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槐樹做飯

  「那我真的能半年一年回來看你們一次嗎？就真的像上學那樣的？」何靜真的想上學，書上有太多的道理需要她去了解，她也喜歡讀書。如果在家不能上學的話，她不光會是家裡的累贅，還會過得不開心。

  

  「那當然了。那邊的解放軍叔叔解放軍阿姨，怎麼可能會不講道理，你如果想回來的話，他們一定會帶你回來的。」張淑芬安慰她。

  「我還是不想去。」何靜擺弄著衣角。她說不上來為什麼不想去，總覺得這裡即便是窮死，也會讓她覺得安全；而外邊的世界她一點也不了解，世界又不了解她，憑什麼就能百分百的接納她。

  張淑芬一聽這個眼淚又想下來，她看著女兒焦黃的臉和枯黃的頭髮，中午又只是一碗稀粥，連一口鹹菜都沒有。她都聽說縣城裡有好幾個孩子都餓出來毛病了，到最後吃什麼吐什麼，她不想讓自己的女兒是下一個。

  何新國一看母女倆這個樣子，也不敢硬勸，只能說：「你現在別那麼著急讓孩子做決定，她現在年齡也不小了，都快十歲了，向來懂事，也有自己的想法，你給她點時間讓她想想，我們明天再說這事情。」

  「好好好。」張淑芬也不想真的面對這一幕，見何新國給自己一個台階，手摸著張淑芬的肩膀但是始終不知道手要放在哪裡，對女兒說：「聽你爸的，你爸說現在不說了我們就不說了。你好好想想，明天晚上和媽媽說啊。」

  「好。」何靜低著頭，聲音顯然有些發悶，明顯在忍著哭腔。

  *****

  「何靜！何靜！」老師對著何靜吼。

  何靜這才回過神來，只差一點，她就掉到前面的那個大坑裡了。她猛然被叫醒，嚇了一大跳，一屁股蹲在了地上，手裡挖野菜的工具掉了一地。

  張老師連忙跑過來，問她：「你這孩子今天是怎麼了，前面那麼大一個坑你看不見？」張老師把何靜拉起來，幫她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對她說：「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要是頭暈眼花的話，就別跟著我們上山了，好好在山腳下呆著。」

  「我沒有頭暈眼花，就是我爸媽想把我送走，我拿不定主意，老師，你能幫我嗎？」張老師是這個學校的生活老師，經常帶著小學部高年級的學生和初中部的學生一起上山挖野菜，何靜把父母和她說的事情，大概的和老師說了一遍。

  「這個事情啊，要老師說，老師覺得你應該走。」張老師沒有一點猶豫。

  「為什麼？」聽張老師給這麼幹脆利落的答案，何靜也有些不敢相信。

  「嗯……因為張老師我也把孩子送到了省城姐姐家裡去了。」張老師嘆了一口氣：「我很理解你爸媽，真的。」

  之後轉身便走了，她不想讓何靜看到她忍不住的眼淚。

  留下何靜一個人站在原地思索，她忽然覺得自己沒有那麼可憐，或許這件事也並不像自己想得那麼難接受。

  對啊，這年頭，不餓肚子能活下去就不錯了。最重要的一點是，如果她離開家裡的話，家裡還剩的糧食是不是就能讓爸媽熬過這饑荒年。

  她也長大了，長大的女孩子應該幫家裡分擔一些，她如今在學校，並沒有給家裡減輕什麼負擔，還要每年給學校老師交學費。如果她走的話，那麼早晚的兩頓飯還有每年要交兩次的學費就都不存在了。

  這樣，才應該是個好孩子應該做的事情。

  何靜突然笑了，是那種想通了之後釋然的笑容。只要爸媽還愛她，那麼她離不離開又有什麼關係。

  只要大家的心在一起，這個家就不會散，只是大家不在一個地方而已。

  當何靜的小腦袋瓜想通了這些，選擇就沒那麼難了。

  *****

  回家之後，當何靜對張淑芬說出來「我願意走」時，何靜沒有哭，臉上甚至和有些笑意，哭的是張淑芬，她心裡難受，她還是過不了心裡的那個坎。

  「你們別哭，那解放軍夫婦也不知道有沒有收養到孩子，之前我和你們說的事情，你們也別往心裡邊放，說不定人家都找到了，那我們就白傷心了。等我明天上班問問啊，今天先吃飯，先吃飯。」何新國連忙打圓場。

  其實飯是沒什麼好吃的，還是一點點紅薯面粥，稀得能看到人影。至於饅頭鹹菜都是沒有的，家裡甚至連醬油都沒有，唯一有的是醋。因為醋開胃，所以一直都吃得很少，這荒年頂了差不多一年多，一大瓶醋還剩下一個底。

  今天，張淑芬把那個醋瓶底全倒了出來，實在是沒什麼吃的了，將就當個菜吃好了。

  何靜聞到那醋味兒，吞了吞口水，然後又看到醋裡邊有一節節黑黢黢的東西。

  她問媽：「今天這是弄得啥菜？」

  「我今天出門看見兩棵大槐樹，雖說現在這季節槐樹葉子也得吃了，但是還有點槐樹枝。這槐樹枝我拿回來洗得可乾淨了，用剪子給剪了，現在放在醋里，吃肯定是不能吃的，但好歹能嚼嚼吐出來。聽說吃這槐樹枝能長勁兒，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還是試試最好。」張淑芬給女兒解釋著，其實她很想加上一句，那就是這雖然苦，雖然不好吃，但是也總比餓死強。

  但她不知道為什麼，到底還是沒說出口。

  何靜聽了媽媽說的話，小心翼翼的夾了一個槐樹枝放在嘴裡。酸的，之後是苦的，沒有一點甜味，很難吃。

  她很想吐出來，但是又捨不得，如今胃裡已經是飢不擇食了，她舌頭不想吃，她胃還不答應呢。

  好歹比什麼都沒有強。這也是何靜的想法。

  「還行吧，我們現在也沒有什麼糧食，總要委屈將就一下的，如果你去了那邊，應該就能吃飽穿暖了。那些解放軍畢竟是有軍功的人，不會受太多委屈，和你姥爺姥姥不一樣，他們沒怎麼上過戰場。你要去的這一家，那可是戰鬥英雄，那個元帥啊，將軍啊，就算是自己餓肚子，也不能讓戰場上流過血的人餓肚子。」

  何靜懵懂地點頭，沒再說話，只是用力的啃著那些榆樹枝，希望能榨乾它們每一滴血液。

  那頓飯是何靜吃的最難忘的一頓飯。城裡人漫山遍野的挖野菜吃樹皮，她不知道媽媽怎麼弄來的那槐樹枝，但想必不是別人給她的，就是她好不容易從別人那要回來的。爸媽那晚上都沒吃「菜」，只吃了粥。

  但說這頓飯難忘還不止於此。何靜那天晚上破天荒的拉了肚子，別說是她自己了，就連張淑芬也心疼不已。

  這災年連連的，肚子裡都沒什麼東西了，怎麼還能拉肚子。那都是糧食啊，這一拉肚子，何靜又要挨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