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周帝和容儀
2024-07-20 11:35:29
作者: 公子莘
雪花輕輕飄落到窗前。
那桐木窗上雕著精細的花紋,窗前是一繪著山水畫的小瓷瓶,瓷瓶里斜斜插著一枝純白色的小花。
雪花輕飄飄的落在小花那被風吹得顫抖的花瓣上,仿若在冷風中瑟縮。
木窗上放上了一隻手。
那手白若暖玉,哪怕在寒風中也透著瑩潤的光芒。
木窗被這隻手輕輕關上。
手的主人輕輕碰了碰那顫顫巍巍的小白花瓣,似是傳出一聲仿若低吟的輕笑。
「哥哥!」一聲清脆如鈴的聲音傳來,伴隨著木門被猛地推開的聲音,冷風也灌了進來。
進來的女孩兒約莫才剛剛及笄,略圓的小臉上是甜甜的笑容。頭髮被梳成雙平髻,櫻花珠釵固定,兩鬢垂下兩縷髮絲,剩餘的長髮披散在身後。
配上櫻粉色的長裙和偏白的繡花鞋,自成一派天真之態。
「瑩兒又忘了。」窗邊那頎長的白色淺淡身影輕輕轉身,唇邊的笑容透著些許淡然的無奈。
「該喚作皇兄的。」
那少年看起來還不到弱冠之年,眸若窗外雪,眼似夜中星。萬千詞彙無法形容他風華之其萬一。
他的手裡還捧著那小瓷瓶,雪白的衣袍上是點點墨染似的紋路,他那未束冠的鴉羽長發仿若要與衣袍上的墨融為一體。
容瑩再看一次她還是忍不住心想:這風姿,真不愧被譽為京城第一美男子。
容儀垂眸,鬢邊的髮絲輕輕落下,划過他仿若玉雕琢的臉龐。
他把花瓶又放回了窗邊,沒有開窗戶,那玉一般一節一節的手指輕輕碰著小花瓣。
力道輕柔,可那花瓣好似被他欺負的慘了,顫顫巍巍的,看起來可憐的緊。
容儀見此,嘴角抿起的笑意更真實了些,睫羽微微顫著,眸中是暖暖的柔色。
容瑩瞧他這幅溫柔至極的表情,揶揄笑道:「皇兄對卞姐姐可真是一往情深啊……」
「瑩兒。」容儀輕輕呵斥,雖是呵斥,可那淡若水的強調倒像是溫柔的安慰。
「以後萬不可再胡說了,我與卞姑娘清清白白。萬不可毀了卞姑娘的清譽。」
容儀輕輕垂眸,他靠在窗邊,看著花瓶里的小白花,眼裡好似有著星星點點的光。
容瑩一見他這幅要劃清界限的樣子就煩的緊,「皇兄說什麼清清白白呢!你天天護著她的花兒,還說不是放在心上的!」
容儀無奈,「瑩兒……」
容瑩噘起粉嫩嫩的小嘴,嘴裡嘟嘟囔囔:「皇兄都不與妹妹我說你與卞姑娘的故事,還說不是一往情深……」
原是醋了。
容儀輕笑搖頭,輕輕推開木窗,寒風凜冽,吹進暖入人心窩的房間內。
雪花也輕輕飄了進來,顫顫巍巍落在容儀的長睫上,髮絲上,他的模樣在雪的襯托下看起來更像是雪仙兒一般的人物了。
容瑩忍不住看呆了。
直到容儀那低緩溫柔的聲音響起。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他輕輕垂眸。
容瑩從沒見過這麼溫柔的哥哥,以往的哥哥雖然對誰都很溫柔但是都是有距離的溫柔,眸子都是淡淡的。
可現在的他仿佛陷入了某段回憶里,整個人都發著溫暖的光。
「什麼?」容瑩忍不住接話。
「幼時,母妃帶你我二人去凌雲山上香,可還記得?」
容瑩懵然的搖搖頭。
容儀笑著搖搖頭:「你那時的年紀太小,不記事。」
「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麼?哥哥就是在那時遇到卞姐姐的對嗎?」
「那時父皇剛剛繼位,朝政不穩,母妃作為父皇最受寵的妃子不免被盯上。」容儀輕輕碰了碰小花瓣,把它上面的小雪花抹掉,「我被劫持,被丟到了凌雲山。那時還下著大雪,如今日一般。」
「哥哥……」容瑩看了看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心裡難受的緊卻不知說什麼。
「又忘了,是皇兄。」容儀溫和的笑著,「都過去了。」
容瑩看著那淡若仙的模樣,忍不住靠過去輕輕伏在他肩頭。
