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鍊金神殿 第一百九十三章 意義

  見楊陽翻看手稿，多魯多不由笑道：「伊利亞，不忙看這些，我想請你參觀我最近製作的一種小玩意，或許你能給我一些建議，最近我在完善它呢，但不知為什麼總是毫無頭緒。」

  「小玩意？」楊陽收起手稿，很感興趣地跟著多魯多來到實驗室的一角，這位老人像小孩把心愛的玩具展現在玩伴面前一樣，興致勃勃地從一個大箱子裡取出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個木製的，像小孩般大小的人偶，楊陽清楚地感應到裡面有許多魔法陣。

  「這么小的體積內，竟然藏了二十三個魔法陣？」楊陽皺眉道。

  「是的，這些都是用來控制行動的魔法陣。」多魯多驚異地看了一眼楊陽，他顯然也沒有想到楊陽一眼就可以看出裡面的魔法陣有多少，他把木偶人放在地上，然後喃喃地念了一個咒語。

  木偶人開始動起來了，它在多魯多的控制下，不停地翻騰，轉圈，在地上走來走去。

  讓楊陽感到驚訝的是，那木偶甚至拿起了房間角落的掃把，開始掃起地來！

  多魯多臉上露出了如孩子一般的笑容。

  楊陽滿臉震驚，他沒有想到，這個多魯多竟然把魔法陷阱機關的知識用到了這方面，如果用科學領域的詞來解釋，這個小人偶，根本就是一個機器人了。

  這個小人偶動作靈活，舉止像極人類，多魯多肯定在這塊小小的地方付出了大量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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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乎每一個關節上，你都放置了相應的控制魔法陣，腦部那個……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那應該是控制中樞吧，心臟部分擁有很強的魔力，應該是動力來源。」楊陽仔細看了一會兒，突然說道。

  多魯多很高興地道：「沒錯，沒想你一眼就看出了它的主體結構，不過，難道你不想知道它的運行原理嗎？」

  「當然想知道。」楊陽興奮地道。

  「這種人偶，我是從人類身上找到靈感的，我們的行動受思想控制，一舉一動有固定的模式，比如行走，要先跨步，先是舉腳到一定高度，前移，落下，重複這類過程，所以，我就把人的動作分解，並用魔法機關的知識模仿出來，加入到這木偶人身上，你來看這設計圖紙……」

  接著，多魯多向楊陽講解了一系列的原理，楊陽這才發現，這老人研究的方向，竟與科學的仿生學有異曲同工之妙，同時讓他感到佩服的是，他為了製作這個小木偶，竟不顧魔導師之尊，向一個老木匠拜師學藝了三年。

  這實在是無法想像的事，一個魔法世界的人做出了機器人，不過，楊陽在古魔法典籍中看過此類物品的介紹，準確來說，這種東西叫做魔偶。

  「如果我們可以完全掌握人類的行動，並全都賦予到它身上的話，我想，那就是完美的傑作了，不過，這就要求把人類的每一種動作和情感都模擬，然後在這裡加入細微的魔法陣，當然，這只是實驗品，以後我打算製作一個真人一般大小的……」

  楊陽忍不住插嘴道：「可是……這不是在機械方面模擬人類嗎？多魯多大師，我想，要想它變得完美，或許得從另一方面著手，也許你可以賦予它完美的身體，但它始終還是人偶，無法做到跟人類一樣的。或許從情感方面著手會好一些，我聽說古代鍊金術擁有一種賦予裝備靈性的技藝，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

  「這個我聽說過，但不是很了解，那的確是一種很高明的技術。」不知道為什麼，多魯多聽到後並沒有表現出楊陽想像的那種熱情。

  「大師，你有沒有想過把木偶變得像人類一樣完美？」楊陽有些興奮地問道。

  聽到這個，興致勃勃的多魯多停了下來，他看了看楊陽，有些喪氣地道：「其實，這個我也明白，但我不敢往那方面去想像。」

  「為什麼？」

  「如果把木偶做得跟人一樣，它還是木偶嗎？」多魯多眼中閃著一種奇異的光芒道：「創造生命是神的權柄，任何想要逾越的生物都將遭受最嚴厲的懲罰。」

  楊陽聽到不由一怔。

  木偶還在按照剛才的指令，傻傻地四處掃著，房中只有它發出的嘎吱嘎吱的聲音。

  兩人都陷入了沉默。

  良久，多魯多才繼續說道：「我們研究的鍊金術，事質上是創造魔法物品，永遠也不能創造生命……」說到這裡，多魯多的聲音有些沉痛，也沒有心思跟楊陽玩木偶了，他找了張椅子坐下，道：「你知道現在那些成天襲擊人類的亡靈是怎麼來的嗎？」

