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五六章 允嫁

  看著跪在眼前的奶娘，我並沒有立刻惶恐的去扶她，或許當初的星凡遇上這樣的情況會不知所措，而如今的我卻是受盡幽池內形形色色怨魂的禮遇，對於這等場面倒也沒有別樣的感觸了。

  奶娘不會無緣無故的拜我，既然跪拜了，便是真真的有求於我，且她的要求對於我來說，該算是唐突了，因此即便景帝也尊稱了她一聲奶娘，我受她的跪，卻也算理所當然，不過終究一把年歲，且帶著良善的心思，輕嘆一口氣，站起身子去攙扶了奶娘，柔著聲音說道：「奶娘，我不過是方家的么女，尋常女子而已，受不得如此的禮遇，這地面也涼，別傷了身子，您還是先起身說話吧。」

  

  不想看著也算是和柔和的人，性子卻帶著幾分有如少年的倔強，硬是跪趴在地不肯起身，口中連連說著：「我這也是老身子老骨頭的，想必那么小心翼翼的活著也沒多少時日，傷了也不怕，可王爺也就這麼點念想，方小姐便答應了吧，您若是不應下，我也實在沒有站起身子去看虛弱的王爺的臉了，方小姐莫要笑話了我的恬不知恥，王爺雖然不是我的血脈，可他才生下來便到了我的懷中，可以這麼說，王爺是我看大的，我對他的感情有如親生，既然對他的生命無法挽留，可他的願望我能幫著點便會用盡我所能去幫著實現。」

  其實奶娘如此說法到讓我動容，她是怎樣的身份，由府中下人對她的恭敬便可看出一二，敢稱瑜王為自己的子女，又豈會是尋常之人，有著這樣身份的老者跪在我眼前，該算是折殺我的事情，可是對她的要求，我卻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去回答！

  「奶娘，幽兒為難了，您還是起吧。」

  我和奶娘的身子皆是一顫，按照奶娘方才的說法此時理應躺在床榻上的男子竟會出現在了我的房門口，看著他蒼白的臉，我不知道該要如何應對。

  跪在地上的奶娘聽見了瑜王的聲音，並沒有立刻起身，而是迴轉過頭看著瑜王，開懷的說道：「王爺，您醒了。」

  瑜王還是站在原地一如從前般溫和的笑著，仿佛奶娘方才說得那個即將西去的男人並不是他一般，他對奶娘的問題也只是輕輕的點了點頭，隨後輕緩的說道：「奶娘，您身子骨近些日子本就不舒服，莫要再跪著了，若您一直這樣跪著，怕稍後我也要同您一般的落膝了。」

  我勸著固執的奶娘她是不肯起來的，不過瑜王說話卻不同與我，那般的平淡，可是卻有著讓奶娘無法忽視的威儀，柔柔的呢喃，對固執的奶娘來說卻是無法牴觸的脅迫，也只能起身，面對著我是尷尬的笑。

  看著這樣的奶娘，愈加喜歡她到了心底，輕柔的笑道：「奶娘，我應下便是。」

  奶娘聽了我的回答，臉上一瞬間浮現了興奮，上前一步抓上了我的手，久久卻未曾說出半句話來。

  瑜王聽了我的回答，還是那樣溫和的笑：「幽兒，何時你也同奶娘一般的兒戲了？」

  我看著他的臉，也許說話的方式也可以受著與之相處的人的影響，我說話竟也如瑜王一般淡淡柔柔的了，「聖上接我來之前曾與方家的人說今夜我不回方府，家父曾擔心了我的聲譽受損，聖上當即說過，若有此擔心，便即日完婚，如此留下便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常言聖上乃金口玉言，我今夜若當真同你完婚，也算是謹遵聖意了。」

  瑜王聽著我的回答，笑得無奈，「幽兒，若是旁人會遵從聖命而與我不挑時辰的完婚我或許會信，但是你不會。」

  我臉上的表情一僵，喃喃的問道：「為何不信了我的話？」

  瑜王的表情從沒有改變，可是我卻覺得他在一瞬間便嚴肅了起來，淡淡的回應了我的問題，之於我來說，卻同沒有回答一樣，反倒平添了我更多的疑惑，「你的眼睛告訴我的。」

  許是害怕，許是羞澀，我在聽了瑜王的回答之後，竟不敢再抬頭直視了他的視線，那雙眼看似清澈，可被他收去的靈魂便再也逃不出來，他說我的眼睛泄露了我的心思，可我連我自己此刻到底在想些什麼都是不清楚的，他又能看出什麼來呢？