容儀沒有推開,還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那日醒來我便在一個山洞裡,救我的是個小姑娘。她告訴我我發熱了,還……幫我暖了身子。」容儀說到最後聲音有些不太自然。
容瑩卻沒發現不對勁,依舊伏在他肩頭靜靜聽著。
「我記得我那時哭得極其嚴重,那小姑娘就跑到外面給我摘了個白色小花逗我玩。」容儀摸了摸那小花瓣。
「如此被她照料了三五日,我被母親尋到時承諾必有重謝,卻……尋不到她了。」
容瑩抬頭,瞧見哥哥望向窗外,那雙眸子裡清晰的印著雪景,白色的雪好似融進了他的眸中。
「所以卞姐姐就是當年救了哥哥的小姑娘嗎?」
「不知。」容儀苦笑。
容瑩第一次看到這種表情出現在哥哥的臉上。
「如何不知?」
「那日我見卞姑娘的絹帕落在假山之上,便幫她取了來。她……送了我這小花。」
容儀垂眸,看著瓶中那仿佛沾了玉露的小花,眸光放遠,似是在回憶。
「那便是了!」容瑩很高興,從容儀肩頭起來,摸了摸小白花瓣,「卞姐姐可是名動京城的第一美人兒呢!皇兄剛好也是第一美男!你倆正好相配!這是天賜的緣分!」
「瑩兒……」容儀無奈,他剛想說還不確定讓她不要出去亂說壞人姑娘清白,那剛剛合上的木門就又被打開了。
準確來說,是踹。
冷風灌進來的第一瞬間容儀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他來不及多想,用此生最快的速度把容瑩從窗口推了下去。
窗口下是濃濃的積雪,人掉進去根本看不到身形。
容瑩在感覺到全身凍僵的時候意識才反應過來,她剛想叫,卻聽到室內的聲音。
是鐵甲行走間的聲音。
「十皇子是吧?」很粗啞的聲音。
「正是。」哥哥的聲音是一如既往的淡然出塵。
「我們陛下已經奪得了天下,狗皇帝已經自刎金鑾殿,識相的就乖乖跟我們走。」
那聲音很冷,可再冷卻也比不上容瑩心底的冷。
奪得天下?狗皇帝?自刎?
容瑩整個人都仿佛凍僵在了雪裡。
等她意識清醒渾身沒有一絲暖意的時候她才僵硬著身體從窗口爬了進去。
室內是未散的暖意。
驅散了容瑩身上的寒卻驅不了她心底的寒。
她整個人呆坐在木質地板上,髮髻已經亂了,身上是滴滴答答的水,髮髻上的櫻花珠釵也少了一隻。
容瑩卻沒有一絲反應。
良久,她從地上爬起,看到窗上那瓷瓶里的小白花,顫抖著手去摸。
她手裡死死抱著還剩最後一絲哥哥餘溫的小瓷瓶,蒼白的手上青筋暴起。
小小的身影蜷縮在地上,就好似小時候蜷縮在哥哥懷裡的模樣。
終於忍不住崩潰大哭。
——
容儀被帶到了牢房裡。
這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卻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麼快,快到他甚至無法為自己僅剩的親人安排。
容儀被關在地牢內,他不知道自己被關了幾天,他所在的牢房內一扇窗戶都沒有,一絲光線都透不進來。
他的精神緊繃著。
周圍的牢房裡每天都會傳來打罵的聲音,他不作理會。
每天送來的食物都是餿的冷的,他也不作理會,只是會稍微喝點粥而已。
他得活著,他必須得活著,他還有妹妹需要保護,他還沒有確定卞姑娘是不是他的救命恩人。
容儀靠著這麼一個念頭,死死撐住了不知多久。哪怕每天都會有不同的人來羞辱打罵他,哪怕漸漸的那些人會把他放出去讓他做些低等下人才會做的粗活。
容儀清楚,在這種地方,驕傲矜貴是萬萬不能展現出來的。
他日益沉默寡言,玉似的雙手漸漸布滿凍瘡紅痕。獄卒安排什麼他就做什麼,再多的羞辱他都受了過來。
他需得活著。
他必須活著。
心裡的傷疤已經流膿,他把它補了又補,就當不在意。
可是怎麼能不在意呢。
從京城第一公子到最低賤的階下囚。
誰都無法忍受的。
他卻生生挺過來了。
容儀感覺時間似是過了好久的。
他挺到現在,卻被最後一根稻草生生壓垮。
是容瑩的屍體。
容瑩是活活餓死的。
她被扔進了牢房裡。
容儀崩潰了。
他抱著容瑩喃喃自語。
好似瘋了一般。
獄卒都傳,這下好了,這位第一公子怕是得自刎了。
