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活著的報應

  若是王甄氏在此，定要跪地磕頭大呼「大仙顯靈」。楚嵐卻是半點不信，橫豎現在無人，她便蹲下去查看，只見那黃鼠狼雕的十分逼真，連毛髮都根根分明，看斷裂的橫截面，是陶土做的，而那眼睛卻是上好的黑色琉璃珠兒，又亮又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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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嵐四處看了看，見周圍綠樹成蔭，被日光一蒸騰，隱隱有些霧氣了，心中便十分明白，所謂大仙流淚，不過是空氣濕度到達一定的程度之後，在琉璃珠上凝結的水汽，這眼睛又刻意做的凹陷，故而水汽聚集成水珠，滾滾而下，和梅雨天氣回潮一個道理，不過誑些善男信女罷了。

  楚嵐看了一回，本想起身，突然身後傳來腳步聲，她用餘光一看，見黃仙女正往這跑呢，只得做戲全套，抽泣一聲，哀哀怨怨：「我的天老爺啊！你可開開眼罷！怎不降個九天玄雷，打那造孽的……」

  她還沒把「畜生」兩個字罵出來，黃仙女已是風馳電掣一般越過楚嵐，撲在地上，把散落一地的銀錢摟進懷裡，又警惕的看著楚嵐，道：「這銀錢你沒動罷？拿了神仙的錢，可是要被九天玄雷打個魂飛魄散……」

  楚嵐的詞兒被她說了，哭笑不得，忙擺手道：「我是最誠心的，不然也不能大老遠到您這兒。」說著說著，她用手抹著眼角，又假哭道：「誰知，誰知我也是個無福的，頭香還沒燒上，就，就遭了這飛來橫禍，我的大仙喲！」

  她邊「哭」邊罵，十分賣力。

  黃仙女也是愁眉苦臉，卻不忘把錢放兜里，道：「誰知就碰上這畜生了呢？也是我命中該有這一劫罷。」

  此時，後頭陸陸續續來了幾個人，有大老遠來拜神的周遭村落的婦人，也有同村來看熱鬧的。

  見黃仙女在地上抓錢，紛紛犯了嘀咕，黃仙女也有幾分不自在，訕訕道：「再塑真身，也要給師傅些供奉。」

  人群中一個馬臉婦人道：「正是呢，一飲一啄，哪能離了銀子呢，素日裡眾人供奉，如今正好派上用場了，也是大家的一片心呢。」

  黃仙女一聽這話，十分欣慰，連聲道：「還是你這女子看的分明，自然是如此，若無這真身，你們有個三災九難的，卻拜誰去，少不得我來頂這個鍋兒，跑這個腿兒吧。」

  眾人見這番說辭，也不好再說甚了，黃仙女便理直氣壯的抓錢，突然又開始抽搐，只是眼下嘴裡沒嚼那發泡的果子，沒有口吐泡沫助興，算是即興表演吧。

  那幾個常來拜的婦人見她又被「下降」了，紛紛熟門熟路的跪了，楚嵐也只好做樣子。

  而那些來看熱鬧的村人自己也是神漢神婆之流，且與黃仙女是一個路數的，心裡是門兒清的很，懶得做戲，嘴裡敷衍：「仙家到訪，無量壽福。」

  黃仙女擠眉弄眼了一陣，恢復正常，對跪著的人道：「大仙說了，那孽障死後必入阿鼻地獄，永世不得超生！便是得了點化，也就入個畜生道！你們回去好好說道說道，叫眾人都知道下場！」

  那幾個婦人被唬住了，口中只念：「果然法力無邊，定是要說道的！」

  楚嵐見那黃仙女滿臉憤恨，心中一動，笑道：「大仙只說了他死後的報應，活著的時候竟沒個報應麼？」

  黃仙女一愣，隨即憤憤說：「找了幾個後生，送里正那兒去了，想來一頓嘴巴子少不了。」

  楚嵐道：「里正算什麼，仙女有現成的靠山，怎不叫他吃吃教訓？」

  黃仙女滿臉疑惑，楚嵐慢慢道：「那縣丞的娘子，若無大仙照應，哪能喜獲麟兒？那縣令的姨奶奶，若無大仙相助，哪能恩寵綿綿呢？如今這畜生把大仙的真身給弄壞了，不請官家出馬，還等什麼呢？」

  黃仙女一聽這話，仿佛頓悟，一拍大腿，道：「正是了，我還是縣丞家那娃娃的乾娘呢！縣令的小姨奶奶，當初要不是我……」說到這兒，她突然閉嘴，大概後宅陰私，不足為外人道也。

  黃仙女既然得了計，心中對楚嵐自然是刮目相看的，對她道：「你是個有慧根的，也與大仙有緣分，我明日替你做一場法事，保管你許的那些願都心想事成！」

  楚嵐笑道：「我只盼著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就是了。」

  她笑的清澈明亮，黃仙女竟也看呆了。

  楚嵐不欲多停留，其餘的幾個婦人還纏著黃仙女嘰嘰喳喳，村人皆散的差不多了，她便也慢慢的走了。

  走到一半，正好碰上王甄氏，王甄氏此刻眼圈紅紅的，大約是為「大仙」痛哭了一場，見了楚嵐，眼圈更紅，上前安慰道：「好夫人，你也別傷心，等大仙重塑了真身咱們再來，拜一拜，什麼都有了。」

  楚嵐哭笑不得，只得含糊應了，又問王甄氏後續，王甄氏咬牙切齒道：「那叫什麼來富的，一大早來砸了大仙的真身，還要搶神仙的銀錢，被黃仙女逮住，一頓好打，這會子已被扭著送到里正那兒去了，臨走前滿嘴顛三倒四，一會說是打什么小賤人，一會說是入了圈套，咱們問那小賤人是誰，他又支吾，哼，一肚子壞水！」

  楚嵐聽了，心中好笑，那來富清晨來截殺，前面又做了許多的虧心事，自然不敢多說，不然謀財害命的罪過，也夠他上斷頭台了，眼下大概如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吧！

  這事便算是了了，楚嵐與王甄氏回了牛道婆家，收拾東西準備告辭，牛道婆一晚上賺了二兩，滿心歡喜，送出門去，還說「常來啊」。

  楚嵐心想，若非情勢比人強，誰來你這兒。便與王甄氏一道出了村子，往天寶村走去。路過一個岔口，楚嵐突然想起，這個岔口正是鲶魚村的入口。

  那個村子裡有太多太多的秘密，沉入水中，再難尋覓。

  想到這裡，她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王甄氏見她感嘆，問：「夫人，嘆什麼氣呢？」

  楚嵐不好據實相告，只得道：「我在想，夫君何時回呢。」

  王甄氏便沉默不語，琢磨著讓王春沒事與應雪泥說說，這麼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不憐惜，倒往外頭亂跑，可不是什么正經事。

  兩人走了一陣子，遇上一個行商的車隊，便花了一百錢坐了回村，王甄氏又要付帳，楚嵐搶著付了，在村子的岔路上跟她分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