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闖王遺志(二合一)
2024-07-18 07:41:15
作者: 黑咖啡少糖
永曆十七年,農曆十二月二十二,距離除夕夜還有八天。
谷城外,漢水方向刮來的寒風凜冽,凍得人裸露在外的皮膚通紅髮紫,嘴唇也幹得開裂。
萬曆二十八年開始,中國進入小冰河時期,氣候一直反覆無常。大體上,夏天一年比一年乾旱,冬天一年比一年寒冷,很不適宜農作物生長。
到了永曆年間,連湖南、江西及廣東北部都會在冬天步入酷寒,有時乾燥得出奇,有時又下起連綿大雪。
谷城位於長江以北,氣溫當然比江南的湖南、廣東等省份更低。最近谷城一帶冷得人都快凍僵,卻一直沒有大雪降臨,很多有經驗的老農預測,明年又將會是一場大幹旱。
除了江邊、湖邊灌溉便利的農田,其餘山地收成恐怕又會很差。
然而,谷城外的清軍現在已沒有心情理會這些預言。
清軍城西大營在短時間內遭到明軍「良心炮」連續猛烈轟擊,營內巨大的爆炸聲此起彼伏,已到了危及存亡的地步。
黑火藥是爆燃物,在困得嚴嚴實實的情況下,內部會因瞬間燃燒產生大爆炸,外圍卻仍保留一些未燃盡的火藥。
火藥殘渣被爆炸產生的巨大衝擊力震成上天,一個個火團以天女散花狀到處亂飛,在乾燥的環境下,附近的營帳被迅速引燃,然後燃燒的營帳又引燃附近的其他營帳。
清軍營內的輔兵們疲於奔命,不得不將大量精力放在處理大大小小的火情上,防止火勢進一步蔓延。
不少一瘸一拐的傷兵駕著重傷的同袍從營帳內逃出,向其他四處奔跑的同袍請求幫忙,卻屢屢遭到拒絕。幕僚和文書們則急著將各種文冊搬出帳外,以免功勞簿被一把火燒毀。
一時間,城西大營內慘叫聲,呼喊聲此起彼伏,場面極其混亂。
董學禮到處呼兵喚將,企圖組織一支敢死隊,對營外的三個長矛陣發起衝擊。然而忙活了半天,他僅僅集齊了三千餘輔兵,個個灰頭土臉,精神萎靡,看起來不像是能打仗的樣子。
為了強攻谷城,他的提標營基本被抽空,身邊只有三、四百戰兵維持湖廣提督的威嚴。
這樣一支部隊,想要跨過壕溝擊潰明軍,力量明顯有些不足。
在綠營敢死隊背後,是兩三千身強力壯,裝備精良的禁旅八旗。董學禮知道,這支京城來的禁旅八旗只會躲在綠營兵身後督戰,而不會聽他的指揮,更不會身先士卒帶頭髮起衝鋒。
董學禮看著城外幾個滿洲大將的方向,那裡的幾個達官貴人圍成一團,看起來一直在商議,卻遲遲沒有下一步命令。兩千多滿洲騎兵被「良心炮」轟過一次後,已經放棄對長矛陣的恐嚇,正在趕往長矛陣背後偽帝主力的方向。
至於騎兵們是打算強攻明軍大陣,還是牽制偽帝行動,董學禮已無心過問。因為在他猶豫的一刻鐘里,又有二十幾個炸藥包飛進營內,其中一個就在他身邊不遠處爆炸,差點讓剛集結的士兵炸營。
董學禮決定立即出擊,因為再任由明軍肆意轟下去,遲早會把營內最關鍵的糧草倉庫引燃。到時,就不是死幾個人那麼簡單了。
「賊人只剩一千多人,一人一口唾沫就淹死了,大伙兒並肩上啊!」
「上……上啊!」
在提標營戰兵的催促下,三千餘湖廣綠營兵打開營門,向明軍長矛方陣衝去。