有人說,自刎了也好,自刎也比現在活受罪也好。跟著他那狗皇帝爹去了也挺好。
容儀也覺得挺好。
他的驕傲被生生碾碎成泥,到現在的筋骨也已經被生生打碎。
他唯一的念頭,他唯一的念想,他的妹妹也沒了。
他在這世上最後的理由也沒了。
容儀循規蹈矩了半輩子,他其實是不甘心的,他抱著妹妹已經發臭的屍體想著,我該轟轟烈烈的死去的。
我合該轟轟烈烈的死去。
第一公子,活著轟轟烈烈,死了也合該轟轟烈烈的。
他魔怔了似的研究著自己該怎麼死,精神好似清醒。
後來他就真的清醒了。
因為他的另一個希望來了。
卞流光被關到了他的隔壁,那傾城的姑娘堅強得很,哪怕都要哭出來也要安慰他。
容儀是不在意的。
反正都要死了。
可她卻把他叫過去,悄悄地把一支已經蔫兒了的小白花塞進他的手裡。
小花的花瓣快要散了。
容儀的心卻好似被這小花漸漸治癒了。
他抬眸,那雙哪怕在沒有光的地方也能散發著點點星光的眸子看向笑得燦爛的姑娘。
她瘦了好多,身上單薄的衣裳也松松垮垮的,但那小臉依舊是傾國傾城,眼睛也亮晶晶的。
真好,她還活著。
容儀覺得自己又找到了堅持活下去的理由了。
他悄悄的,小心翼翼的,捏住了手中的小白花。
他想,他需得護她一輩子才好。
後來容儀發現自己不用護,因為有另一個男人死死護著她。
第一次見到周帝的時候是即將要被斬首的時候。
那時的卞流光已經被封為美人了,她在宮裡是頭一份兒的獨寵。
容儀是不怕死的,他甚至是渴望死去的。
第一公子沒了驕傲,合該去死的。
沒了驕傲,活著還有個什麼勁兒呢。
他知道自己要死的,所以他跟旁人不同。所有人都在求爺爺告奶奶,哭得滿臉是淚,唯有他面無表情,那雙眼睛依舊亮若繁星。
容儀知道周帝在他的面前,他沒有抬頭去看。看不看已經無所謂了。
可那人卻過來了。
明黃色的袍子在他的視線里出現。
這是熟悉的顏色。
容儀依舊沒有抬頭。
可那人卻叫他抬頭了。
他聽從了。
周帝長得是容儀從未見過的類型,人人都說十皇子貌若潘安,可容儀卻覺得眼前的人比他好看多了。
這是他的仇人,他合該恨他的。
可惜恨不起來了。
周帝被那眼神一看,那眸子暗下來,轉身就走。
黃袍離開了自己的視線,容儀也不在乎。
可他沒想到的是,周帝把他赦免了。
幾百幾千人中,獨獨赦免了他一人。
容儀的心情說不出開心還是如何,他想著自己可能可以多護著卞流光一段時間了。
琴閣很破。
根本就不像是個風雅之地。
就是個普通的小木屋,後面還有個小院子而已。
雪漸漸大了起來。
木屋裡別說是地龍了,就是一盆碳都沒有,冷到骨子裡的寒氣。
容儀已經漸漸習慣了這種溫度,他把破敗不堪的屋子收拾了一下,又拿木板遮住木屋裡漏風的地方。
這才漸漸像樣。
他在這裡住了數日,只有每天送飯菜的太監,其他的人一律沒有。
那飯菜比之前吃的好了些,雖然還是冷的,但是好歹不餿了,在嘴裡含熱後勉強可以下咽。
容儀每日都是這般。
沒有事情可做,也沒有任何消遣。
他也不在乎,找了個土坯自己用雪化水做了個土製瓷瓶,然後把已經零落的白色小花輕輕放進去。
這天,雪漸漸小了些。
也有別的人來了。
是卞流光。
卞流光如今的模樣好似已經回到了從前錦衣玉食的生活。
飛天髻把她的青絲高高梳起,上面斜斜插著幾根玉簪和金步搖。她身上的衣服用的布料是極好的,既輕薄又保暖。她身上披著一件大裘,帽子邊沿是一片毛茸茸,襯得她的小臉愈發精緻。
她胖了些。
容儀向她行了禮。
卞流光皺眉,想上去扶,又不敢,「殿下……」
「慎言。」容儀抬眸看向她,那眸子裡的星星點點依舊是亮亮的,雖是訓斥一般的話語氣卻溫柔的緊。
卞流光根本無法拒絕這種眼神,她急急移開視線,把自己帶來的東西交於他手。
「這是最好的桐木琴。」
「多謝。」
很疏離的對話,卻因為容儀那溫柔的雙眸變得有些暖。
卞流光覺得暖透了。
她匆匆又放下一床被褥和一件看著就暖的大裘,道了句下次再來便走了。
容儀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雪中,白茫茫的雪映在了他的眼眸里,那眼眸亮的不像話。
