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不能說(1)

  安陽抬頭望著肖南音，嘴唇囁嚅了一下，卻什麼也沒有說。

  他知道姐姐對他好，所以有些話，他不想告訴姐姐……

  他已經十二歲了，馬上就要滿十三歲了，他知道什麼事情該說，什麼事情不該說。

  可是，一直藏著不說出來，他心裡也難受，他不知道該怎樣才是最好的……

  沉默半晌，他搖了搖頭，低低地說：「姐姐你別擔心，我只是前段時間課程跟不上，有些著急，所以有點自暴自棄了。現在不會了，我正在努力調整自己的心態，姐姐你放心。」

  肖南音盯著安陽的眼睛，她並不相信安陽這個藉口……

  

  如果真的是這樣，安陽不會沉默這麼久才說出來。

  安陽，一定有秘密瞞著她……

  「真的，我什麼事都沒有，姐姐你別擔心！」

  安陽拼命點頭，似乎害怕肖南音發現自己的心虛。

  肖南音看著安陽拼命點頭的模樣，知道他即使有秘密也不會說出來，所以她也沒有再追問什麼。

  小孩子長大了，總會有自己的心事的。

  她微笑著起身去廚房倒水……

  安陽等她走了以後，緊緊攥著的手指才稍微鬆開了一些。

  回頭望了一眼廚房的方向，安陽緊緊咬著自己的下唇，心裡一陣一陣的難受。

  他望著電視屏幕，眼前浮現的卻是前幾天在醫院看到的事情。

  小岑姐姐有一個朋友是醫院的正式醫生，前兩天小岑姐姐去醫院看那個朋友，他也跟小岑姐姐一起去了。

  在那個醫院裡，他看到了立行哥哥。

  立行哥哥穿著病號服，一個人站在安靜的走廊上，臉色蒼白得很，望著遠方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好多天沒有看到立行哥哥，很高興，所以遠遠的就跟立行哥哥打招呼。

  可是，立行哥哥聽不到。

  他以為立行哥哥太入神了，所以才聽不到自己的喊聲，於是大步跑到立行哥哥身邊，故意惡作劇的站在立行哥哥身後，大聲喊了一聲，想嚇嚇立行哥哥。

  結果，他接連喊了好幾聲，立行哥哥都沒有應。

  直到他害怕的伸手抓著立行哥哥的衣裳，立行哥哥才低頭看著身後的他。

  那一瞬間，他看到了立行哥哥眼中的驚喜，然後又是一些悲傷，眨眼間又浮現出一絲絲慌亂……

  他不知道立行哥哥怎麼會有那麼複雜的眼神，他嚇得拼命跟立行哥哥說話，他卻什麼也聽不見，他固執的趴在立行哥哥耳邊，大喊了一聲，立行哥哥還是聽不見……

  然後，一個護士從不遠處走過來，應該是護士姐姐被他的聲音驚動了，過來阻撓他的……

  「小朋友，你小聲一點，這裡是醫院，旁邊有病人要休息的。」

  「我……我只是想跟哥哥說話。」

  「哥哥？你說霍先生啊？他是你哥哥？那你怎麼不知道他失聰了？」

  「什麼是失聰？」

  「失聰就是再也聽不見了啊，你別喊那麼大聲，你再怎麼喊，他也聽不到的，只會打擾旁邊的病人。你應該會寫字吧？病房裡有寫字板，你有什麼話，寫給他看就行了……千萬別再大喊大叫了哦，不然姐姐一會兒會過來打你屁了股的！」

  護士姐姐的話，至今還在安陽耳邊迴旋。

  他眼眶紅紅的，仰頭望著天花板眨巴了一下眼睛，將自己差點掉出來的的眼淚重新逼回眼眶裡……

  回頭看著廚房的方向，安陽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情緒，憋著悲傷，跟肖南音說了一聲自己累了，然後就三步並作兩步的跑上樓去了。

