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回仁心堂
2024-05-02 14:02:54
作者: 九命紫林貓
父親還是去了,比傅山想的要快,但比所有人想的要慢。所有人都知道傅子謨一直撐著這口氣是為什麼,也知道傅子謨為什麼會在傅山回來三天後便放心而去。
傅山跪在靈堂前,只覺得這世上有一種病最難治,而且沒辦法治療,那就是「老」。時光是最讓人無法下口卻又被人強灌下的毒藥,帶走了至親的人,還能那般的理所當然。
心中苦澀的味道在蔓延,低調的下葬,低調的結束,還真的是給父親這低調又充實的一生畫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他們對外說傅山已經死了,不能說沒死。他們對外說如今的「傅喬松」是傅子謨在外的私生子。一門二傑前後隕落,也惹得那些「以為自己知道真相」的人,紛紛嘆息。
製造假象只是為了不讓人知道真相。傅山已經無心仕途,他只想找個清淨之地,理一理紛亂的思緒,把傅眉養大,好好照顧好母親也就是了。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並沒有那麼厲害,也並非自己心中想的可以治國齊家。呵呵,別說什麼治國了,就連在家中受那麼一丁點的委屈都放不下,哪裡可能治國呢。這大明的爛攤子如今那麼多,他不是該放下還是放下了麼?他還是惜命,他還是在漫長的異鄉生活中變得越來越慫,他如今也有了弱點,一想到家中的老母親,還有牙牙學語的傅眉,他便沒了勇氣去做「犧牲小我、成就大我」的豪心。他做不到,之前認為自己能做到,是因為那時候一切都好。
他想了很多,最後對自己說:既然醫不了一個國,那便去醫一個人吧。
傅山帶著傅眉去了仁心堂。
沒有人知道那天傅山和大師兄韓仁德到底說了什麼,總之當傅山從大師兄在藥館二樓的書房中出來之後,這個叫做傅喬松的男子,便成了這仁心堂中新入門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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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小師弟你真的不是傅山麼?」五師兄王小二最熟悉傅山,見了這「傅喬松」,總覺得他和傅山有太多相似的地方了,如果傅山如今還在的話,恐怕也是這般的模樣。
「傅喬松」一笑:「我當然不是,傅山是我未曾謀面的哥哥,我父親一直知道我的,只是礙於傅家門楣一直沒有將我養在傅家,如今我那傅山哥哥英年早逝,我被父親招入傅家也是應當。」
「傅家和我們也是這般說的,說真的聽到這個的時候,我這心裡真的是有些不好過。」五師兄神色有些黯然,但是他看到這傅喬松下意識的咳嗽了一聲,還用手掩著嘴巴,還是有些懷疑:「以前六師弟也有這毛病,遇到了什麼讓他覺得不自在的事兒,總會摸著自己的鼻子,還會裝咳嗽。你們還真的像是親兄弟。」
傅山身子怔了一下,道:「五師兄,我不能是傅山。」他的眼神意味深長,五師兄皺著眉頭思索了半晌,最後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再糾結不再提。
仁心堂再無「傅山」,只有一個剛入門的小師弟叫做「傅喬松」。
曾經那個才華橫溢的傅家公子傅山,有過目不忘的本事,還曾去國子監上過學,甚至在國子監任過官職,還傳聞他成了駙馬……那個傳奇的人物,終究是無法以凡人之軀承受那麼多的「傳奇」,年輕早逝,再無傅山。
而如今在仁心堂做師弟的「傅喬松」,則是剛過世的傅員外年輕時候在外的私生子,多年不能入祠堂,如今傅家無後,這「野孩子」,也成了能傳宗接代的「香餑餑」,仗著原本就學過幾分醫術,人品也還尚可,進了這仁心堂做大夫,成了傅家唯一的後人。
外邊是怎麼說的,又是怎麼說得難聽的,傅山並不想知道,也覺得沒必要知道。他現在叫做「傅喬松」,是現如今傅家傅子謨一脈的繼承人,他不願意做族長,族長給別人做;他不願意治學入仕途,也沒有人強迫他。有人說他和傅山長得太像,他便說自己被養在鄉下,一直也沒有見過哥哥,但是他們本來就是一父所生,就算是長得相像也沒什麼稀奇的。他不知是從哪學的一身本事,居然是婦科和男科的聖手,仁心堂如今的掌門人韓仁德都治不了的病,他居然能治好。
當大師兄當著外人稱讚他「天資奇佳,比他哥哥更有幾分悟性」,他只能面上應付,心中不由苦笑:他做不回他了,可他換了一個身份,他發現他還是他。
「快收拾一下,與我去太原府。」大師兄韓仁德對傅山說道。
「去太原府做什麼?」
「袁繼咸袁大人的夫人得了急症,下身流血不止,我去看過一次,但是找不到病症,用止血的方子也不行。我實在沒辦法,值得和袁大人說帶你去瞧。」韓仁德道。
「袁繼咸?」傅山驚了一驚:「他還在山西?」
韓仁德朝著四下看了看,看見這會兒沒人注意這邊,悄聲與他說:「他一直就在山西,也一直做學政提督。我知道你去不方便,可是你不去的話,你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家的夫人死麼?」
「我……」
「小心點便是,你現在的模樣,和當年相比相差甚多,你若極力否認,他自然也不敢說你便是你哥哥。況且只是去瞧個病而已,聽說朝廷告急,袁繼咸正在想方設法的辦學院,幫朝廷招攬人才,忙得很,你去了也不一定能見到他。」韓仁德勸道。
「我去便是。若真的出了什麼事情,還請師兄擔待一二才是。」
「你是我這仁心堂的招財樹,我怎麼能不護著你。」韓仁德道:「只盼就算你們不巧遇上之後,也不會出什麼么蛾子才好。」
「我如今對仕途已經毫無興趣,只希望能將病人的病治好就行了,其他的事情我不敢多想,也不能多想。」傅山嘆了一口氣。
「那我們收拾一下就去吧,」韓仁德看著傅山的眼睛說:「傅喬松傅大夫,大人在等著你呢。」