……」

  皇后娘娘深吸了口氣，當年諸事，如今對她似乎並沒有什麼影響，她一邊說著，神色如常，「我當時並不知那是什麼，只是嚇了一跳……卻在這個時候，忽然聽到一聲咔嚓，父親和那女子的聲音都變大了一些，我很怕，害怕被發現，便小心的躲到了花樹後的木墩子後面，光線太暗，我努力的屏住呼吸，沒有人看到我……」

  「我看到那個女子身穿白衣，帶著斗篷，看不清她的樣貌，只是覺得好年輕，父親對她也很恭敬，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密室。」

  「那可知道那兩種植物到底是什麼？」殷解憂忍不住問道。

  皇后搖了搖頭：「當時並不知道，母親發覺我不見了，讓親信將我帶出來，叮囑我不可以再管那件事情，但我對那件事情的好奇心卻越發的重了，我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卻悄然關注那件事情，終於有一日，我聽父親說起開著七種顏色花的花樹，叫做七星海棠花，而那幽藍色液體供養的植物，叫碧血幽蘭……」

  殷解憂面色一變，碧血幽蘭……這世上居然還有碧血幽蘭？碧血幽蘭十分的珍奇稀有，可用以煉製絕頂奇毒，先在人體內買下種子，後以藥引催發，勾魂索命，卻能讓人毫無察覺。

  回想起林帥當時的脈息和狀況，殷解憂幾乎就可以斷定，必然便是中了碧血幽蘭所煉製的毒藥。

  「後來殷王爺班師回朝，卻忽然舊傷復發，朝中大小官員都前去探望，送去的禮物和補品更是數不勝數，先帝也賞下了一些靈芝和人參，可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我早已看到父親將那錦盒之中的靈芝小心翼翼的放在幽藍色液體之中浸泡了一夜……後來，殷王忽然離世，想來必然是和那靈芝脫不了干係的……」

  殷解憂臉色陰沉，先帝賞賜靈芝，卻被姚本清私自拿到了府中？那到底是先帝是意思，還是姚本清私自位置？密室之中，是姚本清和一個女子，那個女子是誰？是太后？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