  奶娘似乎察覺出了異樣，輕緩的問道：「王爺，為何沒有人陪伺在您身邊？」

  聽了奶娘的疑問，我方才想到瑜王是少不得人伴著的，而今他一直站在門外不曾移步，且身邊還沒個人陪著，他是如何走出來的，身邊沒人，難不成看著他的小廝膽敢偷懶？

  「我差他下去了，方才有些倦意，小憩了片刻，卻不想引來了奶娘的惶恐，當真的罪過了。」

  奶娘的臉上帶著笑，「沒事就好，哪裡有那麼過罪過的說法，快些進來吧，穿得那麼少，站在廊道里，小心著涼。」

  聽了奶娘的話，瑜王並沒有移動分毫，奶娘的臉色一沉，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而我也想開口問，卻不想瑜王竟輕笑的說了起來：「這不中用的身子，我以為可以堅持到幽兒的房裡，卻不想走在這裡就動不了了，讓你們見笑了。」

  在我還在愣神的時候，奶娘已經迅速的衝到了瑜王的身邊，伸手攙上了瑜王的胳膊，當真如母親一般的問著瑜王：「是進來還是回去？」

  瑜王的視線對著我，輕緩的說道：「回去吧。」

  奶娘回頭看了看我，果真順著瑜王的意思攙著他迴轉，猶豫了片刻，我幾步上前，伸出雙手握上了他並不粗壯的胳膊，瑜王微微側過頭對上了我的視線，輕挑了眉梢，似是調侃，卻沒有任何的意外，好像我這樣的做法對於他來說是理所應當的。

  被他看的熱了麵皮，可我還是咬著唇說道：「我扶著你回去！」

  視線接觸瑜王會讓我有不自然的感覺，因此眸光亂掃，不意外的看見了奶娘讚許的點頭，聲調柔和的說道：「也罷，既然有方小姐照應著，我便先下去瞧瞧和王爺備下的藥膳粥可熬好了。」

  說罷也不容瑜王應著，她迅速放開了攙著瑜王的手，轉身便要離去，我沒想到自己會在她轉身的片刻開了口，「等等。」

  奶娘回過頭來對著我，有些不解的問道：「方小姐，可是還有什麼別樣的吩咐？」

  我聽見自己胸膛里那顆活著的心臟有力的搏動著，咬了咬唇，片刻遲疑之後，我還是輕緩的說出口了自己的決定，「奶娘，勞請您給備個簡單的喜堂可好？」

  奶娘一愣，隨即把視線對上了我身邊的瑜王，我不敢去看瑜王的表情，我以為他會拒絕了我的要求，卻未曾想他的回答再一次與我的想像相去甚遠，聽不出他聲音中的感情，只是像春風一般的淡柔：「照著幽兒的意思去吧。」

  我心頭又是一顫，隨後聽見他接著補充了一句：「只要她高興就好。」

  說不清楚聽見他這話那一刻我是什麼樣的感覺，我以為自己是高尚的，為了同情而下嫁，他該興高采烈的接受，卻不曾想原來我的『犧牲』不過是自以為是良善，說來說去，只是滿足了我有些膨脹了的自我推崇罷了。

  相對於瑜王的淡然和我的窘迫，奶娘卻甚是開懷的，離去的步子也歡快了許多，我看著她的背影喃喃的問道：「為何我總是猜不透你到底在想些什麼？」

  瑜王慢慢的把身體的重量倚靠在了我的身上，長長的廊道，也只有我和他兩個人，空寂的怕人，不過相對於曾經的幽池大殿，這裡還是有點點明亮的燭光，看著有別樣的溫暖，瑜王柔柔的說道：「因為我沒有別樣的心思，所以你才猜不透我在想些什麼吧！」

  「原本你是說要按照事先定好的婚事來的，為何會應了我的要求？」

  瑜王側過頭對著我柔和的笑道：「原來你也是不同意立刻嫁了我的，現在不也同意了麼？」

  慢慢低下頭，輕聲說道：「我從沒有說過不嫁你！」

  瑜王輕笑出聲，對著我有些自負的說道：「我知道你一定會嫁給我。」

  聽著他這般肯定的回答，我卻沒有生出反駁他的意思，淡笑著應道：「你很自信。」

  瑜王看著眼前如繁星般點點的燭光，輕笑出口：「我是俊彥。」

  有片刻的愣怔，微微揚高了頭看著瑜王自信的側臉，不解的說道：「我知道你是瑜王，字俊彥，你務虛跟我強調，我也不會再錯認了你去。」

  耳邊又飄來他輕聲的笑：「我是俊彥，俊彥是從來不會失去信心的，若是可以選擇，我希望自己只是曾經的俊彥，而不是身份特殊的瑜王，其實錯認不錯認又能如何，只要現在站在你面前的這個人是我，你同意嫁的也是我就好了。」

  他的回答讓我動容，可我還是禁不住的問了起來：「即便我心中的那個人不是你，你也會這麼的毫不在意？」

  我知道自己的問題很殘忍，其實我根本就不是個悲天憫人的高尚的女子，總會在不經意間或無心，或有意的刺痛別人的軟肋，那時候的痛，一直未曾遠離，影響著我見不得別人的歡愉，特別是身邊的人的笑臉，總刺激著我想要戳破，我想知道，當別人同我一樣難過的時候，我會是怎樣的一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