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零六章 選擇

  我的腦子裝著的都是兒女情長，可國師出口便是民族大義，當小女人家的那麼點心思遇上了此等關乎黎民之事，即便痛的抓心撓肺，那些心思也便不是能拿出來說事的了。

  國師見了我的沉默，輕輕嘆息著說道：「聖上乃有道明君，雖也身陷七情六慾，可天下失不得他，王妃的抉擇貧僧心中也算了解個一二，對於王妃來說，舍不下瑜王爺，可對於天下百姓來說，方才得了幾年安生，時下正是休養生息的機會，遭不得一丁點的動盪，貧僧懇請王妃高抬貴手，放天下黎民一條生路。」

  話音放落，國師已經對我屈膝，何等大禮，我一個區區還魂來的小女人怎能受得住，景帝當真沒有騙我，他是有辦法救活俊彥的，可他的辦法大概便是犧牲了自己，那算得上高尚麼，我吃吃的笑了，他是我心中的小人，又怎會給他變得高尚的機會，天下實在太大，與悠悠眾生相較，我與俊彥那麼點痴纏，也實在算不得什麼了，眼角又有水澤，可我卻能笑出聲來了，「國師，小女子明白了您的意思，可是聖上在偏廳侯著小女子，小女子生而為人，懂得孰輕孰重，請國師起身，休要再折殺小女子了。」

  聽了我的話，國師深深一個叩拜，隨即深沉的說道：「貧僧謝王妃的深明大義。」

  他起了身，奶娘卻一頭霧水了，在我出門之前，聽見了奶娘輕聲問著國師，「大國師，難不成聖上他……」

  衝出了門，太醫還在畢恭畢敬的對著我笑，我回以輕緩的笑，並不與他說變故，死不可怕，可怕的是等死。

  還是那似乎一眼望不見盡頭的廊道，心思卻在這道上百轉千回，雖看不見此刻的摸樣，我卻明白這個時候的自己有多麼的狼狽，長長的廊道中只有我的腳步聲在迴蕩——即便是這個時候，俊彥的寢殿還是靜謐的，以前覺得靜謐是溫馨的，現在覺得這份靜謐是令人窒息的冷酷。

  推開偏廳的門，景帝果真還獨自一人再等我，卻已經不再做些無禮的事情，見到了我，只是驕傲的抬高了下巴，胸有成竹般說道：「做好了決定？」

  我咬著唇許久，儘管心思洶湧，可在這樣的時候我還是見不得景帝那副如驕傲的大公雞般的得意洋洋，咧開了唇角輕笑道：「回聖上的話，民女已經做好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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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道這裡，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話一旦出了口，便沒有收回的餘地。

  景帝見我沒有直接回答，又追問了一句：「什麼決定？」

  同樣仰高了我的頭，那個幽池內的媚索幽一直是驕傲的，這點即便是玉迎幽都知道的，從我了斷了自己的那一瞬，我便不再是人間的白星凡，而從我再遇了轉生的閻君之後，我便真真正正的是宿在一具軀殼體內的媚索——只為那個入幽池之時，冷淡的要我與他同修的男子而媚！

  「我選與瑜王爺同生共死。」

  我的話如原本預料的一樣令景帝瞬息變了表情，他最初是坐在上位的，那般的優雅自在，可此刻卻豁然起身，怒目圓睜的問道：「你說什麼？」

  看見了景帝的反應，我心情才平順了一些，淡淡柔柔，卻堅定的說道：「回聖上話，民女說，願與瑜王爺生同榻，死同穴。」

  景帝的臉色陰沉，冷冷的說道：「朕同你說過，可保俊彥不死，難道你不希望讓他活下來？」

  我輕笑著搖頭：「生若無法在一起，那麼便一起死去，古往今來，有過我這樣選擇的女子並不在少數，聖上也該明白的。」

  景帝斜著眼睛看了我半晌，隨後飄然坐定，冷然的說道：「你以為死了朕便會讓你們葬在一起，不可能的，活著的時候，朕不能分開你們，死了你們做不得主，朕會讓你們天南海北，讓你們永遠無法相遇。」

  我依舊笑得清淡，平和的說道：「聖上該明白，民女這具肉身本就屬於民女，即便天南海北了，之於民女也毫無差異，只要民女的魂能隨著瑜王爺走，也便知足了。」

  聽了我的回答，景帝竟沉默了，看著他微垂著細長的眼角，我平靜的說道：「民女謝過聖上抬愛，可民女前生是欠了瑜王爺的，此生本該還他，離子夜還有幾個時辰，民女已經給了聖上答案，這便回去陪著瑜王爺了。」

  說罷並不等著景帝恩准，我轉身離開。

  生生死死，我已經有了決斷，即便他是九五之尊，可在我眼中也不過是濁世的男人，若非如此，便不會這般難為了我和俊彥，有道明君，不會讓那花白了頭髮的大國師對我這個小小的女子屈膝。

