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周帝視角
2024-07-20 11:35:31
作者: 公子莘
周帝是他們國家最聰慧的孩子。
這孩子從小就擁有著巨大的智慧和展現出的領導能力以及武學天賦皆讓所有人都覺得他能帶領整個國家走向繁榮。
周帝自己不這麼覺得。
在他還懵懂的時候他就已經被封為繼承人了,他從小錦衣玉食般長大,一點苦頭都沒有吃過,心性難免傲慢。
他的性子屬實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仁善,可民間就是這麼傳他的。
有次他悄悄出宮,還能聽到周邊小販在討論他。可話里的語句說得卻像是另一個人。
「咱們大王子啊,那可是天仙一般的人物!年紀小小就容貌絕世,武功造詣那就是江湖高手也說好啊!文韜武略樣樣精通,就是說是神仙下凡也不誇大啊!」
「是啊!我們王朝定能在大王子的帶領下走向最強的巔峰!到時便就是我們國家最大了!」
「是啊是啊!」
那幾人談得火熱,小小的周帝卻皺著眉,雖然小但威壓很足的問自己隨身的太監。
「他們說的是誰?」
「是您啊殿下。」那太監諂媚的笑著,「您文韜武略樣樣第一,咱們國家又只有您這一位皇子,這說的自然是您。」
這種誇人的話從小聽到大的,這次卻產生了一種不可遏制的憤怒感。
他們說的不是我。
他們說的是一個陌生的人。
他跑回宮裡,想要讓父王下令把胡言亂語的人都拉下去斬了,卻聽到了讓他記了一輩子的話。
「現在民間反響如何?」他那對著他一向很慈祥的父王對他母后露出冰冷的表情。
母后也是面無表情,「民間皆是一片誇耀,民聲反響到了最高。」
「很好。」讓小周帝感到陌生無比的父王露出了個得意的笑,「現在網已經撒下去了,就等暴君專政之時。屆時,讓王兒待命攻城,定能成功。」
小周帝只覺得自己心裡冷冷的,身上也冷冷的。
他的父親和母親已經為他安排好了一切。
安排好了一切他所不知道的未來。
小小的周帝憤怒的質問:「為什麼你們外面描述的我與真實的我完全不同!外面說的根本不是我!」
父王對他的到來也沒有任何表示,只是道:「我們已經籌備了好幾代了,就為了能一舉奪得天下。奪天下需要什麼?不僅是兵力,更得得到民心。王兒,父王母后已經準備許久了。你就是為了奪得天下而生!你天資聰穎,深得民心,若你出兵,定能為我們王朝掙得最好的名聲!」
母后也勸道:「王兒聽話,父王母后都是為了你好,你若奪得天下,就是這天下之主,想要什麼都可以。再來你也不需要多厲害,你只需要維護你的名聲即可,兵都是幾代人堆砌出來的萬千雄獅,定能好好護你奪得天下!」
兩人的語氣都與往常一樣,好似又是那慈祥的模樣。
小周帝卻恨恨揮開兩人的手,轉頭跑了出去。
外面是陣陣寒風,雪花凜凜飄落,風刃割得小周帝嬌嫩的小臉生疼,可他卻沒有停下。
為什麼他們兩人能那麼理直氣壯的犧牲他的未來?
為什麼他們非要讓他偽裝成另一個人?
為什麼天下非得他奪?
只因他生在這即將要奪權的王朝嗎?
只因這是他與生俱來的命運嗎?
小周帝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等他被雪吹得直打哆嗦的時候才反應過來自己竟是跑出了王城。
王城外是蒼茫一片的雪山,那山是小周帝從未去過的地方。
他回頭看了一眼高大的城牆,狠狠咬牙,轉頭跑向了山上。
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也明白自己這麼做無異於找死。
他可能就是想死吧。
他天性桀驁叛逆,要想讓他老老實實遵著他們的意願而活?簡直做夢!
小周帝身上披著一件紅色的大裘,帽沿邊是一簇簇的白色狐狸毛,極其美觀保暖。
在茫茫雪山上行走,從高處看他更像是個火紅的花兒。
花兒漸漸消失在茫茫雪山中。
小周帝冷到脖子打顫,他自己也說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還要繼續走。
為了逃離命運?