一路上,拒馬、梅花樁一個接一個,地上鐵蒺藜撒得密密麻麻,還有一條寬達數尺的壕溝。這些本都是用來阻擋明軍進攻的防禦工事,現在卻成為清軍出營反擊的阻礙。
輔兵們擠在一條寬三四丈的安全通道上,向長矛陣發起衝鋒。當明軍的槍聲響起,他們又一排接一排地倒下。
如果城內忠貞營將士還占據西城牆,那麼他們一定會為長矛方陣附近的火銃手拍手叫好。因為很多剛剛剪掉箭尾的火銃手,仍帶著體內的箭頭,向不知死活的清兵們開槍。
……
「提督,要不要派點人回去?城西大營有危險,」滿臉是血的胡文科剛從城內回來,指著城西大營,向張勇問道。
張勇撫劍立於城頭,臉仍對著城內縣衙的方向,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
「誰讓你回來的?帶著你的兵回前線去,繼續進攻。」
「傷亡慘重,傷亡慘重啊,提督大人!闖營那些餘孽都是瘋子,他們都瘋了!」
胡文科扒開衣袖,露出一個手背上深深的咬痕。如果不是衣物阻擋,他估計會被撕下一塊肉。
在一刻鐘前,胡文科剛剛把寶劍插入一個傷殘士兵的小腹,誰知那個纏著滿頭血布的老兵不退反進,一口咬在胡文科的另一隻手上。直到周圍親兵砍下那人的頭顱,才把咬得緊緊的牙齒掰開。
就這麼一會功夫,幾十個傷殘的明軍又退到下一個街口,和那裡的明軍殘部組成了新的防線。
在描述當時情形的時候,胡文科心有餘悸。他還想起後退的明兵中,有一個叫「喬山」或者「喬三」的年輕人。
那個年輕人對那個撲上來的老兵戀戀不捨,被同袍拉扯了好幾回,才抹著眼淚後退。
張勇花時間聽完這一個小小的故事,依舊不為所動。
「沒錯,這就是闖營餘孽。當年本督追隨孟喬芳大人縱橫甘陝,和這些賊子打過無數次仗。闖營就是一群瘋子,無君無父,徹徹底底的大瘋子。」
張勇拔出長劍,指著穀城縣衙上飄揚的紅旗,大聲喝道:「所以,今天一定要剷除袁、劉、郝、李四賊。闖王已死,高一功、李過已死,再剷除他們,闖營就散了。沒有闖營,湖廣、甘陝尚有可為。」
「那城西……」
「城西還有那麼多人,那麼多八旗的大人們,他們難道頂不住偽帝幾個賊人嗎?城北大營的人正趕去增援,放心,城西頂得住。現在,本督以攻城總管的身份命令你,繼續強攻。攻破縣衙,拿下四寇的人頭。」
見胡文科仍在彷徨,張勇緩了口氣,壓低了聲音:「鄖陽已失,今晚,最遲明天咱們必須過河撤退。此戰全勝已不可能,拿下四寇的人頭,我們還算有功。要不然,大家都得陪葬。你懂嗎?」
胡文科心頭一震,終於明白為何城西慘烈,那幾個八旗貴胄仍未召城內精兵回援。
因為鄖陽丟失後,從湖廣到漢中的通道盡落賊手,漢中在西川、鄂北的左右夾擊下,或許也要放棄。
這樣的重大失利,至少有一大批前線將帥背黑鍋。谷城下的滿漢高級將領浪費兩個多月時間,如果一點成績沒有,肯定難辭其咎。只有取得一個勝利,才能把這口大鍋甩出去。
或甩給李國英,或甩給張長庚,或者其他什麼人,反正不能自己背。
眼下唯一有份量,且可能拿到的戰果,就是谷城內四個巨寇的人頭。這哪裡還是爭軍功,這是給自己找一張護身符保命啊!
