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漢奸

  亦希走了三天，這才剛下葬，日本人就來周府找不痛快，而這次的麻煩不是別人惹出來的，是老六。

  老六是戲院裡的票友，也是電影院裡的常客。有個在電影裡跑龍套的女人夫家姓崔，也是票友，一來二去的和老六便認識了。這崔夫人，模樣好，嫁給了一個崔導演，雖說這小導演手裡的權勢沒有周富貴大，但崔姑娘好歹是個正室，相比來說，和老六在一起也不算掉份，於是便一直喚對方姐啊妹啊，一直在一塊兒玩。

  其實兩個人心裡其實誰也看不起誰，但是在面上誰也沒有表現出來，在這個亂世里，能找來個女人做表面姐妹，已是大幸。

  聽說就在前幾日，崔夫人和自家夫君吵了一架，正覺得心中煩躁，去電影院看電影時不小心衝撞了日本人，卻也沒有往心裡去。

  這日本人雖然不怕崔夫人的夫君，卻也有求於他們。這電影和喜劇正是麻醉淪陷區人們的好東西，日本人還指望這些東西來做自己的口舌呢。所以日常情況下，表面的和平還是能維持下去的。

  這種小事，若放在往日，崔夫人或許會道歉，但是那天的她心情不好，所以根本就沒有朝這個方向上去想，只是冷淡的說了一句對不起便離開了。那有些冷漠的模樣讓被她撞到的人，一瞬間還以為自己遇上了對日軍非常不滿的地下工作者。

  當時事情若是只到這一步也沒有什麼關係，關鍵是那個被崔夫人撞了一下的日本男人，居然在第二天死了。

  日本被泡在淪陷區，雖然是把上海做成了一個孤島，但日本人本身也沒有好的哪裡去，需要時刻警惕來自於其他地區的反日勢力。整個上海不光是中國人人心惶惶，日本人也一樣。

  在上海的日本勢力中，死的這個日本人還算是個小角色，據說還是搞情報工作的。這麼不明不白的一死，毫無疑問的引發了各方勢力的猜忌，首當其衝的當然是崔夫人。

  崔夫人被這麼無緣無故的猜忌心中自然不舒服，更讓人覺得可怕的是，崔夫人後來居然被秘密帶走了，沒人知道崔夫人被帶到什麼地方，這讓老六心中很是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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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六知道不管崔夫人是不是共黨，她都難逃一劫——以崔夫人的那點能耐，和日常嬌生慣養成的德行，刑具什麼的不用上一遍，估計就能全部給招了。就算她什麼事情都沒有，她都能招出來一些編出來的東西，讓自己少受些罪。

  沒辦法，對於一些嬌生慣養的人來說，痛苦有時候真的比死更讓人難以接受。

  若崔夫人真的是潛藏很深的共黨，那麼倒還有一線希望，最起碼不會主動把無辜的老六牽扯進來。

  可若確定了崔夫人是共黨的話，她老六還能免去被巡查的步驟麼？若不能免去，就算能活著從那地方回來，也不見得會是個囫圇人。

  老六是混江湖的，卻不是在男人堆里混的。遇上這事兒沒了主意，便只能求助於周富貴。

  周富貴一聽這事兒，心裡不由厭煩：「讓你天天在家呆著，你不聽話，現在惹上麻煩了，你又來找我，我就想知道老六，你這孩子也不生、家裡也不顧、天天出去看戲觀影，我娶了個你回來，真他媽的倒霉。」

  老六一臉訕笑：「老爺，我天天是在外邊，可我回來也和您說消息，您可不能這樣說我……」

  「你這點作用頂多算是雞肋，你給我惹得麻煩倒像是天大的窟窿。老六啊老六，你讓我說你什麼好？」周富貴有點著急，老七死了他心裡也不太好受，畢竟是個大活人，現在老六又出了事情，他本來就有些不安的心思，變得更加的不安。

  先是死了一個小妾，接著老六又出事了，難不成真的是上天要亡我麼？

  這也不能怪周富貴，只聽周富貴這個名字，就不難察覺周富貴的爹娘是相當迷信而且對兆頭之類的十分的相信且感興趣。他有這樣的念頭也不奇怪。

  可能把老六趕出去不管？他周富貴自認為自己還是個爺們，爺們不幹這樣噁心人的事情，他可做不出來。

  老六還是要管的。

  「你這幾日就不要出門了，如果日本人來找你，我們再說接下來的事情如何辦，他們要來找你，你先讓他們來找我就是。但願那崔夫人沒什麼問題，不然若亂咬到你，我們這樣不尷不尬的身份，我也不確定自己能保全你。

  周富貴囑咐老六，末了還是要抱怨兩句：「我和你說過多少次了，閒著沒事兒好好的在家呆著別出去沒事兒找事兒，可你就是不聽。」

  老六隻能賠笑，保證著以後一定會好好的做事，不再給老爺添麻煩，以後儘量少出門。

  這件事如同一根刺一樣，讓周富貴的心裡不是那麼安穩。

  一連幾天，也沒有人來周府上找什麼老六。周富貴的心放了下來，幾天都沒有人來找老六，就說明老六沒有惹什麼大禍，這總歸是一件好事。

  他再三叮囑老六無事千萬不要再和外邊的人接觸，免得認識了什麼不該認識的人，最後惹了要命的麻煩。

  老六嘴上回應的好，但是真讓她什麼都不做，在家裡憋著，日子過了不到一個月，這心裡就如同被貓兒抓了一樣，難受的很。

  她在心裡覺得老爺純粹就是多慮，這方圓五十里的人，都知道老周家也日本人有生意來往，漢奸名聲遠播，就算是查別人也輪不到查他們家。再怎麼說，這日本人如今根基不穩，還需要找一幫人來運作，什麼漢奸走狗，不要太好用。

  老六很想偷偷摸摸的出去，但是又怕周富貴知道了，把她的腿打折，思來想去，也只剩下抱怨這一條路可以走了，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她很是不平靜的心能稍稍的安靜下來。

  「我看老爺就是瞎緊張，日本人就算是要找什麼共黨，什麼愛國人士，也找不上我們。我們周家都快成日本人拿來宣傳的『漢奸之家』了，既然背著這名號，被千萬的老百姓指著鼻子罵、背地裡還挨詛咒，那日本人怎麼著也得給我們點實惠，姐姐你說是不是？」老六在家閒得發慌，沒事兒就看點報紙上的文章打發時間，這見周太太在客廳里逗弄茵茵，忍不住湊上來尋點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