誰知道呢。
他咬咬牙,罵了兩句什麼,把頭上的玉冠狠狠摔在雪地中,白雪瞬間吞噬了那鑲著紅寶石的玉冠。
黑色的髮絲落下,圍住了脖子,好似是一件黑色的圍脖。
襯得他那本就偏女性化的小臉更加明艷。
如今的他,就是說是女孩子也不會有人懷疑。
他繼續前行,也不知走了多久,身後的滿天白雪吞噬了他一步步走上來的腳印。
小周帝感覺自己快死了。
他嘴唇青白,抿抿唇,依舊堅持著往前走。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總感覺前面有什麼在等著他。
走著走著,也不知是絆到了什麼東西,小周帝往雪裡狠狠一撲,雪瞬間浸入進他的脖子,冷到他忘記了反應。
小周帝低低罵了句,狠踹了一腳那把他絆倒的東西。
那是個灰白色的大裘,裡面不知道包著什麼東西。
他伸手,把灰白大裘上的雪抹去,翻開大裘,他一愣——大裘里包裹著一個孩子。
那孩子約莫才剛剛會走路說話的年紀,小臉凍得青白,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好似已經成為了雪做的人兒。
小周帝從不是個善良的人,他曾經打罰弄死過無數宮人,此刻卻無法離開一步。
他甚至魔怔般的覺得自己上山的目的就是為了眼前的孩子。
他摸了摸那孩子的臉,感覺不到一絲溫度,這才想起來自己的手也是冷到沒有一絲溫度的。
他利落的把灰白色是大裘再次包起,輕鬆地抱起這小小的孩子,深一腳淺一腳的繼續往前走。
雪灌進他的靴子裡,他的腳已經被凍到沒有知覺,卻仍是不肯停下步伐。
不可以停下。
不能停下。
也不知是哪裡來的想法和毅力,他抱著這麼一個小東西硬生生爬過了一座雪山。
還找到了一個小山洞。
那山洞大小可以容納兩個成年人,這麼兩個小傢伙鑽進去還留有很大的餘地。
小周帝一進去就把自己身上還帶著點點暖意的紅色大裘鋪在了髒兮兮的地上。
然後再小心的把懷裡的小傢伙放進去。包粽子似的把他包起來,只剩一個小腦袋。
小周帝不知道這麼做能不能救到眼前的小傢伙,他坐在地上靠著石壁,目光忍不住落到了那小傢伙的身上。
那小傢伙好看的緊,好似玉雕似的,小臉精緻得不像話。
小周帝從沒見過這種仿若玉人兒一般的容貌。
他伸手輕輕捏了捏那小傢伙軟軟的小臉,有點上癮,又捏了捏。
這小傢伙竟然就被他這麼捏醒了。
小周帝從未見過這麼美的眼睛。
那眼睛亮亮的,裡面仿佛有著點點星光,璀璨的不像話,卻又晶瑩剔透到不像話。
眼睛圓圓的好似某種小動物,猛一睜開看到小周帝後還愣了愣,而後小嘴一癟,哭出了聲。
小孩子的聲音是最煩的,小周帝以往還親手掐死過一個煩到他的小屁孩。
可現在他看著眼前那眼眸漸漸淌出晶瑩淚珠的小傢伙,心中除了軟軟的竟發不出一絲一毫的脾氣。
他想哄他。
卻無從下手。
那雙暗色的眼眸看著小孩兒,嘴角抿了抿,一轉頭跑出了山洞。
身後的小孩看到他漸漸消失在雪中的身影,哭得更傷心了。
不過少頃,那人又回來了。
小容儀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副畫面。
小小的孩子身著白色長袍,上面是濃墨而繪的竹子,他身後的黑色長髮被風吹起,髮絲上落下了點點雪花。
白色的背景,凌冽的寒風,明艷的人兒。那艷麗的容貌為他在雪中單調的背景增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寒風作鼓,雪花以他衣袍為舞。
那孩子小小的掌心裡捂著一朵顫顫巍巍的小白花。
那小白花被捧到了小容儀的眼前。
他忍不住眉眼彎彎。
小周帝也眉眼彎彎。
小周帝過往的幾年從未體會到這種感覺。
好似寒冷的心臟被一雙柔軟的手輕輕捂住,把它放到了綿軟的棉花里,暖到他的心窩裡。
在眼前的小傢伙眼眸彎下的一瞬間,小周帝的心裡悄悄開出了朵白色的小花。
一如小傢伙手上的那朵。
小周帝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小臉,用自己剛剛捂熱的手暖著他微微發青的臉頰。
小周帝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這麼想要一個人一直看著他,這麼想要他屬於他。