想到這裡,胡文科渾身又充滿了力量:「末將明白了,不拿下縣衙,末將誓不出城。」
說著,他領著親兵再度下城,沿著中軸大街往城中心縣衙前進。路過幾門大炮的時候,他又大聲發出命令。
「清理磚石,繼續往前推,快推啊!」
……
谷城,縣衙內。
頭髮花白的袁宗第站在高處,在紅旗下觀察著戰局。距離他不遠處,身負刀傷的劉體純被幾個親兵團團圍住,一層一層的布料包裹在傷口,卻還是有大量鮮血滲出來。
整個谷城三面城牆都已失陷,只有東面城牆未受到炮轟,仍控制在明軍手中。以街壘和房屋圍成的防線在重炮轟擊和清兵強攻下,半天時間裡迅速淪陷。
如今城內到處都是戰火,忠貞營危在旦夕,城東的數千傷兵即將慘遭屠戮。
在這樣的形勢下,袁宗第仍然挺直著腰板。
因為他知道,城西傳來的隆隆巨響,肯定是大明天子正率部來援。
城內,李來亨和郝搖旗這兩個中生代將領仍在前線奮戰,只要縣衙上空飄揚的紅旗不倒,滿城的忠貞營將士的絕不會放棄,絕不會棄械投降。
然而隨著十餘門重炮沿著北、西、南三條中軸大街層層推進,各處街壘被一層層轟碎,防禦圈越來越小,清兵越來越近。
就在袁宗第打算派出最後的預備隊,搗毀其中一路重炮的時候,城東城牆上的守軍搖動旗幟,發來一個信號——城北大營清軍出動前往城西,營盤空虛。
「看來陛下剛勝一場,好,好!」
袁宗第擊節叫好,又傳令向全城通報城外大捷的消息。他無心細想這個猜測的準確性,現在大家都需要一場勝利鼓舞軍心,讓所有人繼續堅持下去。
就在此時,滿身是血的袁部總兵楊洵帶著幾個人回到縣衙,跪在袁宗第面前:「大帥,城北空虛,我們可以從東門出城,繞道城北突圍。」
「突圍?」
袁宗第指著城東方向的傷兵營,向楊洵發出質問:「陛下正在城西苦戰,我們棄城而逃?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說著,他又轉身指著城東的方向,繼續道:「突圍,我們能帶他們走嗎?幾千人啊,把他們全留給韃子,你於心何忍?」
楊洵被問得滿臉羞愧,重新抬起頭時,他已滿眼淚花:「制將軍,你帶著果毅將軍先走,末將代您堅守縣衙。」
袁宗第默默搖了搖頭,又用雙眼遙望城西的方向,似乎在追憶往事,又似乎在展望未來。
最後,他發出一聲嘆息:「本帥已經老了,而且不再是大順的制將軍。我不會走的。」
「沒錯,我劉體純亦不再是果毅將軍。」
剛剛包紮好的劉體純駐著長刀站起,咧著嘴對袁宗第笑了起來:「漢舉哥,還記得咱們在商洛山的時候嗎?」
漢舉是袁宗第的表字,自從闖營的老兄弟一個接一個戰死,已經很久沒有人用「漢舉哥」來稱呼他了。
袁宗第道:「怎麼不記得?那年咱們只剩十八騎,依舊跟著闖王干。」
「當時闖王怎麼說的?」劉體純問道。
「承高闖王之遺志,救萬民於水火,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沒錯!」
劉體純因失血過多已站得搖搖晃晃,卻依舊在朗聲發言:「我劉二虎雖老,卻沒忘記當年誓言。如今聖天子在位,我劉二虎為大明中興而戰死,也算不負闖王遺志了。」
「說得好,」袁宗第幾步向前扶住劉體純,「我有一個好侄子,名叫袁象,如今定在天子御前聽命。」
劉體純道:「我兒子劉晉戈,亦在御前聽命。」
兩人相視莞爾,然後一齊哈哈大笑起來。
笑過之後,袁宗第轉身向楊洵道:「本帥已老,今天為天下獻一條命,有什麼不可以呢?你們幾個要撤,就自己先撤吧。本帥就在此處,哪兒也不去。」
……
谷城城北,漢水邊上,留守渡口的一隊清兵遙望著戰場的方向,顯得憂心忡忡。雖然隔著谷城,距離又遠,他們看不到具體的情景,卻迫切希望從燃起的烽火中看出一些端倪。
在一個時辰之前,從均州來的送信路過此處,給他們帶來不好的消息。
偽明的淮國公馬寶在不久前剛攻破鄖陽,乘著鄖陽繳獲的船隻,正在前往均州的路上。明軍順水而下,或者兩三天內就會攻破均州,直插谷城。
現在傳聞已在城北各處傳開,一時間人心惶惶。
那支明軍到底會在什麼時候抵達谷城,三天或者五天,完全取決於均州能守多久。
「均州雖小,賊人怎麼也要打兩三天吧?來到谷城,至少也要四五天?」一個新兵向老兵問道。
「誰知道呢?大人們叫我們什麼時候走,我們就什麼時候走。」一個老兵擺弄著河邊所停泊渡船的纜繩,向新兵們提出建議:「少想有的沒的,且顧好這些船吧。這兩天還有大用呢。」
新兵們連連點頭,軍國大事,確實輪不到他們來操心。
此時,漢水上游一艘快船再次繞過河道拐角,出現在眾人眼前。
一個使者站在船頭向渡口方向發出呼喊:「快,快給我備一匹快馬。我有緊急軍情,要馬上報告各位大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