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故人

  馬欣茹一句話說出口，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忙又道：「我是說，九姑奶奶身體不舒服，還在休息，一時半會可能不會起來，我可以幫你轉告她。」

  已經十點了，不沒有起嗎？更或許，是昨晚沒怎麼睡？

  想起常鳳娟在電話里好像沒睡好的聲音，宋小葉的心更柔軟了幾分，「不礙事，我等著宋奶奶。這事兒，得當著她的面說……」

  皺起眉，馬欣茹不好直接攆人，「這樣啊！那你就等著吧！坐啊！」

  宋小葉一笑，隨意地坐在沙發上，在保姆王嫂過來問她喝什麼時，很是客氣地笑了笑。

  馬欣茹坐在她的對面，一直在看著，「小葉，你現在是越來越有禮貌了，連對下人也這麼客氣。」

  「怎麼比得上欣茹姐呢？欣茹姐對家裡的下人不一樣是客客氣氣的？不過，欣茹姐，上海到底不是香港，就是香港，也沒有那麼多『馬姐』了……」

  

  馬欣茹挑起眉，看著宋小葉，很想也刺她幾句，可偏偏宋小葉臉上仍是淡淡的笑，倒叫人不知該如何下手了。

  其實，宋小葉說的話是沒錯。現在不管是哪兒，女傭都是雇的，可不像從前任由主人勞役，還說打就打說罵就罵的。

  就是在香港，家裡仍用著從前老輩子就用的『馬姐』的，也沒多少家了。後起的富翁，多半都是用菲傭。像那樣的人家，就算是號稱豪門，可在他們這些有傳承的世家來看，也不過是暴發戶。

  不過，話雖然沒錯，但這個時候說卻絕對是嘲諷了。

  只是，馬欣茹就是再氣，可看著宋小葉的笑臉，也不好翻臉。

  再怎麼說，也是她先提起的，宋小葉都沒生氣的模樣，她要是生氣，就落了下乘。

  忍著氣，馬欣茹翻著手裡的時尚雜誌，想不理宋小葉，卻又忍不住偷看她。

  到底，還是想從她那裡套些話。

  只是，被她這樣冷落，宋小葉怎麼好像和沒事人一樣？

  抿了抿嘴唇，馬欣茹站起身，叫過了王嫂，「今天中午吃什麼呢？嗯，九姑奶奶素的，我也陪著她吃素就好——啊，小葉，你平時好像吃葷的，王嫂，家裡有什麼肉嗎？」

  宋小葉垂下眼帘，暗自好笑。到底還不是前世經過歷練的名媛，現在的馬欣茹比起前世，可是幼稚了些。

  「小葉來了……」

  聽到宋淑華的聲音，宋小葉忙抬起頭，就連想要為難下宋小葉的馬欣茹，也顧不得再和王嫂說吃什麼的問題。

  幾步上了樓梯，她殷勤地扶著宋淑華，笑得很是乖巧，「九姑奶奶，我正說小葉難得來一次，不如陪我們一起吃素呢！也不知道小葉肯不肯……」

  「難得吃素，她有什麼不肯的？」宋淑華一笑，也沒多聽馬欣茹說下去，轉過臉看著宋小葉，她有些緊張似的。

  「是有信兒了？」

  宋小葉點頭，笑著瞥了眼馬欣茹，溫言道：「我就當著欣茹姐的面說了。」

  宋淑華點頭，雖然沒說要避著馬欣茹，可是馬欣茹還是敏感地覺得有被排擠在外的嫌疑。

  什麼時候，九姑奶奶還特意叫宋小葉辦事了——就是昨天讓她走開的時候！

  垂下眼帘，馬欣茹小心掩去不快與委屈之色，在回復平靜後，才抬起頭，用期待的目光看著宋小葉。

  「小葉，到底是什麼喜事？我看九姑奶奶很開心似的。」

  宋小葉一笑，沒接馬欣茹的話，只是看著宋淑華，道：「今天我師傅打過電話來，說是也贊同宋奶奶的想法。她已經聯繫了百花劇團的毛團長，她是越劇協會的會長，到時還要宋奶奶和她好好談一談。」

  「那個毛團長，是不是就是毛予新？」

  看宋小葉點頭，宋淑華就笑了，「她唱得不錯。不過這個事，還是就和你師傅談好了——其實，具體怎麼個操作方式，我一個老人，也沒那個精力，管不了……」

  宋小葉一聽就明白了。

  什麼發展越劇，對宋淑華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借這個機會見一見師傅，了了一樁心事，而且，也算是幫她那位早逝的師祖完成一份遺願。