小傢伙口齒很清晰,說的話也有條理得很。
他告訴他,他是與母親走丟了,他母親會來尋他的。
小周帝那一瞬間是想著把他打暈悄悄帶走的。
想把他帶回家,哪怕回去後要被掌握命運,也要把他圈在自己的身邊。
可是他到底還是不忍了。
他不忍眼前的小傢伙的那雙晶亮到帶著點點星光的眸子黯淡下來,更不想去想眼前笑得可愛小傢伙會厭惡他。
他無法想像。
他也無法忍受。
……
小傢伙發熱了。
小周帝很慌,慌到把自己脫光只為想用體溫把小傢伙暖起來。
然後他就被凍暈了。
恍惚間他似是聽到有人在焦急的喚著流光。
再次醒來後他看到的是熟悉的宮殿和熟悉的宮人。
那玉人兒一般的孩子仿佛只是他做的一個夢。
可緊攥在那手中的小白花瓣卻在提醒著他這不是夢。
小周帝瘋了似的要找到那個孩子,卻被父王一句話擊垮到幾乎崩潰。
「那孩子是容國的人,我們兩個國家實力相差太大了,你根本沒辦法尋到他。」
小周帝在那崩潰到極致的一瞬間卻突然冷靜了下來。
「我要奪得天下。」
他說。
父王露出了個滿意的笑容,「很好。」
「你要記住,只有你得到了天下,才能得到一切你想要得到的人或東西。」
這句話他記了整整十年。
十年的時間足以讓他覆滅一個腐敗的國家。
登基第一日,周帝親手殺死了自己的父王母后,而後便動用自己的所有勢力尋找那占據了他全部心神的人兒。
可是太難了。
沒有任何線索。
一日大雪,周帝睡夢間恍惚又夢到當年。
「流光……」
這次他聽清夢裡的人在喚那孩子什麼了。
他醒來後下了一道旨意。
天下所有名喚流光的人都被召到了皇宮。
可是,沒有。
沒有他。
周帝崩了十年的一根弦似是要斷了。
可在此時卻出現了一名女子。
卞流光。
那是個傾城的女子。
那女子在御花園除草,那雙撫摸白色小花的溫柔眼神讓他愣住了。
而後便有了卞美人。
卞流光得到了周帝登基以來的獨寵。
得到了天下千萬女子的羨慕。
該滿足了。
周帝暗暗道。
是該滿足了。
周帝每夜每夜的輾轉反側,死死壓抑著那纏住他心臟的小白花。
小白花每時每刻都在顫抖。
她是流光。
她定是流光。
周帝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情,他也不知道卞流光是不是自己心中的那朵小花。
但是卞流光是他心中的光。
他需得靠著她才能活。
沒有別的原因。
只是因為她是流光。
也只是因為她是他心中幻想這麼多年最貼切的「流光」。
周帝不知道這是不是愛。
也許只是個幌子而已。
他仍在派人尋著「流光」。
也許他心裡清楚。
眼前的卞流光不過只是個慰藉而已。
但是慰藉也不許被覬覦。
周帝第一次見那位第一公子的時候心裡沒什麼想法。
可看到他那雙泛著星光的眸子的時候才是徹底忘卻了所有的想法。
那雙眸子熟悉到讓他心慌。
他不想容儀看他,卻又想他看他。
矛盾的心理。
使周帝這麼些年到達了最高的煩躁。
他吩咐太監免他死罪。
心想著要好好折磨。
他吩咐太監給他吃好點。
心想著吃胖了好折磨。
他等了大半個月。
就等著那第一公子來找他。
該來找他的。
周帝忍不住在龐大的宮殿裡踱步。
那明黃色的龍袍在地上轉了一圈又一圈,看得周圍的低頭的宮人都忍不住心生恐懼。
這個帝王是民間所傳的天上仙人天命之子,可在宮內卻是地府惡鬼見人即斬。
現下那渾身掩不住煩躁的周帝揮退眾人說想要出去走走。
卻不自覺走到了琴閣。
那破舊的木屋讓周帝皺起了眉,他看到木窗邊那淡若雲煙的少年,忍不住想要上前。
卻被人搶了先。
是卞流光。
周帝靜靜地看著自己最得寵的妃子對著前朝皇子笑得溫溫婉婉。
跟面對他的淡然完全不同。
周帝不可遏制的怒了。
卻不是覺得自己被綠了的怒氣,而是覺得自己受到了欺騙。
卞流光現在笑的模樣根本不像是他心底的小花兒。
她是假的花兒。
周帝早就意識到了。
現在卻被狠狠揭開。
卞流光失寵了。
容儀也被狠狠折磨了。
周帝心底的小花兒隱隱發顫。
他不知道是因為什麼而發顫。
他總是魔怔了似的走出宮殿,腳步不聽使喚一般的走到了那破敗的木屋前。
他被窗前的小白花吸引了心神。
那小白花顫顫巍巍的,好似上面落上了點點的朝露,在寒風中搖曳。
與他心頭的小白花一模一樣。
周帝覺得自己心中封存多年的小白花漸漸回暖了。
然後小白花就被摔碎了。
