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知恥後勇

  看到偽明皇帝的旗幟越走越遠，周圍立功心切的清軍將領一再催促，李世勛沉吟半晌，終於開口向眾人解釋自己為何如此持重。

  「本將賀賊交戰多年，此賊甚是詭計多端，不可不防啊！」

  在長長的嘆息聲中，李世勛想起與賀珍、郝搖旗等人歷次交手的慘痛經歷。

  第一次和賀珍交戰，他對此賊的狡詐毫無防備，看見明軍人少就沒有多想，命令麾下豬突猛進，然後稀里糊塗就失去了軍隊控制。低頭撿錢的綠營士兵在伏兵面前不堪一擊，李世勛仗著自己的馬快，總算逃出生天；

  第二次遇到賀珍時，李世勛覺得對方不會對自己使用相同的策略——那樣也太侮辱一個清軍總兵的智慧了——於是他再一次命令全軍衝鋒。結果顯而易見，他的部下在撿錢的過程中又被打得稀里嘩啦；

  再後來，李世勛與郝搖旗對陣，因為對手不是賀珍，他不免有些麻痹大意。戰鼓一擂，李世勛就催動大軍全線出擊，結果竟然看到郝搖旗的兵也邊跑邊扔銅錢、布料和那種特別難找的碎銀子。李世勛啥也不說了，趁著明軍還沒有從側翼殺出來圍攻，自己提前帶著親衛就跑路了……

  多次大敗虧輸讓李世勛損失慘重，如果不是前任湖廣總督胡全才和現任湖廣總督張長庚對他頗為賞識，不停給他補充錢糧招兵買馬，李世勛早就從總兵降級為把總了。

  那次被郝搖旗用誘敵之計擊敗後，李世勛知恥後勇，發誓這將是自己最後一次中計。從那時起，他對新招攬的部下特別嚴苛，每次大型操練，他總會讓心腹準備幾千個帶特殊記號的銅錢，撒在校場的地上。

  哪個新兵膽敢彎腰去撿，或者偷偷撿了之後不上繳歸還，輕則軍棍伺候，重則施以肉刑。

  在這樣嚴苛的教導下，常德綠營新招的士兵幾乎達到拾金不昧的地步，然而是否足以應對明軍的撒錢誘敵之計，李世勛還沒有十足的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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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偽明皇帝素以作戰勇猛，詭計多端著稱，今天居然落荒而逃，使戰場氣氛顯得十分可疑。再加上輔佐偽明皇帝的大將又是老對手賀珍，李世勛幾乎敢肯定明軍又想故伎重施。

  「若是我們繼續追擊，他們在逃跑時扔下銅錢、布頭和小角的碎銀子，我們該如何是好？」

  李世勛不好意思對周圍同僚承認自己被這個戰術打敗過好幾次，但是他的問題很有力量，把同僚們問得啞口無言。

  「我若是偽帝，就事先把伏兵藏在在山道兩側，等我們進入他們的埋伏圈，他們就從草叢和樹林裡殺出。」

  李世勛隨手向著明軍逃跑的側後方一指，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預測到底有多麼地準確，一絲不差地指在賀珍埋伏兵馬的位置上。

  「等我們的士卒滿地撿銅錢、布料，在土裡翻找著碎銀子而無暇抬頭，甚至為這些財寶廝打時，賊人就會從側面突然殺出來，殺我們一個措手不及。你們有沒有聽說過磨盤山之戰來著？偽帝就是用山道伏兵打敗了吳三桂。」

  李世勛對偽帝、賀珍的成名戰例重新組合，得出明軍必然在撤退時撒錢，同時山道的草叢中必然有伏兵的猜測。

  雖然大家都覺得這個猜測很有道理，但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明軍逃跑而無動於衷。擒獲偽帝之功就在眼前，總不能因為可能存在伏兵，就這樣無限期地拖延下去。如果每一次明軍逃跑清軍都瞻前顧後不敢追擊，那以後仗就沒法打了。

  李世勛也知道繼續耽擱下去不是辦法，看到後方張勇等陝甘將領連續發來疑惑和質問的信號，他終於下定決心打破尷尬：「當然要追擊，不過不能貿然去追，咱們得約法三章。」

  「哪三章？」一個黃州府來的參將問道。

  「我的兵走大路中間，你們的兵在兩側警戒，隨時準備迎擊伏兵。如果賊人在路上撒錢，你們一定約束自己的士兵不能過來撿。」

  黃州參將掰著手指數到「約法三章」中的第二條，期間用仰慕的眼神看著李世勛，非常期待對方說出第三條。

  然而李世勛覺得這兩條注意事項已經足夠，揮手示意前方戰士準備動身。

  此時周圍將領終於明白「約法三章」只是一個籠統的說法，並不一定非得有三條，有時兩條也是可以的，連連點頭表示會服從安排，然後各自回到部眾中傳達。

  在明軍倉皇逃竄兩刻鐘後，清軍終於敞開腳步，浩浩蕩蕩向遠處的明軍追擊而去。

  ……

  「李世勛真是個謹慎的將領，看起來比吳三桂強多了！岐侯，你和郝搖旗真的連續三次打敗過他？」

  朱由榔指著對地上銅錢視而不見，有序向前推進，又派出大量兵力沿途搜索的清軍，發出一聲由衷讚嘆。如果吳三桂在追擊李定國時也這樣謹慎，磨盤山之役絕不至於輸得如此之慘，後面的一連串事情也不會發生。

  連一個小小的常德總兵都有這樣高的戰鬥素養，由此推之，湖廣提督董學禮真是一個深不可測的敵人。

  岐侯賀珍看見清軍的追擊架勢，知道誘敵之計已被李世勛識破，連忙發信號讓後撤部隊中止撒錢，同時急令伏兵趕緊繞路撤伏。

  好在清軍推進的速度不是很快，明軍在手忙腳亂中仍然有足夠時間離開埋伏圈，沒被戳進草叢的長矛戳死。

  「陛下，我們就在簑衣溝隘口阻敵吧，不能再退了。」

  賀珍垂頭喪氣地提醒朱由榔，在簑衣溝隘口後面，南河小三峽附近的據點是房山明軍的糧草重地，如果不把清軍徹底堵在隘口東面，清軍漫山遍野地滲透過來，糧倉恐怕有被焚燒的危險。

  房山的糧草本就不太夠，如果前沿糧倉被焚燒，後方很難快速補充糧草過來。到時就真的不得不退了。

  「嗯，糧草重地，當然不能拱手相讓。」

  朱由榔點點頭，示意賀珍多派人手到糧倉附近防衛，然後提出一個新的想法。

  清軍對地上的銅錢和碎銀子視而不見，顯然李世勛對此早有準備。但如果對誘敵之計加以改良，大幅增加誘餌的份量，也許李世勛會重新中計——畢竟他就吃這套嘛。

  「陛下難道想拋銀錠？太浪費了，陛下三思啊。」

  賀珍提醒朱由榔，清軍肅清埋伏後還是會撿地上東西的。之前扔下的銅錢和碎布頭總共僅價值一百幾十兩，沒就沒了。如果扔大塊銀子，萬一清軍又不上當，那損失就太大了。

  「李世勛的兵視錢財如糞土，我們哪能再用銀子來侮辱他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