  總之一句話，宋淑華為的是一個「情」字，其它的都在次要。

  明白宋淑華的心思，過後宋小葉打電話去杭州時，又和師傅重申了一下，得到師傅保證不會生氣，一定出席接待會後，才放了心。

  和喬軒打過招呼，宋小葉沒有回BJ，直接就陪著宋淑華往杭州去了。

  沒坐火車，直接就坐的私家車，宋淑華專用的加長賓利雅致，800多萬的特別定製款，聽說和當年英女王的款型很類似。

  宋淑華走到哪裡，幾乎都是坐著它，而司機一慣是那個穿著白制服的老王——自然，在宋淑華那裡，他就是小王了。

  跟了宋淑華二十幾年，算是很忠心的老工人了。

  車子放緩了速度，還沒接近劇團，就已經看到劇團門口等候的人。

  不只是一群人等候著，門口還特意擺放了無數的鮮花，張燈結彩的，很是熱鬧。

  看來，是真的用心準備了的。

  「看來，這些人對九姑奶奶要成立的基金會很上心啊！」

  馬欣茹笑著說，聽來好像在夸這些人禮儀周到，可其實卻諷刺越劇團的人等著從宋淑華這裡拿錢。

  聽出來馬欣茹話里的意思，宋小葉看向宋淑華。

  不知道是不是過於緊張，宋淑華明顯沒有留意馬欣茹到底說了什麼，用左手捏著右手的指尖，雙眼只看著窗外。

  「欣茹姐，你真是說對了，劇團對宋奶奶的到來，的確很用心，光是接待工作，就準備了很久。」

  笑著嘆了一聲，她淡淡道：「現在國內的大環境，傳統藝術不好，所以像我們這些學戲劇的人，真的對每一位喜愛中國傳統藝術的人充滿了感激之情。如果不是因為還有人喜歡，可能有很多好的東西都要淹沒的時間裡了——我聽說，現在已經有很多民間藝術失傳了。」

  她說的可不是這個！

  馬欣茹笑著看了眼宋小葉，明知道宋小葉曲解了她的意思，還不好說得更直白。

  車子一停下，就有人涌到車前。

  還好司機之前也是見過大場面的，也不懼場。

  下了車，就來開車門，宋小葉第一個跳下車。還想親自扶宋淑華下車，馬欣茹卻已經跟著下車，伸手去扶宋淑華。

  宋小葉一笑，也不在意。目光轉開，先和站在前排的毛予新打了個招呼，又笑著盯了兩眼學員堆里的李音，然後就撲向了常鳳娟。

  「師傅，我好想你啊！」

  摟住常鳳娟的脖子，宋小葉孩子似地撒嬌。

  看在別人眼裡，大有皺眉撇嘴的，可是常鳳娟偏偏還就愛這個徒弟撒嬌。

  拍著宋小葉的腦門，她嗔著：「想我？想我怎麼不來看我？倒是在上海風光了……」

  「這不就來看您了嗎？」宋小葉笑呵呵地說著，又挽著常鳳娟的胳膊，拉她上前，「而且啊，我可還為您帶來一位故人呢！」

  四目相對，兩位銀髮蒼蒼的老太太，都沒有說話。

  隔了半個世紀，故人重逢，心情之複雜已經不足以用語言來表達。

  其實，之前常鳳娟也看到下車的宋淑華了，只是那時候心情緊張，她根本就沒想往前走。

  現在被宋小葉一鬧，又被帶到宋淑華面前，她倒是心情放鬆了許多。

  凝望許久，常鳳娟和宋淑華，忽然間同時嘆了一口氣。

  隨著這一聲嘆息，兩人的目光都柔和了許多。

  還是常鳳娟先說了話。

  她看著宋淑華，溫言道：「宋九小姐，好久不見了……」

  這一聲稱呼，讓宋淑華仿佛邁過時光之河，又回到了過去的那個上海灘。

  眼前，仿佛又出現了那張艷麗嫵媚卻又大氣端莊的面容，帶著笑，睨著她，道：「宋九小姐，怎麼又得空到我這劇園子裡來？」

  突兀的，她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就那樣當著眾人，流下了淚水。

  混濁的淚滑過滿是皺褶的臉頰，讓扶著她的馬欣茹驚慌不已。

  宋家的九姑奶奶，什麼時候在人前失儀過呢？

  啊，是了，差不多一年前的生日宴會上……

  忍不住盯了宋小葉兩眼，馬欣茹知道宋小葉一定知道些什麼。

  九姑奶奶的兩次失儀，一定和她有什麼關係。

  此時此刻，最能體會宋淑華心情的，就是常鳳娟了。

  雖然之前怨過、恨過，也罵過，可是此刻，她還是上前，握住宋淑華的手，「宋九小姐，我師傅泉下有知，也一定知道你回來了——她，一定也很想見你……」

  常鳳娟的話一說出來，宋淑華本還忍著的淚更是失控了。

  握著常鳳娟的手，她直接就痛哭失聲，而常鳳娟，看著她，也忍不住淚流滿面。

  兩位老人，執手相握，就這樣面對面地痛哭著。

  饒是毛予新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這會兒也不知道這接下來該怎麼接待了。

  轉過身，她碰了碰宋小葉，示意她上前勸勸。

  宋小葉卻是搖手，「沒事，哭一會就好了……」

  是啊，哭一會兒就好了。

  半個世紀積在心裡的悲痛，總要有所宣洩，要是這會兒勸她們不要哭，反倒對身體不好了。

  宋小葉抬手抹了抹眼角，仰頭看天。

  這人啊，有時候還真是得哭哭，要是有一天，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才真叫可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