他在假山後,親眼看著那出塵的少年默默蹲下,那素白的手輕輕的把所有的零碎花瓣撿起來,放到了他腰間素白的香囊中。
於是周帝就幹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件見不得人的事情。
他趁著少年睡著把香囊偷走了。
周帝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恍若變態一般天天看著少年的一切。
想要把他摁進自己懷裡。
想要把他吞噬。
心裡的小白花好像突然被染黑了。
黑色漸漸占據了他的全部心臟。
他忍不了了。
他召見了他。
他要他親自求饒。
他想看他面部崩壞的表情。
只要他服個軟,他就放過他。
周帝這麼想著。
可那少年卻硬生生跪暈了過去。
在他倒下的一瞬間。
周帝感覺自己的心臟驟停,那感覺就好似多年前得知自己再也得不到流光的時候。
他把他抱到床榻,宣召了所有的太醫。
他怒吼。
「治不好就全部給他陪葬!」
太醫們瑟瑟發抖跪倒一片。
那少年卻輕輕給了他一巴掌。
昏睡中的一巴掌。
輕飄飄的,好似撫摸一般。
小花兒輕輕顫了顫。
周帝的眼睫也顫了顫。
等他退熱後周帝就把他送回琴閣小木屋了。
他要等他親自向他服軟。
可哪怕就是傳旨讓他當眾如最低賤的戲子一般大殿彈琴的時候。
他也沒有服過一絲軟。
那天無雪。
白衣少年輕若雲煙,一張出塵絕艷的臉,一手天下無雙的琴技。
成功征服了在場的所有人。
包括那番邦的野蠻子。
那野蠻子竟敢跑到周帝的面前討要他。
周帝忍了又忍才沒有把他掐死在殿內。
他忍不住恨了。
不僅恨那野蠻子,更恨容儀,最恨卞流光。
他想,容儀約莫還是忘不了卞流光。
他需得讓他認清自己的身份。
他把他宣來,用最溫柔的態度面對著他恨不得掐死的卞流光。
讓他在她面前跪地彈琴。
雪漸漸浸透他的髮絲。
那日後容儀便再也沒有出過琴閣了。
周帝還不放心,怕他還沒死心,命人日日在他房門口念著些莫須有的東西。
終於。
他想通了。
他找他了。
周帝說不出那時的感覺。
只覺得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喜悅。
那心頭的小花兒也抖了抖漸漸純白的花瓣兒。
周帝一路上都在想著。
我合該好好對他。
流光在他心上印上的烙印漸漸被一名叫做「容儀」少年抹去。
可容儀卻不想在他的心上停留半步。
周帝歡歡喜喜進入琴閣,渾渾噩噩的出來。
他心底只有一個想法——
容儀不想留在他身邊。
容儀為了離開甚至想要離開人間。
他絕不允許。
周帝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他的腿沉重到走不開路。
只能順著牆壁滑坐在地上,半個身子都被雪淹沒。
可他卻好似感覺不到冷意似的,一動不動。
「流光!」
一聲呼喚把他叫醒。
是卞流光的聲音。
她在叫誰流光?
周帝的心頭徒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他扶著牆起身。
赤紅著眼睛走到卞流光的面前,那眼眸駭人至極。
「誰是流光?」
卞流光被嚇到出不了聲。
「誰是流光!」
他低吼。
那聲音顫抖得不像話。
他已經猜到誰是流光了。
那雙僵硬的腿好似沒了知覺。
周帝摔到地上一次才緩緩清醒。
他揮開卞流光想來扶的手,用此生最快的速度向他剛剛走來的地方狂奔。
黃袍浸雪,冷冽刺骨。
卻比不得他心中的冷。
他的流光,在他眼前緩緩合上了那雙透著星光的眼睛。
「你不許死!」
「朕不許你死!」
「流光……容儀!」
明黃色的身影死死抱著懷中的白衣少年,他顫抖著手把少年的頭摁到他的胸膛。
給他取暖——一如多年之前。
他低吼著,漸漸變成嘶吼,最後才消聲。
他已經吼不出來了。
他抱著自己追尋了一輩子的少年緩緩闔上了眼睛。
雪花漸漸把兩人淹沒。
流光。
流光,留光。
一字之差,天差地別。
他的少年,果然是流逝的光。誰都留不住。
他第一眼就覺得如仙人般的少年,這次。
真的變成仙人了。
他的心和心中的那朵自小便由他種下的小花兒。
也隨著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