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迷
2024-05-02 14:06:33
作者: 九命紫林貓
1926年2月
約瑟很難描述他遇上明梨月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在遇上明梨月之前,中國的女人對他來說太嬌小又太木訥,讓他提不起什麼興趣。他明白這個時期的中國要的是什麼樣的女人,也知道那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纖細美麗女子,要麼是住在深宅大院裡的嬌小姐,要麼是站在街邊攬客的窯姐兒。普通人家的良家媳婦大姑娘,都被訓練的臉上紅撲撲身上穿著大棉襖,風塵僕僕又勤勞肯干,即便是藏了再多的風情,在這個世道里,他約瑟也別想看到。
直到他遇上了明梨月。明梨月身上沒有那種本地土豪教出來的矯揉做作,也沒有瑤姐身上的勢利和不堪,在整個中國的都陷入慌亂的汪洋大海中,她的慌亂則有些像在英國時看到的街角被驚嚇到鴿子一樣,純潔又美好。
他第一次見到明梨月的時候,不知道她是誰,也不想知道她是誰。他幫她純粹是幫了一隻不小心被誰家門帘繩子絆住的鴿子,帶著欣賞又無所謂的態度,給自己創造一天的美好心情而已。
直到第二次遇見。
在英國也有緣分一說,據說這是神的安排。若第一次遇見,那麼他只想給她自由,還沒有什麼占有之心。可是第二次遇見他便覺得有義務把她帶走。就像在街上碰上了同一隻抱著大腿求助的流浪貓。仁慈和占有有時候是近義詞,因為兩次的遇見變得理所當然。
當然,她真的很美。就像是那些漂亮的貓狗總能被人收養一樣。纖細的瓜子臉,眼神中帶著點迷惑和不解,站在街頭便是一道風景。他有些慶幸此時的中國擁有真正審美的人還不多,街邊走的那些中國男人們,大多是走卒販子,看女人還停留在看屁股好生子,看胸好哺乳,看骨架好幹活的程度,沒人過度的在意這麼一朵嬌俏的小花。於是便給了他機會,讓他采了去。
「一切都是神安排的。」約瑟隱約中感覺或許他這麼做,不會給自己,還有面前的女郎帶來什麼好結果。但是他相信不會有無緣無故的遇見,他們的遇見是神的保佑,是神明的慷慨,而神明若是一開始慷慨,便總會堅持到最後。或許,他們之間會出現什麼神跡,或者打造一段跨國戀的神話。
他很想對面前的女郎表白:「我見你第一面的時候便喜歡上了你,見你第二面時便愛上了你。」
但是他也明白這種表白的後果,那是個中國女人,中國女人大多是含蓄而溫柔的,即便是喜歡和愛,輕易也不會說出口。更聽不得別人說,也會強迫自己不要信,他很不理解那種狀態——他有時候瞧見一對夫婦都要被法租界的人槍斃了,卻依然沒有聽到他們告別的話。明明那男人的眼中都是心疼和不舍,那女人的眼中都是柔情和不悔,但是他們依然沒有在生命的最後關頭告訴對方心裡的愛,仿佛那是多麼難以讓人啟齒的一件事。
他曾問過法租界的商人,為什麼?
法國商人說——中國人不懂愛。
他苦笑的搖了搖頭,心中覺得不對——未必是中國人不懂愛,應該是你不懂中國人。
他看著面前的女郎。面前的女郎有很多優點,這些優點是他從有些不堪的中國女人身上總結出來的:她美麗、善良、溫柔而且足夠的溫順。
每次總是他問她要不要吃飯,要不要喝水,她才會乖巧的點點頭,表示自己有這方面的需要;如果不問的話,她便一直是一副乖巧可人的樣子,似乎永遠都不會對一個男人提出自己的要求。
當然,她也不是毫無靈魂的花瓶女人,她會因為自己的祖國和他爭執,那種爭執顯得有些幼稚,但是也十分可愛。約瑟很欣賞這樣的女人。她是個有心的女人,不像有些女人一樣,雖然美麗,但心中沒有一點自己的想法,如同一個漂亮的木偶,欣賞了一陣子便沒有了趣味。
這樣有趣又美麗的女子,在整個中國恐怕也沒有幾個。
就算到最後這美麗的女子不屬於自己而是屬於別人,那麼他也要和她相處一段時間再說。這樣難得的機會對於約瑟來說誘惑太大,如同鴉片對那些中國人的誘惑。
他說服自己什麼都不要想,既然現在想對面前的這個女人好,那麼便對她好就是,至於別的,等到事情真的發生了再去解決。這個世界上哪裡有什麼完美無瑕的計劃,大多數人都是走一步看一步。他也如此。
兩個人忘記了國籍不同,語言不通,似乎愛情可以簡單的通過一張美好的臉和肢體語言眉目傳情。有些重要的東西被忽略,約瑟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他在心裡默念不知道哪個大作家說的話——愛情總是盲目的。
盲目的愛情喪失了眼觀六路的能力,碰壁也是必然的。其實這是一種不負責任的表現,但是在此時此刻,陷入愛情的少男少女們又怎麼能看得到呢。
越盲目,越不幸。很多年後約瑟在英國境內還總掛念著當年在中國碰上的那個女子。心道莫不是他害了她。
但那都是後話,如今約瑟的眼裡和心裡都是面前的這個姑娘,她那麼美麗,美麗又迷人,緊緊的抓住了他的心扉,讓他忘記了自己的父親是強盜,自己是強盜的跟班。
他願意為她做任何事情,也不想勉強她做不願意做的事。他想過要拉著她的手和她說悄悄話,但是每次只要靠近一點,她便躲開。約瑟有些恨中國這矜持的風氣,又覺得這種風情別樣又特別。他陷入了矛盾之中,不由得患得患失起來。
終於有一天,她居然要嘗試著下床走路,但是腳傷沒有好乾淨的她又怎麼能真的走出這間病房,被歸來的他瞧見,她猛一抬頭看見他嚇了一跳,身子一軟要摔倒……就像那些故事裡說的那樣,王子扶起了公主,兩個年輕人的手緊緊的握在一起,沒有覺得絲毫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