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好命

  「世間本沒有克人一說，只是命強的人，會把命弱的人趁得像是克人。偏巧這命強的人啊，還只能和命弱的人在一起,不然強強在一起容易惹上是非，平白多了些冤孽。」閻王一笑，指著那案頭上放的生死簿道：「這生死簿說白了也就是簽了一個人的生，一個人的死，這人的一生，生死簿也管不了。這人一生的命，天道輪迴，本也不是神仙佛法能管的了的。」

  「可命若好了些的話，當真是會好一些。」墨白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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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好不好，也是上一輩子造。有些人本來是有些福報的，可這輩子換了身份換了角色換了父母，便忘了上輩子的辛苦和堅忍。往往以來而去，把那福報折騰成了現世報。」閻王苦笑的一聲：「凡是糾葛不能自已的愛恨情仇，從來都沒有什麼無緣無故。不是當下種下的因果，就是前世修來的報應。若這樣看，這世間大多數人是一樣的，怨懟世間的人，只是忘記了曾經怨懟世間帶來的苦果。那也是一種心魔，走不出的人，怨念叢生，再多的輪迴，也只是痛苦。」

  墨白雲不說話了。她突然很喜歡這份安靜。在沉默中回憶自己的路，自己的人生，自己的一切。不去想未來怎麼樣，因為過去的更重要。

  一個個人織成的羈絆，一件件事網成的牽掛。

  她忽然笑了，覺得很有意思。

  其實痛苦的人生又如何？不幸福的人生又如何，本來就不應該執著於這個，因為不管痛苦與幸福，人生就是人生。

  所經歷的、所看過的、所遇到的、所執念的……這世間沒有任何一個人和自己的經歷完全相同，也沒有任何一個人的感受和自己完全一樣。痛苦是一種感受，幸福也是一種感受，甚至悲傷、甚至死而復生……那都是一種感受。

  墨白雲似乎理解了什麼，她抬起自己的手，觸摸向虛空，什麼都沒有觸到，卻又好像碰到了整個世間萬物。

  「你果然是悟出了一點了。」閻王見她這幅模樣，欣慰道。

  「悟出卻說不出，也不算悟的透徹。只是這心裡沒那麼多牽繞，覺得即便是生死也是小事，更別說遇到哪個人，遇上哪件事。都會過去的，只是需要些時間而已。」墨白雲道。

  「可是想通了？」閻王道。

  「想通了。談不上悟出。」墨白雲強調這兩點的區別：「活著沒那麼難，也用不著跟誰比，本來誰和誰都不一樣。自尋煩惱者總愛自求多福，反倒是事事淡漠卻還願意一件件做的人，過的也會越來越合心意。」

  墨白雲抬頭道：「人這一輩子，要分得清什麼是自己的初心，什麼是亂花。亂花迷人眼，會掩蓋掉初心。可是亂花是虛的，填的再多，心也填不滿，還是空的。那些東西，我覺得我以後會避開。」

  「你真的會避開麼？錢，名，利？人追求的不就是這個。」閻王道：「世間本就是個紅塵場，你一腳踏進去，過不了幾年便和他們一樣。江山易換，初心易改，堅守的人，在別人眼中過的苦楚，聽的多了，反倒不相信自己。」

  「那我便做個怪胎又如何？」墨白雲輕笑道：「我這一世還是繞不開別人的眼光、躲不開別人的閒言碎語，甚至總在懷疑是自己錯了才惹得周圍的人不高興。其實我沒錯，婆婆短命，那是命該如此，方氏命短，乃是上輩子的因果……」

  「方氏的事，我還未和你說，你怎知是上輩子的因果？」閻王奇道。

  「那事情如此蹊蹺，我想除了因果，也不該是其他。」墨白雲猜的。

  「她上輩子為男子，家中殷實，衣食無憂。逛妓院喜一女子，便將女子贖身養在家世之外。後女子懷孕，他想方設法納妾不得。後家中嚴令，命他不得再與那女子來往，若再發現，必將把家產全給次子，沒有他這個嫡長子的份兒。他聽聞只得閉門不出，那女子一人在小院中居住，等他不歸。後生子難產力竭而死，一屍兩命。今世他決心贖罪，便伺候了她父親一生，人雖聰明機警、落落大方，卻只能不得好死。有道是好人不長命，也有三分道理。」

  墨白雲接口道：「若是好人不長命，有些是贖上一輩子的罪過，這輩子贖乾淨了，下輩子便能投個好人家。若是被壞人奪了性命，那恐怕又有一段躲不開的因果，到最後總能把這筆帳清算。」

  「想起你第二次到這閻羅殿時，還與我爭論不休，還總想與我分清楚個一二三，想知道你到底欠了誰的，而誰又欠了你的。而你此次來，仿佛換了一個模樣，居然也不糾結這些了。」閻王感嘆道。

  「許是這一世活的太久了，因為活的太久反倒真的把有些事情看透。」墨白雲隱隱的感覺到厭倦，但是真的讓她重回仙界甚至恢復靈體還去崑崙修煉，她卻是還捨不得這滾滾紅塵。末了她抿了抿嘴唇，想是說什麼，但是最後還是選擇了什麼都沒說。

  「不說別人的事了，你想清楚你的事了麼？你求真情整整四世，又落下什麼？」

  「沒落下什麼，現在倒是想讓心裡的有些事情放下，卻總還能記起；四世里遇上的那些人，不管是朱高熾，還是王辰墨，後來的公主朱徽媞，還有剛剛遭遇的黎葉……若還安排我和他們相遇，那我是萬般不肯的。這麼看來，他們我早已放下，可是這心裡還是塞著那些人，那些事，又似乎放不下。」

  「那你想好如何投胎，你若還想要個好點的出身，我還是願意給你的。」閻王翻著功德簿，道：「你也算養了不少好子孫，有蒙蔭之功。」

  墨白雲聽到這個笑了，笑容淺淺淡淡的，似乎很不在意，和上一次站在這裡的樣子很不一樣：「您看下投胎名冊，輪到誰家我便去誰家就好。夏滿滿這一世本是我精挑細選的好命，可我這一輩子過下來，總覺得如鯁在喉，日子難以下咽，又算得什麼好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