  楊陽道：「聽說是由創造亡靈魔法的安蒂斯召喚出來的。」

  「呵呵，伊利亞，終於也有你不知道的事了。」多魯多笑道：「的確，安蒂斯是亡靈君王，這是不用懷疑的，但最初的亡靈並非『召喚』出來的，而是用鍊金術『製作』出來的。」

  「怎麼可能？」楊陽暗暗吃驚。

  「怎麼不可能？」多魯多眼中閃過一道厲芒，道：「所用的原理，就與你剛才說的一樣。」

  楊陽失聲道：「魔法物品與人類靈魄的結合？」

  「的確……聽說，安蒂斯最初研究亡靈魔法的原因，便是為了永恆的生命，然而，他想獲得永恆的生命，目的是為了進行永恆的研究……他是一個真正的研究狂。他利用自己的鍊金術知識，把靈魂與生命石封印在靈魂石中，第一代巫妖，不死的怪物便誕生了，與此同時出現的還有各種各樣的魔偶……」

  「魔偶？不是亡靈麼？」

  「是魔偶，又是亡靈……如果你把這木偶想像成一個受人操縱的傀儡的話，同樣可以想像，一具具的行屍走肉是什麼樣的魔偶，那不就是亡靈麼？」多魯多說道：「萬事萬物是相互聯繫的，所以，有時候，我們為了不讓自己走入岐途，甚至要封閉自己的想像力，人類的想像力與創造力太可怕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

  「嗯，當然，這只是亡靈的始祖而已，後來慢慢發展，他便創造出了新的快速製作這種傀儡的方式，各種各樣的亡靈怪物便誕生了。當然，具體的過程和原理，都是一個迷……」

  楊陽沒有聽完多魯多說的，他只是震驚於自己的發現。

  多魯多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楊陽有豐富的想像力，他可以猜測出來。

  其實，亡靈產生的最基礎原理是鍊金術中的附魔，楊陽同樣可以利用加工術做到。

  用利精神契約操縱死屍，用陰暗屬性的各種材料把肉體進行加工，賦予死屍各種屬性（通常是暗、毒），讓其可以行動，攻擊敵人。

  這裡用上了魔偶的知識，要用到各種魔法機關。

  然後就是高級亡靈，要涉及類似古鍊金術中，器靈的知識，器靈是具有生物本能的靈魄製成的，它並沒有完整的思想與意識，只有一些本能，這些不就與那些殭屍、骷髏之類的相似麼？

  同理可以推導出，那些高級的，具有智慧的亡靈，是一種更高級的存在，或許與傳說中的神器是同級的，或許要製作出神器，需要這種類型的靈魂作為魔法材料。

  其實亡靈與魔偶差不多，所差的只是材料。

  製作亡靈，需要用到很多方面的知識，用這個世界的觀點來解釋的話，大多都歸納在魔法學的範疇內，當然，還涉及一些人體結構，解剖等知識，這是從這個世界的醫學中分離出來的。

  總括起來便是，高級亡靈保存肉體和記憶、低級亡靈保持肉體，兩者的共同特徵是具有行動力，能夠像生靈一樣對世界產生影響。

  楊陽看向那個會動的木偶，突然想起了行屍走肉這個詞，不禁惡寒。再回想起剛才多魯多所說的，人類的想像力與創造力太可怕，楊陽覺得，要是自己有心，沒準也可以研究出亡靈魔法，不過，這麼邪惡的魔法，是自己要追求的東西嗎？

  看著楊陽變來變去的臉色，多魯多又笑了，不過，這次他笑得有些無奈：「小伙子，我多魯多不得不倚老賣老提醒你幾句，這或許是非常重要的，又或許對你完全沒有幫助，誰知道呢……」

  聽著多魯多的嘀咕，楊陽回過神來，肅然道：「請指教。」

  「我先問你一個問題，我們成天與魔法材料，鍊金術這些打交道，為的是什麼？」

  「從小處講，我們在追求技藝的提升，從大處講，我們在追求真理。」楊陽自豪地答道。

  「呵呵，對，不過，我想知道……你追求的真理是什麼？」

  「當然是……是……」楊陽正想脫口而出地回答，卻突然啞口無言。

  對呀，是什麼呢？楊陽自己都不解。

  「那好吧，先別回答，我先告訴你，追求真理，有幾對矛盾。」見楊陽如此，多魯多並沒有笑話他，此時多魯多臉上顯露出了凝重的神色，這讓他看起來有些像傳說中的智者。

  「矛盾？」

  「是的……我舉個例子，你就能明白了。假設你有一項研究，能讓你製作出一件終極武器，但那件武器的威力足以毀滅整個世界，在這樣的情境下，你的選擇是什麼？」

  楊陽聽到，不由呆住了。

  「再下一個例子。假設你全身心投入研究，這些研究足以令你功成名就，但那會讓你享受不到生活的樂趣，你整個人生就奉獻給魔法研究了，親人、朋友都遠離你而去，在這樣的情境下，你的選擇是什麼？」