兩人誰都沒有發現那假山後明黃色的身影。
翌日容儀就感覺到自己被針對了。
他的被褥被人潑了水,飯菜被人踢翻,那泥做的小瓷瓶被摔碎。
小花被人碾過的,上面還有些塵土。
容儀默然,他蹲下身,那雙粗糙了許多的手輕輕扶起一朵花瓣,拂過它上面的塵土,把它們一片一片的撿了起來。
然後放到了自己的隨身香囊里。
再一日,那香囊就不見了。
容儀也被宣召了。
他身上破舊的白衫與眼前那金碧輝煌的宮殿完全不符,可他卻淡然的,挺直腰杆進去了。
周帝坐在最高位。
那一身威壓死死壓下來,容儀卻無半點反應。
他俯身下跪。
這是他在宮裡學到的第一件事情。
他跪了良久。
跪到雙腿發麻也沒有動一下,頭也沒有抬一下。
他不知道周帝現在在做什麼,也不懂周帝今日的目的。
他只是安靜的跪著。
跪到倒地不起。
容儀隱約見是看到明黃色的身影的。
那身影在他眼前一直晃,他看的眼暈,突然一巴掌扇了上去,周圍似是多了些什麼竊竊私語他也不知道了。
等他昏睡醒來清醒的時候,一太監傳旨,告訴他他需得好好準備一下明日的迎接番邦外國的節目。
哦,這是想在別國面前好好羞辱他呢。
容儀不怕。
他喝了藥就睡下了。
翌日醒來燒未退他也不發一言。
等他抱著琴走上大殿的時候才稍稍有些清醒。
周圍的人都用驚艷的目光看著眼前的少年。
少年長身玉立,一身白衣恍若畫中仙,眸若雪,唇似霜,是個十足的美人。
那一曲震驚了所有人。
包括周帝。
容儀彈完,還未下場,便失去了意識。
這下周帝該如願了。
這是他失去意識前最後的想法。
他醒來後還是在那小木屋裡,周邊沒有一個人。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喝藥,就被太監傳喚過去了。還要求抱著琴。
之後便是雪地的一曲,也讓容儀的身體徹底的壞掉了。
容儀看著卞流光哭到不能自已的模樣的時候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幾分心碎。
自己的心,該是沒了吧。
容儀回到木屋後就再也沒有出來過了。他卻能每天聽到門口有幾個太監宮女天天說著陛下如何如何寵卞流光,對卞流光如何如何好。
容儀覺得有點好笑。
卻又莫名的放鬆。
周帝這麼個傲慢的人竟然都讓人跑他門口秀恩愛了,對卞流光估計也是真愛吧。
真好,有人可以好好護著她了。
容儀覺得自己該走了。
妹妹還在黃泉路上等著他呢。
他覺得自己還是得走的轟轟烈烈些。
於是他叫了周帝來。
雪中走,還挺浪漫的。走之前再見一面九五之尊,也挺好的。
雪越下越大,漸漸埋沒了他的身影,毒酒漸漸腐蝕著他的五臟六腑,疼到他無法呼吸。
容儀抓緊了自己身下的雪。
他身體溫度低到雪都覺得是溫熱的了。他意識漸漸模糊,在意識最後消失之前,那明黃色的身影又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你不許死……」
是周帝的聲音。
卻與往常的傲慢或威嚴不同,是容儀從未聽過的悲戚。
好似一個絕望的孩子。
「朕不許你死!」
已經痛到說不出話的容儀感覺到自己的臉被摁在一個溫熱的地方。
周帝怎麼了……這個問題已經不能再使容儀動了。
在大雪中,這個驚才艷艷卻不到半輩子的少年悄悄的走了。
雪更大了。
雪花漸漸把人淹沒。
形成了一個人型的雪雕一般的的形狀。
好似是兩人,一人以絕對的保護姿態把另一人死死護在身下。
雪停了。
……
周曆一年,周帝渾渾噩噩不上朝,天天酗酒,抱著一個已經臭掉的屍體不放。朝堂不穩,卞美人挺身而出,拉回周帝,後輔佐周帝,被封良妃。
周曆三年,良妃誕下一皇子,周帝賜名見儀。
周曆五年,良妃誕下一公主,周帝賜名念儀。
余後幾年良妃所誕其子名中必有一「儀」字,令各種考古歷史學家深深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