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窺心

  閻王難得嘿嘿一笑：「這是你自己挑的，可怨不得我。」

  墨白雲有些鬱悶：「我知道是我自己挑的，我現在才發現做人最難看懂的其實是自己。」她的靈魂在閻羅殿飄著，像來回走一樣：「閻君說的不錯，夏滿滿這一生是我選擇的，可那又如何呢？我以為自己沒能力便不會多管閒事，可沒想到老還是要去管一大家子，原來這沒能力有沒沒能力的管法，有能力有有能力的管法。這人一輩子啊，有多少人能真的討到清閒。況且相比做一個大忙人，做閒人我更是厭煩。」

  「閒本也不是什麼福分，一天兩天如此尚且可以，但是一年兩年，閒著無事可做，人會被閒出病來，這心思也越發的細膩和纏繞不清了。」閻王道：「有些人還真的願意過一輩子都清閒的日子，甚至還有一些人生來貌似便為了享受，吃喝不盡，卻也不生是非，安穩一生。可這樣的人到了這閻羅殿，說起來一輩子過的如同吃喝等死的豬羅，細細算來竟然無一件可拿出手的事情來說，更無半點功德，比那碌碌無為更是可憐。」

  「為什麼可憐？」墨白雲奇道：「很多人巴不得一天到晚躺在床上什麼都不做。」

  「真的要一天到晚躺在床上的人，反倒愁苦，你不記得這一世的那個劉秀才了？」閻王反問道。

  「倒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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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什麼都不做就好比一把名劍只能被懸掛在牆上。別人道那是好，只有劍知道自己的寂寞。」

  墨白雲恍然大悟：「我說我這一生為何前半生貌似愜意卻實在愜意不起來。原來如此，看來我也本是個忙碌的命，學不來別人的半分清閒。」說罷自己也笑了。

  「你若真的和那些人一般，不在乎世事，又不在乎是非，只願意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夏滿滿這一生，你又何嘗會過得不好？」閻王點醒：「還是你性子認真，和別人也來不得半點虛假，你這樣的，我見多了，也是最適合做人的。」

  「最適合做人？怎麼，這世上還有人不適合做人？」墨白雲道，話語中帶了幾分揶揄。

  「不是還有人，是還有很多人。不適合做人的，即便是和你一般也給了投胎做人的機會，真正經歷一生，不是闖了禍，就是被其他人折騰的再也不敢進入凡間。我曾與你說過神犬的例子，你還記得吧。」閻王道。

  「自然記得。神犬投胎為人成劉子業，不脫狗性，暴躁淫亂，後又被您扔到凡間做家犬了。」

  「其實並非只是他。還有那柳樹靈體投胎，入了人道卻性子柔軟的人人拿捏任人宰割，碰上個心裡有那麼點邪念的，便是個滋生別人心魔也毀滅自身的角色。短命而歸閻羅，與我哭訴一番，我只得又想辦法在深山老林里給它尋個住處，在哪裡平安度過上百年。」閻王說起往事，那些靈魂還有那些事，總能讓他生出不少唏噓。

  一神一鬼在這閻羅殿中沉默了半晌，墨白雲忽然歪頭道：「不知為何，來此報導時，還覺得那些往事重要，等在這閻羅殿裡呆著，想起自己的前幾世，又覺得不重要了，好像再大的事情也不過是滄海一粟，犯不著去痴痴呆呆的想，原來在乎的，突然就不在乎了。」

  「經歷事情越多，越會對事情本身淡漠。就像是一個愛吃肉的人，吃了的多額，也總會發膩的。」閻王不在意道：「那些都是小事，決定你是什麼的關鍵在於你的記憶，你若想起來你是誰了，便很容易變成另外一個人。且不說這些了，你在我這裡也耽誤了不少工夫，你且想想，若是投胎，你準備如何？」

  墨白雲輕笑了一下：「聽閻君吩咐。」

  她學乖了，似乎是覺得自己在尋找出身時已然吃了個暗虧，自己沒有想像中的那麼了解自己。既然如此，還不如把這個機會給閻君呢。

  「這經歷人間事越多的靈體，就越難看透，你已經歷四世，你若問我該如何待你，而你如今又是個怎樣的人，即便是我，也說不清楚了。」閻王笑著搖頭嘆氣，用手一指那生死簿：「但我也不願把你放在一看就是要先受罪的人家，剛巧看到這個，我覺得還不錯，此家婦人已有十月身孕，靈魂未放，你就去了這家吧。」

  「為何十月靈魂都未放？不是六月之後，便是靈魂進身麼？與身體適應到出生之後，三歲後才能忘了前塵往事，與這一世相通？」墨白雲驚訝道。

  「這世間大多數的父子母女不是來報恩，便是要尋仇，大多數是和上一世有點瓜葛，因為這種羈絆最為牢固，凡是個俗人大多掙脫不得，也最考驗人的心性和心智。神佛渡劫，放下嗔念，往往遇到的便是虐人心智的生身父母，或者剪不斷理還亂的糾葛親人。倒是沒仇沒怨的，總是到最後才湊數。」

  正在這時，閻王在一張生死簿上加了一筆，墨白雲瞄了一眼，有些驚詫：「這是誰，怎麼沒有名字？」

  「本來就沒有名字，有個孩子剛出生，沒靈魂。」

  「這時為何？」

  「他父母還債而已，這並非是欠誰的，而是欠天地的。有些是殺孽太重，比如這做父親的，前世是某地知縣，不欺壓百姓，也不甚貪贓枉法，只是有個嗜好，那便是喜吃一種鳥雀荷花雀，時不時的派人去林子裡尋。時日一長，那方圓百里的荷花雀便被吃了個乾乾淨淨。且又引得這縣中鄉紳效仿，不過五十年的工夫，這世間已經沒荷花雀了。斷人子孫，又貪得無厭，自然會給個不能生子傳宗接代的無魂之子，讓他來世好好愁苦一番了。」

  「我還以為，這人間萬象，是取之無窮用之無盡的。」墨白雲道。

  「哪裡。盤古大神一斧開天，這世間萬物便存在了。天地原本滋養的並不是人類，女媧娘娘只是覺得寂寞便造了這人，本想給這天地添一份生機熱鬧，哪成想萬物之靈的靈魂到了更強大的人的身體中，也是一副只想自己活不願意給別人活路的德行。」

  墨白雲終於懂了，閻王又在手頭的生死簿上勾畫了兩筆，抬頭還看見墨白雲在這裡呆著，便催促她：「早些投胎去吧，既然給你定了那戶人家，莫讓人等久了。這靈魂之事，我生死簿上一記，你便要到母體的肚子中，不然出了差池，便都是你的錯。」

  墨白雲被閻王逗的咯咯笑了起來，這幾世她表現尚可，閻王對她也和藹許多，墨白雲還總愛在他這裡耽誤點時辰，說上些話，這一來二去的，倒沒那麼嚴肅了。

  她笑著走上奈何橋，心中一片坦蕩。對，就是這樣，人若能坦坦蕩蕩的進了這閻羅殿，走上這奈何橋，這日子，才算真的過透了。

  喝下孟婆湯的一霎那，她仿佛在那碗晶瑩的湯水中，看到自己通透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