  「這……這……」

  「別忙，我還有很多例子……這兩個例子，只不過是最基本的而已……」

  多魯多如炮轟一般舉例了許多兩難的情境，楊陽明知有一些是對的，但被多魯多這麼一說，似乎又變成錯的了，這些都讓楊陽不得不在心中拷問自己：研究、探索加工術的意義是什麼？你手中把握到了什麼？你得到了什麼？帶給了別人什麼？

  楊陽垂頭喪氣地道：「別問了，我回答不出來。」

  「我年輕時也答不出我的導師問過我的這些問題……」多魯多慈祥地看著楊陽，道：「這就像問你人生的意義是什麼，我們魔法師答的當然是追求魔法的真義，探索真理。但是，如果別人問你追求這個有什麼用處，或許就難以回答了。」

  「是的，難以回答……」楊陽不得不承認，倉促給個答案是不智的，事實上，無論哪種選擇，都有可能是錯的，這涉及追求真理本身和現實意義的矛盾，涉及主觀宏願與客觀影響的矛盾。

  在這些領域走錯一步，便有可能成為千古罪人，探索世界本源，追求真理的人，日子並不是那麼好過的。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魔法師，鍊金術師，武者……一切的真理探索者，他們追求的實際是同一樣東西，那便是各自領域的最高峰，最後殊途同歸到這個世界的本源力量，一種叫做「真理」的模糊的東西，世界運行的規律……

  掌握了這股力量後，幾乎就是神的境界了，那時候，負擔在肩上的，又何止千鈞？

  眼見楊陽陷入了沉思，多魯多不由朗笑道：「哈哈，我們似乎走題了。來來，小伙子，別想那些無謂的事了，那個答案靠想是不可能想通的，以後你也許某一天就頓悟了……我們先把時間用在討論這些實際的問題上吧，對了，我很好奇，你把匹亞子爵和他的那一幫小朋友封在金殼裡，是怎麼做到的？」

  楊陽回過神來，然後便與多魯多探討起一些常見的鍊金術問題。幸好楊陽雖然不能解釋自己的異能，但在對鍊金術上的見解來是非常高深的，他與多魯多聊得很盡興。

  回到旅館後，楊陽躺在床上，還在思考著多魯多舉的例子，還有他的問題。事實上，到現在，他對技藝的探索已經到了一定的程度了，急需的並不是技藝上的提升，而是心境的成熟。

  楊陽不由苦笑，這簡直像極了武者常討論的鬥氣增強與境界提升的問題，有人就經常問武者一個問題，你追求的武道是什麼？

  現在，楊陽被多魯多問了一個問題，你追求的真理是什麼？

  楊陽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爬起來，直接向多魯多的住處走去，這家旅館在傳送陣旁，而傳送陣又在城市中心，離多魯多的住處非常近，所以楊陽很快便到了。

  多魯多還沒睡，他習慣午夜準時睡覺，這與楊陽的興致來時來個通宵，平時又隨心所欲的習慣不同。

  用多魯多給的魔法印符通知了他之後，楊陽身前的門自動開了，鍊金術師的窩總是有稀奇古怪的東西。

  楊陽到了二樓，多魯多正在擺弄他的寶貝木偶，楊陽直接問道：「大師，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最初研究魔偶，是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多魯多停了下來，看了一眼楊陽，然後才慢慢地告訴了他。

  原來，多魯多出身平民，他早的喪父，母親含辛茹苦地將他養大，等他那驚人的魔法天賦被發現的時候，母親已經垂垂老矣。

  為了擺脫平民的身份，多魯多在導師家中苦學魔法知識，無暇回家。

  母親身體不好，家中卻無人照顧，多魯多便由此產生了製作魔法木偶想法，哪怕能幫忙捶捶背、掃掃地也好，只要能用自己學到的魔法幫母親做些事就好了。懷著這個目的，多魯多開始了研究，然而，初有小成的時候，他的母親卻離開了人世。

  這實在是一個遺憾，自那以後，多魯多便經常思考著他白天問楊陽的那個問題——自己追求的到底是什麼。

  聽完多魯多的話後，楊陽點點頭道：「我明白了，大師。」

  多魯多看著楊陽，他其實也不知道楊陽究竟明白了什麼，但他還是帶著和善的笑容，道：「明白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