  進了自己的房間，他將房門關上，背脊抵著房門，眼淚大顆大顆的掉下來。

  「姐姐，立行哥哥好可憐，我好希望你去看看他……真的好想好想你能像疼我一樣，疼他……」

  「可是立行哥哥說，不能夠告訴你，如果你知道了，你和姐夫都會不快樂的……」

  「姐姐，為什麼你要跟姐夫在一起，為什麼不是立行哥哥……」

  安陽捂著自己的嘴，蹲在地上小聲的哭泣著。

  姐姐，你知道嗎，立行哥哥頭上的傷口快要好了。

  他說等他頭上的傷口好了，他就會去國外，什麼時候把耳聾的病治好，什麼時候回來……

  可是我也快要死了啊！

  如果在我死之前，立行哥哥的耳朵都好不了，那我直到死也不能再見到立行哥哥一面了……

  姐姐，我正在努力忍著，如果我忍不住了，將立行哥哥的事情告訴你了，你不要怪我……

  你是我唯一的姐姐，我不是成心想讓你難過，我只是希望你能多陪陪立行哥哥，他真的很可憐……

  霍北莛去的時候，霍老爺子正在跟霍承軒發脾氣。

  霍承軒氣得臉色發白，要不是看在這個老人是自己父親的情分上，如今又生病了，他真的會氣得掉頭就走，再也不管這檔子破事兒了！

  所以，霍北莛剛剛走到院子裡，就聽見了霍承軒和霍老爺子兩人吵架的聲音……

  「什麼鬼神，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我怎麼沒有看見你附近有什麼鬼？」

  中氣十足，憤怒也十足，顯然是霍承軒的聲音。

  「到底是什麼鬼，你給我指出來，長頭髮的還是長舌頭的？你倒是說啊，別只在那兒大喊大叫，你到底想鬧什麼！」

  咄咄逼人，顯然，還是霍承軒的聲音。

  然後，一個顫顫巍巍的、氣若遊絲的聲音響起……

  「你……你不這個不孝子，你滾，你滾……」

  這個聲音，一聽就是被氣得不得了的霍老爺子。

  然後，霍承軒被一個「滾」字氣得發飆了……

  「你真那麼想我滾是不是？」

  「行，等你的好孫兒來了我立馬就滾，你以為我想看你在這兒裝神弄鬼的？」

  「如果你不是我老子，我連這個門檻都不想跨進來！」

  「我的兒子還在醫院裡，他是因為你才落得今天這樣的慘境，我看你也是活該被嚇死，對自己的親生孫兒都能下手，難怪那些鬼都纏著你！」

  「我告訴你，你知道為什麼我們都看不見鬼，偏偏你一個人看得見麼？因為你做了太多的虧心事，因為你罪孽深重，那些鬼不找你找誰？」

  霍承軒被霍老爺子氣得發狠了，什麼該說的不該說的都一股腦兒全部罵出來了。

  似乎，眼前這個人已經不是他的父親，而是害了他兒子的罪魁禍首。

  所以，他這些天看見霍立行所受的那些苦和委屈，此刻全部都向霍老爺子發泄出來了。

  霍老爺子被霍承軒一通怒吼，氣急攻心，一句話都說不上來。

  他的手指著霍承軒，半晌才罵出一句話來！

  「你……你不孝……」

  霍北莛站在門口。

  一個暴怒的吼聲，和一個有氣無力的老人聲音，一同傳入霍北莛耳中。

  他遠遠看著客廳里那讓人無奈的一幕，不由得抬頭望天。

  霍承軒看來是被霍老爺子折騰得不耐煩了，以前他哪裡會用這樣惡劣的語氣對霍老爺子說話？

  或許是霍立行的事情，讓霍承軒傷了心，所以對自己的親爹也開始沒耐心了。

  不過看看霍老爺子此刻的處境，也蠻淒涼的……

  孫兒住院了，兒媳不肯來霍家，兒子又對他大吼大叫的，他連一句話都說不清楚，還要跟兒子對罵，人家罵了幾十句了，他還只能重複著罵一句「不孝」……

  以前，誰曾想過，這個老人會有今天這種處境？

  霍北莛站在門口不出聲，兩不相幫，任由裡面的吵架聲越來越大。

  終於，處境淒涼的霍老爺子先發現了門口的人。

  他哽咽著朝霍北莛招手……

  「北莛，你終於來了！你快把這個不孝子趕走，快把他趕走！」

  如今，他倒是把霍北莛看得比親生兒子都重要了……

  霍北莛見已經被發現了，於是只好清咳兩聲，慢慢的走進客廳里。

  霍承軒正跟霍老爺子吵得臉紅脖子粗的，本來就不想留下來了，一看見霍北莛來了，他自然立馬轉身就走，連跟霍北莛打個招呼都沒心情。

  霍北莛望著一陣風似的離開客廳的霍承軒，無奈的嘆了一口氣。

  一個大男人，要伺候一個跟發了瘋似的老人，也難怪霍承軒氣得呆不下來了。

  霍北莛彎下腰，倒了一杯水，然後坐在霍老爺子身邊，微笑著將水遞給霍老爺子，「爺爺，喝口水，喘口氣再說。」

  霍老爺子如今就像是個被嚇破膽的孩子，霍北莛讓他坐下，他就坐下，讓他喝水，他就捧著水杯喝水。

  霍北莛微笑著看著眼前的老人，這老人哪兒還有當年叱吒風雲的風姿？

  「風姿」是沒有，至於「瘋子」麼，倒是有一點相像……

  霍老爺子喝了水以後，情緒稍微平復了一點。

  他側眸看著霍北莛，猛咽了一口唾沫，然後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低低的跟霍北莛說話……

  「北莛，我讓人去查過了！」

  霍北莛有些意外的望著霍老爺子，他去查過了？

  該不會查出來沈曼萱還沒死吧？

  一個晚上加一個白天的時間，應該沒有這麼神速才對！

  霍北莛擔心的看著霍老爺子，生怕他發現沈曼萱活著。

  霍老爺子卻沒有發現霍北莛的擔心，他依舊低低的說話：「去雲靄坡調查的人回來告訴我……那裡是真的鬧鬼！他說，從封雲亭去世以後就開始鬧鬼了，以前那裡很寧靜的！」

  霍北莛這才鬆了一口氣。

  原來是這個老頭子不相信他說的話，以為他是騙人的，所以找人去驗證了一下。

  結果，去雲靄坡的人證明了鬧鬼是真的，所以今天早上，這個老頭子被嚇得住院了……

  一時間，霍北莛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安慰這個老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