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逆

  「你又開始做什麼？我覺得你倒是讓你的父母操了不少心。」三殿下道。

  墨白雲笑笑：「我也知道我這樣做對不起父母的養育之恩，可是如果一個人活了一輩子就像是被父母圈養的小狗一樣，那恐怕父母的養育之恩也算不得什麼恩情。即便是小狗如果關的太久，也會想要出門瞧一瞧外邊的世界啊。」

  三殿下聽了她這番有些匪夷所思的言論，笑著搖了搖頭，並沒有再說別的，示意她繼續說。

  「他們不管了我之後，便讓我在家學繡工。許是怕我無聊，或許是前幾世多多少少都會一些刺繡，所以我在家自己做的還可以。他們見我這樣更加放心了。後來又發現我不怎麼看報紙，便放心讓我去城郊的小集市上去買絲線什麼的。」墨白雲下意識的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其實我在刺繡上一點心思都沒有，我甚至覺得有些好笑，明明外邊的世界已經亂成一鍋粥了，為什麼我還要做這種無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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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想讓父母太擔心，也不想讓他們覺得養了一個逆女。但是那個隔壁姐姐我還沒忘記。」墨白雲道：「我一直都記得她那一頭利落的短髮，長的不一定很美但是很有颯爽的味道。我羨慕她那樣的女人，我也想成為她那樣的女人。」

  「但是我想這些的時候，內心也很失落，我不知道那個姐姐還會不會回來，我在隱隱約約中也知道做她那樣的女人會有什麼下場。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我到現在都不明白，為什麼一個連革命是什麼東西、翻地反封建是什麼東西都搞不清楚的小女孩，會對那些可能要惹上殺身之禍的事兒那麼感興趣。我隔三差五趁著太平日子就出門轉一圈，每次都從那個姐姐的門口經過，我希望能見到她，甚至什麼都不用說，只是單純的見到她我便心滿意足了。」

  「但是她一直沒有出現，無聊的我又拾起報紙看，但是我怕誰爹娘又將我關起來，於是從來帶報紙回家，只是在集市上蹭別人家的看一點，或者買一份報紙在集市上找個角落裡偷偷的看，看完扔掉再回家。就這樣過了三個月。」墨白雲有些難堪道：「過了三個月之後我又出門了。」

  「你又出去幹什麼了？」三殿下記錄的筆一直都沒有停下，他沒有想到一個才活了十五年的姑娘心裡的想法居然這麼多。但是這些又不能不去記，那畢竟是一個人的一輩子，還是一個好人的一輩子。他三殿下就是做這個的，又不能有什麼怨言。

  「我給我自己的理由是要去買一些上好的刺繡的材料，城郊的集市裡的材料太普通，一點都不好用，如果進城的話，即便是城裡再亂，也會人要錢不要命的去賣上好的料子。家裡已經很久不做這個生意了，去城裡看看現在的同行是個什麼樣子，對家裡的生意也好。說不定外邊亂糟糟的情況也持續不了多久，不是有不少人都說這國家要變天了麼？變天也好，變天的話，不管是好是壞，最起碼能穩定一些日子。」墨白雲的眼神有些迷離，她覺得這一陣子說的這些話，就好像不是從她嘴裡說出來的。

  三殿下也感受到了一種麻木，那是對周圍糟糕環境的一種麻木，像是被撬開的繭子，應付不了周圍的環境，也改變不了周圍的環境，那麼只能得過且過，畢竟比死了強。

  「這是你自己給自己找的表面藉口，其實你內心呢？」

  「我心裡想什麼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我總覺得內心不知道從哪裡來一個聲音，告訴我，我能改變這世道，我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但是我確定我希望我能為外邊的世界做一點什麼，雖然我當時只是一個小姑娘，什麼都做不了。」墨白雲心中悵然：「或許那次我心中真正的想法是看看如今的世界，然後想想自己到底能做什麼，不能老這麼呆著，作為一個人老呆著什麼都不做，我覺得很無恥。」

  「那麼你又進北平城了？」

  「是啊，那幾年北京北平我們都亂叫，說是北京城也好，說是北平城也罷，反正大家都知道是這麼一個地方，這地方有一個紫禁城，紫禁城裡以前住著老佛爺還有皇上。就算這座城的名字改了十次八次，那地方該是什麼樣還是什麼樣，其實和名字沒有多大的關係。我進城了，城裡比上次還熱鬧，其實應該說是比上次更亂。」

  「城裡有很多學生，而且還有不少女學生。我看到她們就好像看到了在我隔壁住的那個大姐姐一樣。我心中不知道為什麼特別激動，我也想成為其中的一員。而且我還覺得當年的我退學退的太草率了。我只覺得上學只是為了混一個學生證書什麼的，然後嫁給那些軍閥，成為那些軍閥或者自家門戶炫耀的物件，可我沒想到物件如果有了自己的思想和生命之後，其實未必是要承受別人擺布的。她們雖然是學生，但是是一些有自己的想法、也不想讓別人擺布的女學生。當我處在那個環境中時，我真的後悔。我覺得我剛開始肯定是錯過了什麼，或者誤解了什麼。」

  「那些學生一個個朝氣蓬勃，似乎有很多重要的事情在等著他們去做。其實若一眼看上去，我的年齡，我的打扮，或許和他們差不多。但是我知道他們和我還是有很大區別的，最起碼他們的眼神和我不一樣。」

  「特別是那些女學生，那些她們。她們的眼裡有路，有信仰，也有理想。而我的眼裡除了空洞就是渴望。我在那一瞬間似乎有些明白我一直尋覓的到底是什麼，我或許就是也想讓我的眼神中有內容，而不是當時單純的空空洞洞，像是身體和心靈都掉進了深淵，再也沒有爬上來的必要。」

  「然後你做了什麼？」

  「整個北平城裡都是那樣的，你能想像麼？大街上有很多學生，他們好像再策劃什麼活動，或許是準備在舉行什麼抗議。有不少學生在街上發傳單，還有一些學生在牆上貼標語……什麼向軍閥宣戰，什麼阻止封建勢力復辟。這一切我大概知道是什麼意思，但是真的處在那個滿街都是標語的氛圍里，心中的震撼還是無以復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