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此心蒼涼

  晚上，一行人在附近一處小城鎮留宿。

  

  旅館不大，住不下這麼多人，最好的房間留給了恩科萊子爵和東方，其他的房間則由艾森作主，分配大家將就著擠一擠了事。馬都從車上卸了下來，終於能好好休息一會兒，只有那頭倒霉的驢子，在被主人放任自流很久之後，忽然被人和馬一起關起來，不得自由，鬱悶到極點，就連堆了滿槽的嫩草也都沒心情吃了。

  東方第一次在這個新世界的旅館過夜，諸事都不用操心，倒也懶得顧及那一頭小毛驢的感受。

  夜深人靜之時，他一個人獨倚桌前，推開窗子，看長天點點星光，懶洋洋，喝幾杯酒，傾聽著夜色中傳來的風聲，露珠滴落聲，花兒開放聲，樹枝搖弋聲，還有那充滿人間煙火氣的，旅館前頭的呼叫聲，上菜聲，算帳聲，吵鬧聲，以及旅館後院裡，雞鴨喳喳叫，馬兒長嘶，天空中偶有一隻白鴿拍動翅膀的聲音。

  他的心中說不出的寧靜，即無歡喜也無悲，只是平靜得無緒無波。

  敲門聲在這一刻響起：「先生，我是黛蘿，為先生送酒來。」

  黛蘿？好象是那個年青子爵侍女中最漂亮的一個。東方微微挑眉。有意思，一個美女，深更半夜到一個男人房中來送酒？

  「進來。」

  根本就沒有鎖的門被推開，美麗而年青的侍女，低著頭，端著盤子，托著好幾大杯酒走進來，把酒放下，頭依然不肯抬起來：「先生還有什麼需要嗎？」

  槳底院眯Γ舷麓蛄苛蘇饢黃戀吶桃謊邸?

  這裡的衣服真古怪。半個胸膛整個肩膀一個背全都露出來了，這是衣服呢，還是破布。就是京城最有名的百花樓里最風騷的花魁，平時也不敢穿成這個樣子。哈哈。半夜出來給一個男人送酒，還穿得這麼清涼。男人看到這種打扮的美女，還能有什麼別的需要嗎？

  他微微笑了起來。為了收攬人才，精明能幹的艾森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啊。這個主意肯定是他出的，不過，真難得那位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子爵會同意。果然，這人雖然很沒用，對於一個精明的手下來說，卻也是一個不錯的上司。

  只是……這位能幹的艾森，難道不知道，要拉攏一個性情古怪的高人，絕對不是隨便送個美女來就行的嗎？看她那垂頭喪氣要死不活，百般不情願的樣子，要求略高一點的男人，心情都不會太愉快的。

  東方不覺生氣，反倒感到好玩。真是怪不得這位漂亮的小女侍。哪個女人會心甘情願伺候一個又老又窮，還沒用到只能騎一頭驢子的傢伙。

  若是以前，他來時興致，或許會很惡作劇般逗逗這個漂亮小女侍。說到男女歡愛，說到調情逗笑，他從來都是行家裡手，他身邊曾有過的侍妾寵姬，沒有一個不是深深地愛戀著他，誓死也不離開他。

  然而，不知為什麼，心中忽然蒼涼了起來，剎時之間，興致索然：「我需要安靜，你出去吧。」

  黛蘿一驚，抬起頭，仿佛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東方。

  東方懶懶道：「在我沒改變主意之前，出去。」

  黛蘿這才醒過神，轉身飛快地往外跑，惟恐東方反口又叫她回去。

  東方走近桌前，拿起一大杯酒，一飲而盡。此時此刻，竟也顧不得嫌憎那酒品質低劣了。

  酒的辛辣直衝喉頭，他卻不禁放聲大笑。

  很久很久以前，那個滿懷雄心壯志的魔教之主哪裡去了？

  那個愛美酒，愛名馬，愛寶劍，愛佳人的東方哪裡去了？

  那個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的魔頭哪裡去了？

  他長笑，痛飲，卻不知酒已將盡，笑已滄涼。

  他的笑聲那麼響，那麼響，清晰地傳遍旅館上下，有人被吵得跳起來打算教訓人，一打聽，瘋笑的那位，是個魔法師，立刻縮縮脖子，打算回頭給耳朵塞上棉花繼續睡。

  旅館的主人皺著眉頭，想追究不敢追究，在艾森笑著往他手裡塞一把晶幣之後，也就當做沒事發生了。

  年青的子爵鬱悶地嘮叨一聲：「怪物。」便又在身邊女侍的溫柔婉轉中，把這一切拋開。

  自覺逃過一劫的黛蘿沖回自己的房間，和她同住的幾個女侍一起圍過來。

  「怎麼樣？」

  「這麼快就回來了？」

  「出了什麼事？那人笑得好嚇人。」

  黛蘿茫然說：「不知道啊，他就讓我出來了，然後一個人在裡頭嚇死人的大笑。」

  幾個姑娘湊在一起嘰嘰喳喳一翻，提出各種可能性。

  「他不喜歡美女。」

  「怎麼可能，男人哪有不喜歡美女的。」

  「聽說有的魔法師是不能隨便有女人的，和他學的魔法有關。」

  「一個騎驢的法師能有多厲害，估計也沒什麼禁忌吧。」

  「我看是他太老了，有色心，也沒那個本事了。」

  幾個姑娘先後點頭，嗯，說不定就是這樣。

  大家互相望著鬆了口氣，這太好了，希望就是這樣，大家就安全了，要不然被命令服侍那種卑下的老頭，那可真是一場災難啊。

  第二天繼續趕路，一路上經過了不少小的城鎮和村莊。大家對於性格怪僻的魔法師都有些顧忌，不敢太接近東方，只有艾森一直陪在旁邊，以免顯得冷落他。

  東方閒來無事，便也同艾森聊聊天，言談間極巧妙地套問關於這個世界的一切知識。

  他那二十多年在天下最可怕的魔教一點點掙扎向上，同人勾心鬥角，練出來的本事，哪裡是艾森這麼一個臨時充當管事的護衛長能比得上的。艾森以為說的都是天下人人皆知的事，根本沒有避諱隱藏，而東方問得又巧妙，有時只是利用漫不經心的談話帶出來，所以艾森也完全沒聽出，他其實是個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的外來人。

