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骨肉一家

  崔員外捋著鬍子，道：「老夫雖久居鄉野，城裡也有些朋友，今日聽人說我添了新的欠主兒，故來討帳，晚了便走脫了，哪裡找的到人呢？驚擾了大人，該死，該死。」

  欠主兒就是欠債人的意思了，蕭搖聽了，不明就裡，問道：「欠主兒？卻不知是何人？」

  崔員外看著楚嵐，道：「楚娘子，那日你說你夫君舊疾復發，要抓藥救命，在我這兒借了五百兩銀子，你是認也不認？」

  楚嵐笑道：「那日十萬火急，不得已，才求告到老人家頭上，怎敢不認？」

  一旁的鄭屠和劉氏聽說楚嵐借了五百兩，眼也直了，鄭天賜一聽這話，脫口而出：「什麼？五百兩？吃的是仙丹麼？！」

  

  應雪泥嘆道：「時運不濟，病入膏肓，用了些山參、海馬、靈芝、何首烏……」

  鄭天賜頓時閉嘴，先不提別的，就說山參，一根也要幾百兩了，心中慌亂，想著，這小賤人莫非還有別的外債？

  鄭屠比兒子沉得住氣，道：「大人，這話說的我是不信的，你看這丫頭一身衣裳，又是緞子的，又繡著花兒，少說也要幾十兩，若是欠了這麼多債，怎穿得起呢？」說罷，斜著眼睛看著崔員外：「莫不是串通好了，來哄騙大人的罷！」

  崔柔掩口笑道：「你這人，說話好生無禮，這衣裳原是我的，我嫌料子不夠挺括，撂了也可惜，便給了這娘子，她要是冷死了，叫我家找誰要債去？」

  這話說的眾人都笑了，鄭屠滿臉漲紅，還要開口，崔員外道：「白丁粗漢，我也不與你分辨許多，倒折了我的體面，現有借據在此，你們既是一家子，那就正好，父債女償，女債父償，給銀錢罷。」

  說罷，掏出一張紙，上頭龍飛鳳舞的字，正是欠五百兩的欠契。

  衙役把欠契呈給蕭搖看，蕭搖掃了一眼，問楚嵐：「楚娘子，這欠契可是你寫的？」

  鄭屠一家眼巴巴的看著楚嵐，指望她說不是。

  楚嵐低著頭，道：「救夫心切，正是我寫的。」說罷，又抬頭看向鄭屠，一臉「愧色」：「那日也是走投無路，只有員外老爺肯借。」

  此間世風，雖有父債子償，子債父償的說法，但民間多是找本人開交，譬如上次董書生被人牙子逼著寫了欠契，人家也只上門找董書生還錢，與父母無礙。

  但也少不得日日上門催逼，或碰上手特別狠的，將欠主兒與其父母一併發賣抵帳，也是有的。鄭屠哪裡不曉得這一點，驚疑不定的問楚嵐：「你，這錢真是你欠的？你們夫妻這般體面，竟一點余錢都沒有？」

  二人皆不開口。

  崔員外補刀：「聽說你是個屠戶出身，也好，前朝話本里不是說了麼，一個屠戶都能叫鎮關西，又欺男霸女的，好大的威風，這五百兩銀子，大約就是你腰上的一根汗毛兒，請教府上何處？日後便要上門討教了。」

  鄭屠一聽要尋上門來，臉色刷白，鄭天賜急了，忙道：「她欠債是她的事，你只找她開交，與我們何干？」

  崔員外奇道：「你們不是骨肉一家麼？」

  鄭屠被點了這一下，如夢初醒，大叫：「誰與她是骨肉一家？路上撿來的奴才秧子！還敢冒充我家女兒！」

  這話說的滿堂的人都驚了，只因鄭屠等人方才一番聲淚俱下，不少人都當他們有苦衷，心裡頗覺得楚嵐冷血無情。

  如今這鄭屠一聽女兒有債，竟是翻臉不認人了！

  原先多少「心肝兒肉」的叫喚，此刻變成了絕佳的諷刺，令眾人心生鄙夷。

  漫說公堂上的衙役們心中不屑，連扶著丁氏的那個媳婦子也十分瞧不上這家表親的做派，心中又悔跑到這兒來丟人現眼。

  蕭搖在一旁冷眼瞧了許久，一時半會還是瞧不出個所以然來，但鄭屠這般所作所為，還是噁心壞了他，皺眉道：「你這話卻是出爾反爾，方才你一家子都口口聲聲說這娘子是你家女孩兒，又有收生冊子作證，怎的如今又不認了？」

  鄭屠滿臉大汗，結結巴巴，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鄭天賜又「急中生智」，上前一步，道：「原是學生認錯了人！這女子與我家委實不相干，至於，至於收生冊子，學生確實有一姐，遠嫁瀘州，許多年沒往來，長的與這女子有幾分相似，這才鬧出這場誤會。」

  鄭屠聽了兒子的話，忙點頭如搗蒜，「正是，正是。」又拉扯劉氏。

  劉氏也忙道：「正是，我家大丫頭早嫁了，這人與咱家不相干。」

  蕭搖一聽，道：「既如此，你且說說那遠嫁之女嫁與何人，夫家有什麼來路？本官自派人手去察訪。」

  三人皆啞了口，最後由鄭天賜胡亂扯了幾句，一會兒說嫁了個商人，一會又說是個秀才。

  蕭搖聽了，心想這楚娘子是不是這家女孩兒，不太好說，但這家人卻實實在在是見錢眼開又見風使舵的，至於那崔員外討帳，大概又有玄機，便有心了結此事，也不計較鄭天賜那漏洞百出的說辭，道：「你們說的可是真的？」

  鄭屠三人皆道：「千真萬確，這人委實不與咱們相干。」

  蕭搖道：「那你們寫出字據來，若是下次再鬧，一頓板子少不了了。」衙役端來紙筆，這一家只有鄭天賜識字，由他寫了一個「長姐遠嫁，多年不往來」的字據，三人皆按了手印。

  蕭搖又問在一旁的收生姥姥丁氏和那媳婦：「你們可有話要說？」

  丁氏笑嘻嘻：「牡丹花兒自然是好花。」這便是糊塗話了，跟著來的媳婦忙道：「咱們就是看在親戚份上來做個見證，並不與咱們相干。」

  蕭搖點了點頭，衙役把字據給他過目，他便揮揮手，那衙役會意，又拿給應雪泥，應雪泥接了，掃了一眼，放入袖子裡。

  崔員外見了這情景，微微一笑，請蕭搖把方才的五百兩欠契還他，蕭搖點頭，命衙役奉上。

  崔員外又看向應雪泥和楚嵐，笑道：「上次承蒙二位襄助，小女脫離苦海，這些陳年舊帳，便一筆勾銷了。」

  說罷，將那欠契撕的粉碎，扔在地上。

  鄭屠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一幕，他當然不知什麼「襄助」，卻知道這「一筆勾銷」是什麼意思，此刻，他便是蠢鈍如牛也要悟出來了，伸手顫顫巍巍的指著楚嵐，罵道：「賤種！這，這都是你設計好了的！你，你個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