  同一條廊道，來與去，一個人，兩種心態，那個老御醫已經放鬆了心情，卻還是不敢走遠，躬身立在俊彥的寢殿之外，樣子如同是個卑微的守衛，他見了我想說些什麼，可是我已經沒有心情同他周旋，淡漠的點頭，清冷的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大國師還守在俊彥的長明燈下，微閉著眼，卻不似我初次進門之後的淡漠，當我踏進寢殿的第一步之時，他已經睜開了眼，眸光銳利的盯著我。

  看著他的視線，我坦然的抬高了自己的臉，大國師輕緩的道了句：「貧僧代天下百姓謝過王妃的成全。」

  我抬頭看著他頭上愈加昏暗的長明燈，心頭隨著那上頭的豆光搖曳，輕緩的說道：「既然事已至此，再守著也沒什麼意義了，小女子已經同聖上稟明了此事，大國師下去吧，我想單獨與俊彥待一會兒。」

  大國師看了看頭頂的燈，隨後利落的起身，對我微微頷首，隨後向外面走去。

  奶娘帶著滿腹的不舍走了過來，輕輕立在我身側，只伸出了手搭在我肩膀上，話卻是沒出口的。

  我伸手摸上了奶娘搭在我肩膀上的手，輕聲細語的說道：「女為悅己者容，奶娘，幫著我整理一下自己好麼？」

  奶娘輕點著頭，淡淡的說道：「方才邱摯他們已經來看過王爺了，這會兒也不會再回來打擾你二人，你也放心便是，聖上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你的心愿，他會成全的。」

  我微微的笑了，看來奶娘已經知道了個大概，且已經做出了她的選擇，其實我對奶娘一直是十分的敬佩的，當年邱摯可以有更好的前程，還有他們的兒子邱翎，聽說本事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可她卻選擇為了俊彥而讓邱摯和放棄功成名就的機會，自甘平凡，奶娘並不掩飾了她對俊彥如自己親生兒子一般的疼愛，作為一個母親，明知道自己的孩子還有生的希望，卻眼睜睜的放棄，那是何等傷心，可是在大義面前，她的選擇從來都是放棄個人想法的。

  此等女子，我自問比不得她。

  「奶娘，謝謝您！」

  奶娘終究還是隱忍不住，潸然淚下，哽咽的說道：「俊彥捨不得你，其實你可以不必這樣，我知道聖上也允過你對於女人來說最高的榮耀……」

  我輕搖著頭阻止了奶娘的勸慰，淡淡的說道：「奶娘，我是前世欠了俊彥的，今生便是來還他，從再見的那一刻，我便已經離不開他，何況我的心和身都已經屬給了他，又怎能接受了旁人，一國之母，不可是不潔之身。」

  我知道自己的理由十分的冠冕堂皇，奶娘抽噎聲更響，隨後喃喃的說道：「或許那個時候王爺並沒想到會同您走得這般親密，在您未來之前，我便常常聽他念著，他已是風中殘燭，本不想拖累任何人，可那日夢中見過你之後，便真真的放不下了，後來也不知怎樣得知了您方家小姐的身份，外人皆傳言，您的腦子不甚清楚，王爺便動了心思，他說過，有了瑜王府做陪嫁，沒人會虧待了您，還有便是，雖然聖上與他之間有些說不清楚的糾葛，可身為瑜王爺的遺孀，聖上定不會虧待了你，早在很久之前，王爺已經給您鋪好了路，或許為了王爺，您該好生的活下去的。」

  淚水完全模糊了我的眼，安夫人已經完全退出了我的腦海，我此刻只知道，那個男子是真心實意的待我，如此，我更沒有獨自在回憶中度過的道理，嘴角勾笑著搖頭，對奶娘輕柔的說道：「奶娘，這樣的俊彥，讓我如何能割捨的了呢？」

  奶娘不再多話，嘆了口氣，與我一道走近了俊彥，透過模糊的淚眼，我仿佛看見俊彥還是那般柔和的笑，輕輕的俯身，對著俊彥的唇落下一個輕吻，喃喃的說道：「等我。」

  俊彥還是毫無反應的，我起身，走進了寢殿裡面那間俊彥為我準備的臥房，那裡有上次興起之時，穿過的那件嫁衣。

  臉施粉黛，唇點胭脂，烏髮梳理的整齊，髮髻間綴上朵嫣紅的絹花，襯著艷紅的衣，那喜慶的顏色一如當初俊彥淡笑的時候，今夜，我們繼續未完的婚禮。

  奶娘是我們的證婚人，俊彥已經無法起身，我便坐在床上與他跪拜，自然，少不得交杯酒，那是我特別吩咐奶娘給備下的。

  俯著身子挽著俊彥的胳膊，輕啟朱唇，柔柔的說道：「俊彥，飲下這酒，你我便是夫妻了。」

  辛辣下肚，心情竟出奇的好了起來，甩開了那隻玉杯，並著一身紅衣的俊彥躺下，邱摯把他裝扮的很好，緩緩的閉眼，我等著再見俊彥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