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認爹

  「你還年輕，不懂這其中的彎彎繞繞。」周太太和周夢茵逗著趣兒，漫不經心地回復老六：「你見哪家的主人殺狗還想這狗的好處？你想啊，若是我們家裡的誰真的沾惹上的共黨，就像是誰家的狗吃了別人給的肉，只會毫不留情的一刀殺了，誰家也不敢養吃別人東西的看門狗啊。所以啊，你要想好好活著，你別給周家添麻煩，免得到時候被日本人宰了或者老爺宰了。」

  老六被嗆了一個半死，可仔細想想，周太太這話雖然有些不中聽，但確實都是實話，她雖然不樂意天天這麼在家裡被悶著，卻也不敢閒著沒事兒就去抱怨。

  *****

  「娘，娘……」周夢茵奶聲奶氣的叫周太太。

  「哎喲，我的小心肝，你怎麼這麼早就醒了？王媽還沒做好早飯，你醒了吃什麼啊。」

  「茵茵不餓。」周夢茵呲著牙笑著說，看得周太太心中一暖。

  這周府是一幢三層的別墅，外邊有前後院子，三個出口，一個大門，一個後門，還有一個側門。

  這閣樓是下人們休息的床位，三樓是痴傻了的四姨太，還有早就不得寵的老二住的房間，平常家裡就好像沒這些人一樣；二樓是小姐和少爺們的房間，還有他們娘親的房間，其中有一間是還算得寵的老六住的，二樓幾個房間的中央是一個小客廳；一樓是一個大客廳，客廳的後面是三間房，一間是客房，一間是周富貴的書房，還有一間是是周富貴和周太太的房間。

  此時的茵茵出現在一樓到二樓的樓梯上，樓梯上鋪的都是極盡奢華的羊絨地毯，每天都有專門的人來清理，從表面上看看不出一點讓人不適的雜物。茵茵嬌俏可愛的模樣，出現在這個樓梯上，喚起了周太太看似安逸實則沉淪的心情，似乎成了她生命里的一道陽光。

  「你還是個小孩子，哪裡懂得餓不餓這種事，我讓王媽給你端一碗粥，你先墊墊底。等喝完了粥再上樓洗漱，不礙事的。」周太太是個愛乾淨的人，但是面對茵茵，她總是能多縱容一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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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茵茵點了點頭，乖巧的下樓。這時候門廳外園丁叫了一聲「老爺早」，周太太忙起身看向門廳的方向。

  「你怎麼又回來了？」

  「重要的文件沒有拿，拿一下。」周富貴神色匆匆，沒有看周太太，更別說看見自己的女兒了。用鑰匙開了書房的門，又開了書桌下的鎖，拿出來文件放在公文包里，又要急沖沖的走。走之前才囑咐了一句：「幫我看著老六，最近三天，也別讓她出去買報紙買書，在家老老實實呆著。老實幾天，憋不死她的。」

  「我知道了。」周太太心裡暗嘆了一聲，這上海的局勢越來越難以捉摸，聽說各地都有被赤化的分子，而且潛伏的很深。上次崔夫人的事情具體不知道怎麼樣了，但是周府所有的人，自那次的事情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崔夫人，想必大概已經是不在人世了。

  「爹爹……」茵茵早就從樓梯上下來，娘親忙著應付爹爹，爹爹更沒有看她一眼，這讓她的心裡有那麼點不舒服，下意識的這麼叫了一聲。

  周富貴抬起胖胖的圓臉，對上茵茵清澈又有些怨懟的懵懂眸子，心中居然還泛起了那麼一絲愧疚。

  他的腦海中剎那間飄過去一個詞——乾淨。對，這或許是這個世界上最後又乾淨又簡單的一雙眼睛了，這雙眼睛的主人就是他的女兒。

  「茵茵啊……爹爹去做事，回來陪你玩。」周富貴按照敷衍茵茵哥哥姐姐的規模來敷衍茵茵，在她對的小臉上拂了一把，留下一個彌勒佛樣的笑臉，轉身疾步而去。

  茵茵看著爹爹轉身離去的背影，心中有些難受，她問周太太：「娘親，爹爹是不是不喜歡我？」

  「怎麼會？茵茵向來聽話懂事，你爹怎麼會不喜歡你呢？主要是你爹太忙了，抽不出來太多的時間來照顧你們，你可別生他的氣。」周太太哄她。

  「爹爹對哥哥就不這樣。」周夢茵對這個回答不太滿意。是啊，爹爹每次見到哥哥都會笑，還會拍他的肩膀，還會對他說好多好多話。雖然哥哥和爹爹一樣，都是忙得不著家。

  「你哥哥要跟著你爹做生意，所以你爹肯定要多和你哥哥說點話，不然他把事情做錯了怎麼辦？我們要賠錢的。」

  周夢茵年齡太小，還聽不懂這些。聽到周太太說這些，她的眼睛中又開始顯露出迷茫。

  周太太見狀忙說：「你還小，還聽不懂這些。你瞧，王媽給你做了你最喜歡的皮蛋瘦肉粥，咱們先喝粥。」

  茵茵只得乖巧點點頭，讓周太太端著粥一勺一勺的餵她。

  「娘親，外邊怎麼那麼亂？」就算是再不懂世事的孩子，也能察覺出外邊的不對勁：「是不是我們都要這樣？娘親小時候外邊也是這麼亂的麼？」

  「娘親也不知道還要多久，反正娘親這大半輩子，也沒過上什麼太平日子，或許今年過的還好，明年突然就不好了。以前是小老百姓做點小生意的時候，也不覺得這亂世有什麼不好，等到你爹爹有一天要在這上海紮根立足，和別人爭搶生意，才覺得亂世到處都沒什麼規矩，是挺不好的。你爹爹喜歡這種心驚膽戰，說什麼『富貴險中求』，娘親可是一點都不喜歡。」

  周夢茵聽的雲裡霧裡，周太太說這些話也沒想讓茵茵聽懂，多半是在自說自話罷了。但是最後一句周夢茵是聽懂了的，她對周太太說：「娘親，既然你不喜歡爹爹做那種事情，你可以告訴爹爹不喜歡啊，比如我不喜歡吃芹菜，和王媽媽說了，王媽媽給我做的所有吃食都不放芹菜的。」

  「你爹爹和王媽可不一樣。」周太太被小茵茵逗得笑了起來。

  「有什麼不一樣，不都是一個鼻子兩個嘴巴。」周夢茵反駁道。

  周太太大笑起來：「哎呦，沒留意我們小茵茵居然長大了，居然能說出來這些話。不過可不是一個鼻子兩個嘴巴，是一個鼻子一張嘴，若是兩張嘴，那不成怪物了麼？」

  周夢茵趕緊摸自己的小臉蛋，摸完眯著眼睛也笑了：「對哦，茵茵也是一張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