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我獨對她偏愛昏庸

  又是一年初夏，孟夏之日，天地始交，萬物並秀。

  螻蟈鳴，蚯蚓出，王瓜生。

  左家的院子實在是一個鬧中取靜的絕佳之地，只要一進到這裡，便仿佛離開了繁華的香港，甚至是離開了整個喧鬧的世界。只要走出這道踏進院子的門，就如同跨過了高門大戶的門檻，這便是成了真正的檻外人。

  夏風在細細地吹，新果散出甜香，不管經歷過多少的一顆世俗心也都靜謐下來，寧和得如水墨畫中的一片留白。

  阮好轉身，站在一株結了青梅的樹下，平靜地和自己的女婿對話。

  「陸城，這一次你和未央從歐洲回來，似乎看上去和以前又不一樣了。」

  他似有若無地一笑，笑中是怎樣的洗盡鉛華的感想，誰也不知底細。然而同樣作為繁華落盡後的人物，阮好亦稍稍能夠略知一二，忽然就有那麼一瞬間，不僅不再對這個一開始是用手段奪走了自己女兒的女婿私心不喜，反而，開始明白他，也接受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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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許吧。這一次也是經歷了許多，我跟未央也算是經歷過了生死，您也知道的，兩個人之間總是要共同經歷過一次生死，這樣之後，才會明白，以前那些愛恨情仇大多是無病呻吟，只有面對死亡的時候才會有勇氣直面本心，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知道到底應該，怎樣去取捨。」

  阮好怔了怔，年輕十年如一日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驚異，也釋然的神色。這似乎是她第一次這樣私下，真正以一種長輩的身份與陸城對話，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都先入為主地把他當作了一個太難以接觸的人。

  其實，這個年輕人，很不錯。

  說句不好聽的，如果拋掉一切陳舊觀念，也拋掉自己作為母親的偏心，單從未央和陸城這兩個人本身出發，似乎，還是自己那個彆扭又小自私的女兒配不上陸城。

  「你說得對。」到了現在也不怕讓他知道。眉眼彎了彎，僅有細細的幾條獨具風韻的魚尾紋，微笑道，「不過你也知道的，我那個女兒，從小太被寵著了，從來沒受過什麼逆境，唯一的一次……應該就是七年前你拒絕她的時候，喔，還有……阿哲那孩子離開的時候。這些逆境漸漸扎在她心底最深處，加上被寵壞的脾氣，造成了愈發的偏執與過度自衛，可真的不怪她，要怪也只能怪身為她母親的我。你現在愛她，能夠包容她，可是你能夠確保到了以後，還能這樣不變嗎？」

  陸城根本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她固執自私，恰好我獨對她偏愛昏庸，想來這些壞習慣保留起來總比好習慣要久，願打願挨的到百年之後也不是什麼難事。總歸一開始是我辜負她，後來一切都是自找，我沒話說。」

  左未央在別人眼中，甚至是在她的家人眼中都是一個特立獨行，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人，可是在自己眼裡，她就是因為這樣才越顯得珍貴，自己的生活其實真的一直都很無趣，有了她，才有了明艷的色彩，就像一片墨色中繪入了硃砂、石青、藤黃，從此，再也不是計白當黑的世界。

  這個年輕人在自己面前便算是許了諾，其他的不敢說，陸城守諾，這是在全世界商界都出了名的，她又還有什麼好不相信的？

  雖然，之前整個左家都和他有些心結，但是現在，也終於可以解開了。

  「好，我相信你。」

  阮好淺笑，終於放下了最後的擔憂，可以去相信別人，又何嘗不是一種輕鬆？

  末了，又朝陸城囑咐一句：

  「你回去吧，去把未央叫過來。」

  「是的……母親。」

  ——————————

  左未央對於陸城被阮好叫出去，早已經心裡揣了一塊大石，越是時間過的久，石頭就沉得越往下，終於等來陸城回到屋中，剛小跑過去想問幾句，卻聽見他先行對自己開口：

  「母親讓你過去一趟。」

  左未央愣了愣，咦，這是什麼情況？

  自己這個不喜歡說話的媽媽今天是怎麼了？跟陸城說完還不算，連自己也要拉過去教育一番？這也算是反了常了。不過，阮好都發了話了，她又哪敢耽擱？

  點點頭連忙去到院子裡，院中風景也讓她一時感到心曠神怡，而自己母親正坐在梅樹下笑盈盈地看著自己，連忙走過去問好。

  「媽媽，叫我來，有什麼事嗎？」

  「你這孩子……怎麼，嫁了人，連媽媽叫你過來說說話都不行了？真叫人傷心。」

  阮好皺了皺秀麗的眉，儼然是西子捧心我見猶憐，左未央連忙試圖彌補過失，靠過去抱住阮好的手，就是標標準準的乖女兒撒嬌樣子：

  「媽媽，別生氣，我哪敢啊，只不過您要跟我說話，我受寵若驚嘛。」

  阮好不相信地白她一眼，也懶得拆穿，母女間氣氛一濃，也該步入正題。

  「我叫你出來當然是有話要問。我問你，你現在對他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感情，還和七年前一樣喜歡嗎？」

  忽如其來的認真對話讓左未央有一些措手不及，但是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也認真地回答阮好：

  「不一樣了。」

  阮好剛剛有一點擔憂，以為女兒這是在時光中變了心，左未央卻又輕鬆地笑了一下，平靜地繼續說：

  「我現在才知道，七年前我對他的感情又怎麼能夠稱得上是喜歡呢？那不過是青春時候的感情無處安放，於是，都是為賦新詞強說愁。直到後來，他再一次出現，我和他之間又發生了太多太多的故事，生與死，愛與恨，只有在這樣的過程中，我才是真真正正地愛上了他，不是七年前的自以為愛，也不是對阿哲的感動虧欠，而是，真的是能讓互相都變得更加成熟，更加好的愛情。」

  真正的愛情，永遠是積極向上的，就算你身上有多少的缺點，你的愛情也是完美無瑕的，但凡有一點不足，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