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一章 審問

  很奇怪，有時候，對於一個人的印象，總是不可避免地和某個場景捆綁在一起。

  比如，歐震海。

  在余小斌的腦海里，對於歐震海的印象，始終停留在了上次那間不大的辦公室里，背對著百葉窗等待著他們的已經發福的中年男人。

  對於不可避免的，第二次約見歐震海，卻是在臨州公安局的審訊室里了。

  這間房子，在那張半舊的小桌子對面的位置上，那盞刺眼的檯燈曾經照過無數張各不相同的臉，就是這樣一間簡陋而陰沉的房間，記錄了令人唏噓的人間百態。

  「歐總，介於我們現在調查的進度，不得不請你坐在這裡了。」胡大發看著依舊鎮定的歐震海，說道。

  歐震海很平靜：「沒事，我相信你們做事是公正的，有什麼儘管問吧。」不管怎麼看，他都是個看起來坦蕩的人。

  不過余小斌現在對歐震海有所保留，倒不是說現在手頭的證據都指向了他。

  

  而是，那一次在教堂里，與華老闆的碰面給他帶來不那麼愉快的經驗——一個看起來敦厚老實的建築公司老闆，竟然監守自盜，試圖騙取更多的工程款，而且，極大地干擾了他們辦案的視線。儘管，言語間，那個華老闆有諸多的苦衷，但是，在余小斌非黑即白的世界裡，這些藉口都不足以抵消他心裡的失望。因此，連他自己都不自知的，對於歐震海的語氣，就不那麼友善了，余小斌把從胡大發收藏的八卦雜誌上剪下來照片重重地放到了歐震海的面前：「這個人，你還有印象嗎？」說著指了指站在文怡身邊的那個經紀人。

  歐震海看了一眼：「當然記得，那是我認識小怡的時候，她的經紀人，叫什麼名字來著……後來出車禍去世了。我記得小怡還因為這個傷心了很久……」

  胡大發靠著椅背，一隻手放在桌上輕敲著桌面：「愛人去世了，當然很傷心。」

  胡大發的話，讓歐震海立刻把視線投向了他：「你說什麼？」

  「嗯？你到現在還是不知道？」胡大發問這話的時候，觀察著歐震海的臉——那張臉上有困惑、詫異和被冒犯的憤怒。

  「我不明白你們在說什麼……」歐震海的眉頭皺了起來。

  談話變得不那麼令人愉快。

  余小斌一臉的嚴肅：「如果你要追求到文怡，她的經紀人兼男友無疑是最大的障礙，只有他死了，你才有機會，不是嗎？」

  歐震海定定地看著余小斌，似乎他的話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忽然，他乾巴巴地笑了一下：「你是在和我開玩笑嘛？」

  余小斌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我們已經著手在調查當年車禍的事情，是意外還是謀殺，最終肯定會有一個結果的，你最好能夠早點承認。」

  歐震海粗壯的雙手一攤：「可是，你不能強迫我承認我沒有做過的事情啊，如果不是你們告訴我，我甚至不知道小怡和那個經紀人在談朋友啊……小怡也從來沒有和我說過這個！」

  「你說在你救起MARYDUNCAN的那次返航，你們的船長忽然病倒了，得了什麼病？」胡大發聽著膠著的余小斌和歐震海的談話，突然跳開了這個話題，問道。

  歐震海還在盡力撇清著余小斌所指的當年的謀殺，冷不丁又被胡大發問了這麼一個始料不及的問題。

  他轉過頭看著胡大發愣了幾秒鐘，隨即說道：「當時船上也沒有醫生啊，我們也不知道怎麼了，突然臥床不起了，但是回國上岸之後，就恢復了。我記得我們還勸他去看醫生，但是他說沒問題，也就不了了之了。在船上辛苦，我哪知道是什麼病，那麼多年前的事情了……」說完，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看了看胡大發和余小斌：「怎麼？你們連這個也要懷疑？懷疑船長的病和我有關？」

  胡大發聳了聳肩：「我只是隨口那麼一問，你幹嘛那麼敏感？」

  「呵呵……」歐震海被惹怒了，「這就是你們警察辦案的風格嗎？沒有證據憑空想像的？我看你們不是在辦案子，你們是在寫小說！」他說著說著，音量不免提高了。

  大概是由於情緒激動，大冷天的，他焦躁地擼起了袖子，露出了和常人相比，強壯的胳膊，右邊的胳膊上，刺著一個錨的圖案——那是他當水手的紀念。

  胡大發的目光落在了那個青黑色的刺青上，跳躍式地問道：「那麼，和我們談談那個墜海的朋友吧。他叫什麼名字？」

  「我只是想問，這個和你們調查的案子有關係嗎？」歐震海的語速比剛來的時候快了許多。

  胡大發看著他：「十分鐘前，你還保證我們問什麼你都會回答。」

  歐震海聽到胡大發這麼頂針，一時語塞，只是用粗短的手指指著他，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你這個年輕人，太不招人喜歡了！」

  胡大發無所謂地瞥了下嘴：「你的回答對我們有沒有用，是我們判斷的，你只要老老實實回答我們的問題就可以了。」

  歐震海被胡大發這種態度搞得沒有脾氣了，嘆了口氣：「哎，也不知道怎麼會招惹到你這個難纏的傢伙。好吧，我告訴你們，反正也沒什麼可隱瞞的。我的好兄弟，他的名字叫裘馳影，是地地道道的陝西人，關中的人厚道，講義氣，那時候我剛跑船，初來乍到，什麼都不懂，還會被其他的船員欺負，也就是馳影挺身而出，會護著我，幫我。跑船很辛苦，也會遇到很多危險，幾次下來，我們就成了異姓的好兄弟。那種出生入死的感情，你們不會懂的。

  我本來還想著，等攢夠了錢，和他一起闖一番事業的。沒想到，在那次返航的時候，他竟然會突然墜海，哎，也就是那次，我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是人生無常……」儘管開口之前不那麼情願，但是提到這麼多年下來依然念念不忘的朋友，歐震海還是動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