  原來人們把所知道的這一片廣大的天地叫做天青大陸，而大陸上有智慧並建立國家的並不只有人類，但最膏腴的土地，都被人類所zhan有。其他的種族，都被排擠在相當偏僻的地方。

  在極西的沼澤里，有獸人國。遙遠的北方，有雪獸國。南方的森林中有精靈建立的國家，而東方山脈深處的地底世界，隱蔽著矮人的國度。

  人類的國家不休，此起伏彼，格局一直在變化。他們現在所處的王國，也算是現有的大國之一了。

  這裡的國家也有君主，不過，官員的設置上和以前的中原就有了很大的不同。各地的城主，貴族，擁有相當大的自主權，甚至可以擁有私立的軍隊，相比中原的皇帝獨尊，這裡的國王權力被削弱了不少，倒是有些類似於春秋商周的古法格局。

  這裡沒有江湖，沒有武林，沒有門派，沒有什麼武林盟主。那些出色的，以格鬥，冒險，技擊，戰鬥為生的人，代之而起的，則是大大小小的公會，冒險者公會，魔法師公會等等，那些出色的，以格鬥，冒險，技擊，戰鬥為生的人，分屬其中。最好玩的是，居然還有盜賊公會，可惜就是沒有乞丐公會，看來這個世界是沒有丐幫這一類組織的存在的。

  有意思的是，這些公會不接受某個國家的約束，而是通行全大陸，各處的大城市裡都有他們的存在，在任何一個城公會取得了資格認定，在全大陸都可以憑這份資格來接任務賺錢。

  如此看來，這裡的所謂武者，其實並不能算是江湖人或者武林人。他們練武，就象別人學烹飪或裁縫一樣，只是一種謀生的職業技巧。

  冒險者們有獨來獨往的，也有幾個人組成的小集團，這樣實力強一些，可以接報酬更好的生意。而令東方覺得匪夷所思的，則是那些大規模的傭兵團。他們呼嘯來去，專做高收入的大任務，也為各國僱傭，人數最多的血蜂傭兵團甚至有數千人。真是奇怪，這個世界的君王，居然會允許這種大規模的武裝隊伍在國境裡隨意來往。

  不過，和以前那些江湖人喜歡自由自在，鄙視與官府扯上關係正好相反，這裡的大部份武人都以成為騎士，為國王效力，為神教盡忠，為最大的榮耀。很多傭兵團一生最大的追求也不過是哪個君王收編成正規軍，很多冒險者最大的夢想也不過是被君主或貴族們招攬，提供官職和地位，成為有封號的騎士。

  對於這種種詭異的事情，東方聽來都覺得很好玩，但是他閱歷豐厚，再吃驚再有趣再不可思議，表面上也不露出一絲一毫，倒似全是司空見慣一般。所以幾天相處下來，竟是沒有人對他起疑。

  相比於這個世界的種種制度，東方更有興趣的是那些擅長技擊搏鬥的人，最強能達到什麼地步，和同時代的人相比，艾森算是幾等的高手。

  他當然不會傻乎乎地問艾森，所謂二級劍士到底有多厲害，而其他等級又是怎麼樣的。只說自己在封閉的村子裡住了很多年，不知道外面最新的情況，很好奇地問問艾森，現在各國真正的高手多麼，比艾森身手好的，有多少有名的人。

  艾森全不防範，很慚愧地說：「我只是二級劍士，和現在各國真正的高手根本沒法相比。不要說為國王效力的劍聖，大劍師，聖騎士，他們的實力根本不是我能比的，就是民間的冒險者中，擁有二級劍士資格的人也不少，比如說……」

  東方看似漫不經心地聽，其實是一字不漏地把一切記下來，加以比對分析。如此看來，艾森的本領只能算中等，中等水平也不過如此，那所謂的高等，怕也不能讓人抱太大希望。

  而最奇妙最不可思議，也讓東方無法光靠聽艾森一面之詞來確定到底一種什麼存在的，那就是魔法師了。

  從艾森字裡行間的意思，魔法師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最低等的魔法學徒，都會得到人們的重視和禮遇。他們能控制自然界的魔力，能夠呼喚土水火風等元素為他們所用。一個國家的武力，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們擁有多少魔法師，普通的大魔法師，已經可以和王公貴族平等相待，而魔導士就是連國王都必須禮遇。如果是傳說中大魔導士的力量，那幾乎可以輕易毀滅一座城市了。

  東方聽得極為好奇，然而人家對他如此禮遇，都只因為誤會他也是個法師，如果他讓別人發現，他連法師是什麼都沒弄明白，那也太打擊人了。所以也只能勉強按捺住心境，暗中盤算著，找個什麼機會，見識一下這些所謂的魔法師才好。

  沒想到，他的這個願望，不到兩天，就實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